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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维护 天翻地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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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围猎场边缘有一道陡峭峭壁拔地而起,崖壁嶙峋,石缝间生满盘错老藤,底下云雾翻涌,深谷望不见底。
一身素色劲装的少年攀附在半山崖石上,腰上缠着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牢牢拴在崖顶的粗壮古木之上。
他指尖牢牢扣住凹凸的岩窝,足下只踩着窄窄一寸青石棱,山风猎猎掀动他衣摆,发丝散乱贴在颊边,目光死死锁在头顶一处向阳石罅。
那石缝覆着一层湿软青藓,一株霍山石斛贴石而生,通体泛着清润淡碧,细叶沾着崖间凝露,在云雾里漾开一层莹白柔光,便是世间千金难寻的霍山石斛。
前世跟随公主围猎的那名猎手就是为了采这灵药险些丧命,可见此物弥足珍贵。
姜尽伸出手,距离石斛只有方寸却因腰上绳索有限,再难前进半步。
在崖顶探出头来的乐菁见此情景,本就心惊肉跳的她更加焦急,脱口而出道:“姜尽!采不到便不要了,你快上来!”
山风卷着云雾扑在姜尽面上,吹得腰间麻绳微微晃荡,身下深谷静得吓人,碎石一落便杳无回音。
他望向崖顶的乐菁,又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霍山石斛。
霍山石斛又名万丈须,原本生长在四季如春的江南地域,却不知因何偶然落入石缝,侥幸扎根生长起来,因此稀缺贵重,千金难买,若能采得此物,必定会使龙颜大悦,魁首之荣也非公主莫属。
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就差一点了,属下再试试!”姜尽抬头喊了一声,略一思索,竟然抬手解了腰间的麻绳。
“你疯了!!”
乐菁失声喊道,在她眼中,崖壁上仅凭十指抠住嶙峋岩缝、足尖卡着浅浅石槽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人形哪里是姜尽,那分明是自己活生生的性命啊!
姜尽恍若未闻顶上的呼喊,全部心神都凝在那丛崖壁石斛上。少了绳索束缚,身子终于能往前再倾数寸,他腾出一手,指尖轻贴湿润青苔,小心翼翼顺着石缝刨开石斛盘缠的细根。
乐菁屏息凝神,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出声扰他分神。就在姜尽成功将石斛从石缝中刨出来的时候,脚下那块窄青石忽然微微松动,几粒碎石顺着崖壁滚落,他身形猛地一晃,骤然下坠!
“姜尽!!”
乐菁登时魂飞魄散,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崖边,秋风拂过风干了她眼角的泪水。
半晌,她未感觉到那让人恐惧灭顶的濒死之感,才试探地再次探头出去,见到姜尽双手扒着岩缝,整个人堪堪挂在峭壁上,随风左摇右晃。
“这个该死的……”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下去!
乐菁又惊又怕,忙拾起绳索,向姜尽那边甩过去,甩了两次姜尽终于能抽出手抓住,沿着绳索缓缓爬了上来。
待到他半只胳膊搭上崖边土石,乐菁立刻伸手使劲拉扯,总算将人完整拽回平坦崖顶。
姜尽从腰间布囊取出保护得良好的石斛,捧在乐菁面前,一句话还未说出,措不及防地便挨了乐菁当头一耳光!
乐菁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得姜尽偏过头,脸颊霎时浮现出通红的五指印,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耳边嗡嗡作响。
乐菁手指颤抖,咬牙切齿地指了他半天,终是道:“跪下!”
姜尽微微一怔,眼中漫过几分茫然,依言双膝一软,跪在乐菁面前。
啪!
又是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落在他另一侧脸上,乐菁打得自己掌心又麻又痒,火辣辣的疼。
姜尽手中仍捧住那株石斛,满心疑惑,不解乐菁为何这般生气,霍山石斛不是已经完完整整地到手了么?有了这株石斛,想把沈宥赢回来不在话下。
乐菁低头看着姜尽捧着石斛的指尖血肉模糊,攒到极致的后怕终于冲破怒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本公主的命令你敢不听了?”她声音颤抖道:“今日若你有什么闪失……”
她话说到一半,顿时噎住,也反应过来自己太过失态,只有她知道自己的性命紧紧捆在姜尽身上,可在旁人看来,她竟是担心一个罪奴到了癫狂落泪的地步。
“……你的命是本公主的,胆敢擅自折损,便等着姜然下去陪你吧!”
最终,她也只放出一句不相干的狠话糊弄过去。
姜尽两颊肿起老高,火燎燎的好像要烧起来了。他嘴唇翕动,终是忍不住道:“公主息怒,属下有分寸……”
正是因为他计算好了每块凸起的岩台,预演了数次可能踩不稳的后果,才敢解开绳索伸手去够那株石斛。
在他的认知中,身处悬崖峭壁生还的可能十之有九,没采到石斛空手面对乐菁的怒火,才是不知道要面对何等恐怖的惩罚。
意外的是,乐菁竟然因为……担心他丧命而责罚他?
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乐菁略过他而去,衣摆拂在面上,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长睫颤了颤,没有乐菁的命令不敢起身,仍捧着石斛跪在原地。待乐菁上了马走出几步之后,才回过头来斥道:“你还杵在那干什么?等着它一个变成俩吗?”
姜尽连忙起身,将手中石斛小心翼翼地交给随行猎役保管,翻身上马追随乐菁而去。
一声窜天炮响震彻围猎场,姜尽瞄准的一只狐狸受惊,落慌而逃。
他缓缓垂落持弓的手臂,指尖松开紧绷的弦,抬眼望向天边西斜的落日,金红余晖铺满整片猎场。
“回去吧。”乐菁说道。
收猎炮一响,便不能再追逐走兽。
今日所得颇丰,也让姜尽过足了瘾。
他轻点下头,夹了下马腹,两骑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霞光,向返程的方向缓缓行去。
与其他骑队汇入一道时,乐修远老远就看见乐菁二人,调转方向凑过来,对姜尽说:“脸怎么了?被猎物掌掴了不成?”
“皇兄!胜负未分,你这么着急关心我的人做什么?”
姜尽未曾答话,他身旁的乐菁抢着说,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不动声色地替姜尽解了围。
乐修远瞥过跟在乐菁身后地一行猎役手中的猎物,笑而不语。
笑笑笑,你就要大难临头了!
乐菁悄悄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
待所有人马齐聚围猎场空旷的校台处,暮色彻底漫上山林,管事内侍捧着账簿躬身上前,例行清点今日众人的猎获。
乐菁扫了一眼高台,见只有策水英一人扶额坐镇,低声问留在原处等候的彩叶:“父皇呢?”
彩叶道:“陛下有些乏了,便先行回宫了。”
乐菁又问:“父皇瞧见陶言松了没有?”
彩叶面露难色:“瞧见了……陛下很是担心,现下已传旨将宫中顶尖御医尽数召去,守着小陶将军医治。”
这么说,乏了只是借口,陶言松重伤在前,于公于私他都不该有心情继续看围猎了。
乐菁紧锁眉头,无心听内侍唱报猎获,直到念到衡王猎获数目时,她才回过神来。
在场所有人中,乐修远的猎物最为惹眼。侍从费力将那头黑鬃野猪拖拽上前,獠牙锋利,身躯壮硕,是今日围猎数一数二的重货,引得周遭众人侧目称赞。
内侍又高声罗列姜尽所得,在念到“霍山石斛”“野山参”等名贵药材时,不少人纷纷看向姜尽。
“这霍山石斛可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深山险崖才生,寻常入山之人十次也未必能寻到一株,这个前朝罪奴还真有几分本事。”
“不过围猎名次历来都是以猎获牲畜多寡论高下,采再多草药又算什么光彩?不过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
“嘘——小声些,你不要命了?再怎么说那也是公主的人,轮得到你评头论足么?”
“而且我可听说了,昭华公主和衡王殿下打了赌呢,今日围猎要分个高下,足以见得公主对着罪奴十分看重……”
这些个碎嘴子,议论人也不知道小声些。她这个时候还未像前世那般恶名远扬,这群老臣只当她是个不谙世事只会胡闹的小公主,半点敬畏也没有。
乐菁把这些都听在耳朵里,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隐隐不安。
陶言松还剩下一口气没死,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
当初与皇后商议时,预想的局面本不是这般。
心绪纷乱间,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独守高台的策水英,偏巧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眼神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策水英微一启唇,乐菁便心叫不好,果然听见她说:“昭华,怎么回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细碎议论戛然而止。
“回母后。”乐菁说:“姜尽采来这些药材,个个价值连城,也并非靠什么旁门左道取得,算作猎获搏一个名次,没什么不可吧?”
策水英扶着额头没说话,反而是看向乐修远。
乐修远当即反驳道:“皇妹,这霍山石斛只生长在陡峭崖壁之上,可本王记得……围猎场内山林平缓,并没有这样的地方吧?”
乐菁还未说话,立在她身侧的姜尽便抢先道:“衡王殿下所言不假,围猎场内确实无峭壁险崖。”
乐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伙,又要用前世所闻居功了。
姜尽继续说:“猎场律令只严明,所有人不得踏过悬崖边界,却从未划分地界只算平地,没说崖壁垂直之上不算猎场疆土。”
他抬手指向西边远山,条理清晰地摆明道理:“悬崖是划分内外的界线,崖壁依附猎场一侧而生,同属圈定范围。小人追赤鹿到崖边,石斛、野山参都长在这面归属猎场的峭壁上,人没有踏出界线一步,所得自然算作今日猎获,不算违制。”
姜尽所言有理,当场赌得众人无言。
“放肆!”
台上的策水英身侧的内侍厉声道:“公主与衡王殿下金枝玉叶、天家贵胄在此议事辩驳,轮得到你一个卑贱侍从插嘴置喙?”
乐菁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姜尽吃痛,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对高台的策水英说:“公公说得是,是这下人不知分寸,贸然僭越。儿臣已令他下跪领罪,还望母后息怒。”
看似是顺势惩戒姜尽,实则一跪便堵死了公公继续发难的由头,先认下失礼之过,让策水英无话可说。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容老臣说一句。”
两侧席上,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乐菁循声望去,心道:老不死的,你凑什么热闹?
说话这人是当朝内阁阁老,更是前朝的吏部侍郎,处处被姜尽的父亲姜仪玄压一头,积怨很深,后因为在朝时投靠乐修远而得以重用。
薛阁老说:“这竖子说好听些是罪奴,说明难听些便是前朝余孽!
“当年其父姜仪玄乃前朝丞相,身居要位,一手把持朝政,恃权凌压同僚,老臣彼时身处吏部,凡事皆要受他掣肘,半点舒展不得。其人专断跋扈,如今他儿子身上那股目无尊卑、擅闯人前争辩的傲气,与姜仪玄当年如出一辙!”
薛阁老抬手一揖,转头看向乐菁,步步紧逼:“公主仁善,怜惜下人,老臣心知肚明。可此子身份特殊,本就该收敛锋芒,谨守本分,偏生当众僭越插话,置天家尊卑于不顾。今日侍于人下便敢如此,来日难保不会暗中勾结前朝旧部,滋生祸乱!”
策水英道:“依薛阁老所见,此子当如何?”
薛阁老语气大义凛然:“依当朝律法,应当庭鞭责二十,革去侍从身份,发配御厩苦役半月,不许近身侍奉公主,以此惩戒不敬,警示朝野所有旧朝遗臣、宫内下人。”
“你这个老家伙,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乐菁没忍住大骂了一声。
她一声怒斥响彻猎场,满场文武俱是面面相觑。
伏跪在地上的姜尽身形微怔,垂落的长睫猛地颤了颤。
她会为他出头?
乐菁明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死——明明前两世都是这样的。
可今日乐菁的所作所为他真的猜不透了,担心他悬崖丧命,又维护他不受刑罚,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她态度发生了这般翻天覆地的改变?
薛阁老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乐菁,花白胡须气得微微发抖,慌忙对着高台躬身叩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娘娘明鉴!老臣一片为公之心,公主怎能凭空污蔑老臣公报私仇?”
高台之上策水英垂眸沉吟片刻,清冷目光扫过薛阁老暗藏戾气的眉眼,淡淡开口:
“律法固要恪守,却也讲究罪罚相当。二十鞭当庭惩戒,御厩清扫三日,禁足不得侍奉公主,便是公允。”
薛阁老面色微滞,心中不甘,却不敢公然违逆皇后懿旨,只能垂首拱手:“老臣谨遵娘娘吩咐。”
“母后!”乐菁急切地喊了一声,还欲再讨价还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日竟发展成这般局面!
“够了,行刑吧。”策水英淡声吩咐。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姜尽肩头,要将他按伏在地。
姜尽下意识抬眼再望乐菁,少女立在原地,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愠色。
乐菁见再无力阻拦,低头对上姜尽的目光,心想:二十鞭虽难熬,但总不至于要了姜尽的命。
然而当她目光落在侍卫取来刑鞭上的时候,顿时大惊失色,喊道:“这是什么东西?!”
侍卫手中的刑鞭不是普通的牛皮鞭,而是铁鞭,鞭身还带着无数细小的倒钩,这一鞭下去,必然钩肉带皮,撕裂筋骨,少不了要半条命去!
二十鞭之后,铁人也要打死了!
乐菁脸色惨白,回身直直望向高台,声音发颤:“母后!宫规廷杖,失礼失仪只用皮鞭惩戒!此乃重狱铁钩鞭,是惩罪囚死刑之刑!姜尽不过一时言语失度,何至于动用这般酷烈刑具?!”
薛阁老这个阴险狡诈的老东西,不仅想让姜尽死,更要了她的命!
跪在沙地的姜尽僵在原地,心口轰然震动。
她怕他死。
为什么?
双腿被打断时刻骨铭心的痛他记得,雪中罚跪被冻死的绝望他也记得,被灌下种种毒药穿肠烂肚之死更是历历在目,她从不怜惜他的生命。
可今日,到底是为什么?
姜尽的思绪乱作一团,他清楚地听见高台上策水英声音冷淡地说:“御前失仪,藐视尊卑,虽是小过,但因出身特殊,当从重儆戒。就用此鞭,行刑。”
乐菁高声道:“我看谁敢!”
紧接着,一个柔软温热的躯体贴上他的后背,姜尽瞬间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乐菁靠在姜尽的背上,说:“想打他,你们就先打死本公主吧!”
反正他先死还是她先死,都没区别!
全场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公主这不要命的举动震慑住,侍卫进退两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上前半步。
薛阁老冷哼一声:到底是当了十几年的奴隶,就算如今做了公主,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高台之上,策水英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指尖重重扣住玉案,冷声道:“乐菁,你可知阻拦行刑、当众忤逆本宫,是什么罪名?”
乐菁置若罔闻,手臂轻轻环住姜尽单薄的肩头,将他护得更紧,半点没有起身退让的意思。
她对策水英同样报以怨怼,她分明跟策水英站在了同一阵营,愿意助她谋权篡位,可策水英呢?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下人都不肯放过!
乐菁执拗地不肯起身,这样的场面一直僵持着也实在难看,策水英拿她没办法,良久才放缓语气,沉声道:“松开他,本宫允你更换刑具,改用寻常牛皮鞭行刑,其余责罚不变,这是本宫最大的退让。”
乐菁吸了吸鼻子,恐再节外生枝,当即闪身让开,咬着牙命令侍卫:“快点打啊!看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