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和她的死契奴》尾号柒

2、捆绑 姜

　　姜尽被她喷了一脸的凉茶，眼神中不忿的恨意毫无掩饰。侍卫按着他的肩膀，发现这人站得笔直怎么也按不下去，便一脚又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

　　姜尽身子趔趄，被踢得闷哼一声，却宁死不跪。

　　这个情景乐菁很熟悉，两年前姜尽刚被她买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时候乐菁只是衔过侍女喂过来的剥了皮的葡萄，悠悠地说：“不愿意跪便打断他的腿吧。”

　　从那个夏天开始，她打碎了他的所有尊严，让他只能用双手和膝盖在府中爬行，没了硬气，乐菁也就渐渐把他遗忘，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她把泽柳提到身边后，泽柳说姜尽烹茶的技艺很好，她才允许这个断了腿的奴隶从最卑贱的活计中抽出身来，做她的茶奴。

　　而这，也是两年前的事情。

　　侍卫生怕惹得公主不耐烦，大力踢踹姜尽的膝弯，终于将人踹得跪下，而后死死压住。

　　乐菁此刻却无心理会这些事情，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究竟为何会回到两年前？

　　思来想去，她得出一个结论。

　　被姜尽下毒毒死后，她重生了。

　　她虽对江湖仙术知之甚少，却也极快地捋清状况，虽不知因何这重生的好事落到她头上，总之这一世要先除去威胁她生命的祸害才行。

　　瞧见姜尽满眼淬了冰的冷意，乐菁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道：“来人，将本公主珍藏的各种穿肠烂肚的毒药都拿过来，给这位不肯跪的公子哥通通灌下去。”

　　喜欢下毒？我便让你尝遍世间剧毒而死。

　　侍女端着一大堆瓶瓶罐罐上来，这些瓷瓶不论哪一样都价值不菲，可偏偏里面装得却是让人痛不欲生的剧毒。

　　乐菁懒得看将死之人的挣扎，她吩咐道：“控制点剂量，别让人死得太早。”

　　旋即转身而去，纱裙在姜尽的脸上拂过。

　　她走在莲池的长廊上，不管被侍卫捏住下颌的姜尽如何挣扎，漫不经心地吩咐侍女：“让柳柳洗干净了来见我。”

　　不论前世今生，她心里都喜欢泽柳。

　　作为恶名在外的昭华公主，她从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她狠戾凉薄，也不在乎府中奴仆如何惧她畏她。这世间能入她眼的人本就寥寥，泽柳是为数不多的一个，让她愿意分出几分耐心的人。

　　但就算如此，她也受到百般阻挠。

　　朝中大臣不停地参她罔顾礼法，豢养男宠，盘剥商贾，欺压官绅，越权司法，暗养死士。罪名罗列，罄竹难书。

　　只可惜皇帝宠昭华如命，天下皆知。那些大臣参不动她，便盯上了她公主府驸马的位置，纷纷想把自己儿子塞过来。

　　因此皇帝虽百般顺她，却唯独不让她宠奴扶正。

　　皇帝要安抚朝臣，也要在她身边留一张可以挟持权臣的底牌。

　　前世她是在与泽柳翻云倒雾之际中毒而亡的，不知这消息传出去那些朝臣该怎么弹劾她荒淫无度，又该怎么惩治她可怜的小心肝儿。

　　不过那都是上一世的事情了，乐菁回到殿中，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心肝儿宝贝”，忽觉腹部剧烈绞痛，让她险些从贵妃塌上跌下来。

　　这种莫名其妙的疼痛让她心惊，唯恐再中了小人暗算。可她重生醒来后就只喝了一杯凉茶，那也是在下人反复验过毒后才能摆到她面前的，怎么会又中毒呢？

　　她想起了方才赐给姜尽的那些穿肠烂肚的毒药。

　　仅仅是几息之间，便从初识痛觉到疼痛难忍躺在地上打滚，侍女见状连忙传府医过来，下人们急作一团，吵吵嚷嚷。

　　乐菁疼痛到绝望，意识迷离视线模糊，终究也没能见到府医的影子，眼皮一沉。

　　重来一世，她甚至没能看泽柳一眼，就又被人害死了。

　　降露三年，甘霖国边陲，跃望村。

　　雄鸡初鸣，天才蒙蒙亮之际，姜尽背起行囊，向收留他的人家告别。

　　那人家的姑娘塞给他两个糙米团子，说：“没什么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

　　姜尽点点头，道了声多谢将包着团子的纸包贴着衣襟收好，转身而去。

　　今早醒来时，有一些似梦非梦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在这些画面中，他要么是被打断了双腿，受尽刁难；要么是抱着幼弟的尸体痛哭；要么是跪在雪夜中活活冻死，再就是被两个侍卫钳住挨个灌毒药，最后忍受穿肠烂肚之痛而死。

　　混乱至极，也惊骇至极。

　　姜尽把这归咎为近几个月在这户人家有些安逸，冷不丁要重新回到神经紧绷的逃亡漂泊中，有些难以接受。

　　他在山间行了半个时辰，却遇见一伙山匪，那些山匪打劫会武功的姜尽费了好些力气，最后摸遍全身一看，竟然只有一身破衣裳和两个糙米团子，顿时怒火中烧，见此人长得不错，便一致决定绑回去给大当家当压寨夫人。

　　可惜不幸的是，几个山匪刚把姜尽绑到山头上，连大当家的影子还没见到，就被伏击已久的官兵突袭，打了个落花流水。

　　倒霉的是，若姜尽有路引证明，便可被官兵当作良民放回家去，但他本就是逃奴之身，亮出身份便要就地处死，于是只好一拖再拖，关在当地官府吃了几日牢饭，最终被官差贪小便宜低价卖给了人贩子，再次沦为奴籍。

　　京城。

　　马车内香气馥郁，平稳而行。乐菁支颐浅眠，马车骤停，手腕滑落，她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怎么了？！”

　　车夫惶恐的声音传来：“公主恕罪，是一个货贩的摊子翻了，挡了道。”

　　又来！

　　乐菁又惊又疑，她下意识摸了摸腹部，那里的痛感早已消失，乐菁却心有余悸。

　　她居然又死了一次！

　　乐菁不禁怀疑，这番重生，究竟是她死不瞑目的魂魄所化，还是真实存在的？

　　她心烦意乱，马车内逼仄的空间更让她难以喘息，于是猛地掀开帘子，不顾下人慌乱便跳了下来。

　　而在这时，一柄未出鞘的剑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前世今生加在一块，乐菁已经很久没遇见敢这么明目张胆拦她去路的人了，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发作，而是好奇地顺着握剑的手看向来人。

　　只是这人的面孔一映入眼帘，乐菁便愣了愣。

　　姜咏微以为公主跳下来是向那货贩问罪的，于是忙用手中的剑挡住，沉声道：“公主，市井腌臜，恐脏了您的衣裳，还请回到车上。”

　　眼前的女子身姿挺拔，墨发高束，几缕青丝随风飞扬，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她面色凝重，一身利落的侍卫装束倒被她穿得出类拔萃，英气逼人。

　　一瞬间，被她尘封在那场烟花之下的记忆破开了个口子，一发不可收拾，翻滚着涌入脑海。

　　第一世的时候，便是因为她坐马车想去避暑山庄，途中被翻车的货贩挡了道，她一腔好心情被搅乱，便想要故意捉弄刁难姜咏微，命她立刻去拔剑杀了那个货贩。

　　姜咏微向来不满乐菁视人命为草芥的恶劣品行，可她为公主的贴身侍卫，身份卑微，纵有不满，亦难抗命。

　　从前她至多冷眼旁观，现如今乐菁竟然让她亲手杀人，顿时不顾皇权，出言顶撞，大庭广众之下斥责公主泯灭人性，不配为一国公主。

　　那句“不配”，狠狠刺中了乐菁的痛处。

　　她不配，谁配？

　　盛怒之下，她冷然下令：今日要么那货贩死，要么姜咏微死，二者择一。

　　谁知姜咏微当即拔剑横颈，怒目而视：“我姜咏微便是死，也绝不会助纣为虐！”

　　话音未落，剑锋一扭，寒光刺目，血溅长街。

　　当场自刎。

　　乐菁僵在原地，指尖还悬在车帘外，那股刚刚冒起来的怒意，被血一激，转瞬变为从未料想过的心惊肉跳。

　　血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朵开得太快的花，艳得刺眼。

　　自那日起，世人便知昭华公主恨极了当众下她颜面的姜咏微，便是死了也要将人挫骨扬灰。

　　因为当日公主就放弃了避暑山庄，回到府中用大火将她的尸体烧了三天三夜，炼化为骨灰，最终掺进火药里。

　　那日晚间，墨黑的夜里，不年不节，城北的人们看了一场最艳丽的火树银花。

　　烟火的亮丽尤倒映在瞳孔，仿佛与眼角火红的牡丹融为一体。乐菁后退两步，撞在了马车上。

　　姜咏微伸手扶了她一把，当即一撩衣袍，单膝下跪，说：“公主，请。”

　　乐菁攥了攥袖底微颤的手指，垂眸看向那段挺拔的肩膀，抬脚踩了上去，回到车内。

　　在车内坐好后，她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能觉察到的窃喜，道：“回府。”

　　世人只知她恨姜咏微，却不知她从未想过让她死。

　　她至今也无法想通，为什么有人会在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的性命二者择其一的时候，选择把存活让给别人。

　　她明明只是想让姜咏微像她一样，染着满手的鲜血过完此一生。

　　第二次重生，她竟然回到了更早的时间点，恰恰就在决定姜咏微生死的一刹，不知是不是天道有意而为之。

　　乐菁扶额，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太阳穴，紧接着又被突然停下的马车颠得一个趔趄。

　　她不耐烦道：“又发生何事了？？”

　　车夫颤颤巍巍的声音再次传来：“回、回公主，是几个奴隶逃跑被抓住了……”

　　车夫倒霉地抹了一把汗，本来方才那次挡路就够让他心惊肉跳的了。人人都知道公主性格暴虐，忍受不了任何不敬，就在他以为货贩和姜咏微都要完蛋了的时候，公主竟然出乎意料地放了他们。

　　车夫松了口气，打道回府，谁知竟又来了一遭，公主这回要是不发威，天理难容。

　　乐菁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兀自思索了一会，才想起，前世姜咏微自刎与姜尽入府就是前后脚的事。

　　那时候她因姜咏微的忤逆本就在气头上，又碰见姜尽一个刺头不肯跪她，顿时火冒三丈——怎么你们姜家人都觉得本公主不配坐在这个位置是吗？

　　乐菁怒极，命人打断他的双腿，不予伤药，不许医治。

　　这马车前逃跑而又被抓住的奴隶中，就有一个是姜尽。

　　如今再想到这个名字，乐菁打心底里生出无比剧烈的排斥，她两次死亡的时间点上都和这个人有关系，真不知是不是克她。

　　乐菁用手撩开锦缎车帘，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满眼狠戾的少年。

　　鬼使神差地，姜尽也抬起眼眸看向她，两道目光在空中交缠了片刻，乐菁心底升起一股厌恶，她说：“去把那个奴隶买下来，直接……”

　　她原本想说直接打死，却想起了跟在侧面的姜咏微，说到底姜尽也是姜咏微同父异母的兄长，即便没有情分，二者也算是同病相怜之辈，她直接下令打死姜尽，恐怕难以轻易安抚姜咏微。

　　果不其然，姜咏微的声音马上透过轻轻飞荡的车帘传来：“公主，交给属下吧。”

　　也罢。

　　乐菁放下车帘，隔绝了与姜尽的视线交缠，思索这一世该怎么处置这个灾星。

　　她死了两次，姜尽也同样死了两次，并且都死在她之前……等等！

　　乐菁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双眼。

　　第一世死亡，她浑身先冷后热，这是冻死的征兆；第二次死亡，她腹部绞痛，这是毒死的症状……每一世，都与姜尽的死因一模一样！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乐菁得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果——她的死亡，跟姜尽有关，却并非是被他害死，而是紧紧地捆绑了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