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乐拾忆》雨章重奏

29、意外 大巴车

　　大巴车平稳驶离市区，彻底甩开了街道的烟火人流，朝着连绵的青山深处行进。

　　冬日的晴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一丝流云遮挡，澄澈的蓝铺满整片天地。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斜斜落进来，洒在少年少女的发顶、肩头，揉出一层浅浅的金边，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凉。

　　车厢里是满溢的鲜活与热闹。备考积攒了一整个学期的沉闷，在考完试的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没人再纠结试卷对错、分数高低，只剩下少年最纯粹的松弛与雀跃。

　　赵航坐在后排，拆开一大包薯片，酥脆的声响在车厢里格外清晰，他随手分给身边的同学，嘴里不停絮叨着期待：“我早就盼着今天了！听说凤凰山半山腰的观景台超级出片，等会儿咱们挨个打卡！”

　　林晓雨怀里紧紧抱着心爱的拍立得，指尖反复摩挲着相机外壳，时不时掀开镜头盖检查，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她侧着身子和邻座的女生说笑，眉眼弯弯，满是明媚：“等下爬山不许偷懒！登顶的所有人都要凑在一起拍大合照，虽然少了沈辞，但我们多拍点好看的，回头全部发给他，让他好好羡慕！”

　　一句话轻轻落地，车厢里热闹的氛围微顿半秒。所有人心里都掠过一丝浅浅的惋惜，很快又被此起彼伏的笑语冲淡。

　　江熠靠着车窗翻看攻略，轻声叮嘱山路路况与山顶风势，众人应声附和，车厢里依旧喧闹不休。

　　唯独靠窗的陆野，始终安静得有些突兀。他微微倚着车窗，半边身子浸在暖光里，眉眼低垂，心绪飘向了远方。指尖点开和沈辞的聊天界面，望着对方早前发来的祝福，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四十分钟的车程转瞬结束，大巴稳稳停在凤凰山山脚。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众人背着背包说说笑笑，踏上了青石板登山步道。山路平缓，林木疏朗，冬日山野清旷温柔，阳光穿过枝桠，在路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晓雨举着拍立得不停抓拍，快门声清脆不绝。行至一处枝繁叶茂的弯道，她兴致勃勃地后退取景，想拍下整支队伍沿山道前行的画面，一时没留意身后地势——山道外侧有一段被落叶遮盖的窄沟，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踉跄。

　　“小心！”

　　离她最近的陆野反应极快，大步上前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可山道路面结着薄薄晨霜，湿滑难立，两人重心不稳，双双往侧边倾斜。陆野下意识将林晓雨往内侧带，自己半边身子却擦过路边的矮灌木丛，脚下踉跄着磕在石阶棱角上。

　　周围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晓雨！没事吧？”
　　“陆野！你怎么样？”

　　众人慌忙围拢上来。林晓雨站稳后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没事，多亏陆野拉了我一把。”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语气满是愧疚，“都怪我，光顾着拍照了。”

　　陆野摆了摆手，刚想开口说无妨，右腿膝盖处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下意识蹙起眉，微微弯了弯腰，伸手按住膝盖外侧。方才重重一磕，外加顺势拉扯，脚踝也跟着隐隐发麻。

　　江熠快步上前扶稳他，目光落在他被枯枝勾乱的裤脚和泛红的膝盖处：“先别乱动，坐下看看伤势。”

　　几人扶着陆野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卷起裤腿一看，膝盖外侧蹭出一大片红肿，表皮磨破渗出血丝，脚踝也微微浮肿起来。山路湿滑，加上撞击力道不小，一时间连正常站立都有些费力。

　　热闹的登山队伍被迫停下，方才轻松愉悦的氛围蒙上了一层焦灼。

　　赵航蹲在一旁，看着伤口皱紧眉头：“这伤看着不轻，还能继续往上走吗？要不我们先下山，去附近诊所处理一下？”

　　“可是马上就到半山腰观景台了，再往上走一段就是山顶。”有同学小声惋惜，好不容易来一趟，谁也不想半途而废。

　　林晓雨心里又自责又不安，捏着相机手足无措：“都怪我……要不大家先继续往上爬，我留下来陪着陆野？”

　　“不用分开走。”陆野深吸一口气，压下腿上的痛感，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没伤到筋骨，就是皮外伤，忍一忍还能走。”他抬眼看向众人，放缓语气，“来都来了，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慢一点就行。”

　　众人拗不过他，只好同意放慢脚步。原本散漫随性的队伍，此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大家主动放慢步速，遇到陡峭台阶就伸手扶一把，沿路的玩笑声少了许多，多了相互照拂的暖意。

　　陆野走得并不轻松，每迈出一步，膝盖就传来钝钝的疼，浮肿的脚踝更是牵扯着整条小腿发酸。他刻意将重心移到左腿，尽量减轻伤处受力，面上却始终维持着平静，不愿让同伴们过度挂心。

　　行至中途休息平台，众人再次停下休整。陆野靠在护栏上，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唇色也淡了几分。他拿出手机，本想像之前一样拍下山间风景发给沈辞，可抬手时才发觉，连举着手机的手臂都因为一路强忍疼痛有些发僵。

　　犹豫片刻，他还是对着眼前层叠的青山按下快门。

　　照片发送出去的瞬间，聊天界面立刻弹出新消息，依旧是沈辞发来的：【走到半山腰了吗？路上顺利吗？】

　　想来对方一直守在手机旁，时刻留意着动静。

　　陆野指尖顿了顿，没有如实说出意外，只简单回复：【嗯，风景很好，路也平稳。】

　　他不想让远在别处、本就满心遗憾的沈辞再无端担忧。

　　可消息刚发出去没两分钟，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骤然加剧。凤凰山半山腰地势开阔，山风毫无遮挡，呼呼地卷着落叶掠过平台。众人下意识抬手挡风，谁也没料到，护栏旁一棵老树上的枯枝被狂风硬生生吹断，带着下坠的力道直直落了下来。

　　枯枝坠落的方向，恰好对着毫无防备的陆野。

　　“当心头上！”

　　江熠眼疾手快，猛地伸手将陆野往旁边一扯。枯枝“啪嗒”一声砸在方才陆野站立的位置，断成两截，粗糙的木刺散落一地。

　　短短片刻接连两场意外，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林晓雨脸色彻底白了：“不行，不能再往上走了！先是摔伤，又差点被树枝砸到，山上路况复杂，万一再出状况怎么办？”

　　这一次，连一向随和的赵航也点头附和：“确实不安全。山顶也就看看日落，什么时候都能来。先下山处理伤口要紧。”

　　接连的意外耗去了大半兴致，再加上陆野的伤势摆在眼前，众人不再坚持登顶。一番商议后，大家决定分批下山，先送陆野去山脚的卫生室消毒包扎。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石阶倾斜，脚下湿滑。两名男生一左一右搀扶着陆野，一步步缓慢挪动。原本一路说笑的队伍，此刻安安静静，唯有脚步声与风声交织。

　　陆野低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心底五味杂陈。好好的一场团建，接连生出意外，还连累所有人被迫折返。他拿出手机，看着和沈辞的对话框，沉默许久。

　　方才狂风乱作、枯枝坠落的瞬间，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如果沈辞在这里，会不会也跟着陷入危险。

　　庆幸对方缺席，又忍不住加倍遗憾。

　　走到山脚卫生室，医护人员仔细为他清理伤口、消毒上药，又用纱布将膝盖和脚踝仔细包扎好，叮嘱最近几日不能剧烈活动。

　　走出卫生室时，天色已经悄悄偏西，暖金色的阳光斜斜斜洒下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众人围在一旁，神色里满是担忧。陆野笑了笑，试着活动腿脚，示意并无大碍：“没事了，小伤而已。”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还按原计划等烤红薯吗？”有人问道。

　　林晓雨看着陆野包扎好的伤处，满心愧疚：“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大家也玩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一场满怀期待的凤凰山之行，因为接连两场意外，终究没能走到山顶，没能等到预想中的落日晚风。

　　陆野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望向远处云雾轻绕的山顶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拍下自己缠着纱布的膝盖，还有身旁略显落寞的众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许久，终究还是将照片发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

　　【陆野：路上出了点小意外，摔伤了腿，还有枯枝坠落，我们没能登顶，提前下山了。】

　　消息发送后，不过数秒，沈辞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字句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急切，和往日温和淡然的模样截然不同。

　　【沈辞：伤得重不重？有没有去处理伤口？现在感觉怎么样？】

　　接连三句追问，字字都透着藏不住的紧张。

　　陆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原本因意外、因遗憾而沉下去的心，忽然被一股温热的情绪填满。他慢慢敲下回复：【已经包扎好了，不严重，别担心。就是可惜，没能拍到山顶的落日。】

　　【沈辞：落日总有机会看，你没事就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穿过遥遥距离，落在陆野心底，温柔又有力量。

　　山风再次吹过山脚，卷起地上的枯叶，悠悠飘向青山深处。

　　团建半途而废，晴山落日未能相见，接连的意外打乱了所有计划。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波折，却让藏在彼此心底的惦念，变得愈发清晰。

　　陆野望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趟山野之行，虽有遗憾，虽遇意外，却也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暖意。

　　没能共赏的风景，没能并肩的时刻，那就暂且搁置。

　　等腿伤痊愈，等来日空闲，等一个真正安稳无恙的日子，他一定会再次踏上这座山。

　　到那时，风暖日晴，前路坦荡，他会等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一起走完整条山道，共看山顶落日，共吹山野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