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杀你的不是来做饭的》陈疏晦

4、第 4 章 你是第一个

　　吴归听完就笑了：“你知不知道定金一般是百分之二十？一共才二十万，你开口就是十万啊。”
　　宥嘉听了这话就急切地抬了头：“不是的，不是的....我这真的挺着急。”
　　“到底为什么？”
　　很长时间，宥嘉垂下头去，都没说话。

　　其实吴归才是喝热水的那个人，但是宥嘉反而像是喝了热水，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耳根，憋了半天，只是保持着那个弯着腰低着头，和忏悔一样的姿势。
　　吴归也不打扰他，只是半合着眼，也不知道目光落在哪里。
　　于是眼泪先哀求一步出来。
　　杀手在今夜第无数次落泪。
　　“她病了，”宥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吴归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目光中掠过一丝错愕。

　　他面前的人在白炽灯下几乎要流下血泪来，吴归几乎要被对面那种巨大的悲哀淹没，他惊愕地看着宥嘉。那句“她病了”像是一记铁棍，把少年人的膝盖连带着自尊全部敲碎。
　　“咚”的一声闷响，宥嘉就这么跪在了冰冷的，带着雨水和泥泞的地板上：“我妹妹病了，她现在....."
　　打断他的是吴归。
　　准确来说，是一张工商银行的卡。
　　“十五万。”吴归说：“密码是020724。”
　　这回，惊愕的是宥嘉了。

　　那夜他们草草合衣睡去。
　　吴归夜里觉浅，只有累极了才会沉睡过去。宥嘉翻窗之前，他听着暴雨声在轮椅上迷糊了半宿。
　　按他的身体程度来说，这合该是睡得不错的一夜。可是六点多他还是醒了。
　　无他，就赖那个宥嘉他蟒蛇一般的睡眠姿势。

　　吴归抖了抖身体，发现这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睡眠姿势还是太超模了，实在是让人难以摆脱。他又凑过去喊了两声，声音沙哑微弱，只让这个蟒蛇迷糊地哼了两声。
　　有点像猪叫。

　　他叹了口气，狭小的双人床明显满足不了这尊大佛。身后人死死地贴着他，连有些燥热的呼吸都喷在他后脖颈上。
　　吴归其实很久没有骂人了，他平常不见什么人，也很少有着急上火的时候。只是今天他察觉那点不对劲以后愣了一下。

　　他病了太久，特别是腿脚不利索以后再也没有过这种生理反应。吴归还下意识想要伸手想看看是什么异物。
　　只可惜蟒蛇缠绕能力实在是太强了，不满地鬼叫了两句动了动。
　　那个有点膈人的东西也耍流氓地动了动。
　　至于蟒蛇猪嘟囔的是什么语言，吴归自然不想探究，他全身心都僵住了，像是被摄影师拍了照留下的镜像，整个人慢慢的，卡顿地转过头去，一寸一寸盯着那人熟睡的模样。

　　宥嘉是被吴归一巴掌拍醒的。
　　这头猪瞪大眼睛看着怀里的吴归，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怀里抱着个男人有什么不对，只是实打实地为那一巴掌感到莫名其妙：“你干嘛？”
　　吴归不语，只是一味地用那双略带薄怒的眼睛看着他。

　　宥嘉被看的莫名心虚，试探性的松开了手臂，吴归立刻撑着病体，费力地撑起来坐着，一副恼羞成怒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床上那人瞪大了眼睛，顶着一头鸡窝也跟着坐起来。还下意识捞过枕头放在腰间挡了一下。紧接着把头伸过去，讨好他这位二十万金主：“怎么了到底？”

　　吴归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曾经有过正常男人的日子，他知道这其实只是生理反应，并不意味着轻薄，浪荡，或者是冒犯。
　　只是他病了太久了。
　　他的余光里是鸡窝头，毛茸茸地晃来晃去，还在一迭声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该怎么说？
　　从这个货翻窗进来到现在，十二个小时，这事吴归第一次感到无措和迷茫。他总不能说是嫉妒对方的健康或者是因为这一点小事而愤怒了吧。

　　宥嘉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不高兴。
　　看了半天，觉得吴归应该是不会说话了。于是对方撤回了一个鸡窝头，他把被子叠了一下，刚想把枕头也放回去，又想起了早上刚醒时候的睡姿。

　　宥嘉理解了。

　　说到底 不过是他俩一个成日里等死，一个整天想着怎么糊弄自己一口饭吃。这一下子让两个人都变得有些尴尬。吴归见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扭开头，留着一耳根的薄红给他。
　　宥嘉到底有个病秧子妹妹。
　　他自认不是什么心很细的人，到头来却从这一抹薄红当中察觉出一丝独属于病人的恼羞成怒来。于是就绕开身体不谈，笨拙的伸手抓了抓对面的袖子。
　　那件手感很不错的睡衣被攥出一点褶子来。

　　吴归也不好继续装看不到，侧过脸去，微微偏头：“嗯？”
　　“你饿不饿。”
　　“啊？哦，饿。“吴归也知道这是一种另外的求和方式，如释重负地借坡下驴，撑着自己病得半死的身体就要去轮椅上。
　　他习惯性的是用细瘦的手臂去支撑起全部的重量，以此来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哪怕在中途失去平衡摔了下去，也能摇摇晃晃地用自己半残的双腿再站起来。
　　可是今天身边多了个宥嘉。
　　宥嘉见这个病秧子还和挪秤砣似的艰难，突然福至心灵地有了点被雇佣者对于金主的自觉。
　　他蛄蛹了两下腿，顺手把有些发潮的被子掀开，呲溜一下赤着脚站在了地上。像是之前提溜小鸡仔一样卡住吴归的两个咯吱窝，把这位爷“端”到了轮椅上。

　　“你！”吴归还没来及扑棱两下翅膀，就被结结实实按了个全乎，一丝薄怒稍纵即逝，那种无奈有好笑的神情再次回归了他的脸上。
　　宥嘉只当做没看见那一瞬间拧起来的眉心，摸了摸下巴顺带着移开视线：“你要吃什么？”
　　“冰箱里有。”吴归操纵着轮椅往边上挪了半米，似乎生怕这位非专业护工对着自己再胡来，“速食，全是速食、”
　　宥嘉闻言稳步向有些低矮的电冰箱走去，这个告诉估计是为了照顾吴归常年坐着的身高。整个房间里的陈设说实话，都有些矮。

　　这是个专门为病人迁就的小家具。
　　宥嘉为了活命，算是什么都干过。他曾经就在酒店二楼干过一段时间的洗碗工。
　　但是他打开冰箱还是觉得离谱。
　　“吴归。”
　　“嗯？”
　　“......."宥嘉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冰箱琳琅满目的预制菜，也不知道是哪家国潮外卖的一辈子，“你能不能吃点好的。”
　　一个冰箱，唯一的绿色可能是白灼菜心预制板本包装袋上，那些微的绿色。
　　里面别说菜叶子了，就是非塑料包装袋以外的东西都很难见到。
　　或者说是根本没有。

　　吴归在他后面笑的像是喝了二两假酒，笑着笑着还偏过头咳嗽起来：“这不是方便吗，有好多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你，你没有手机吗？”宥嘉还维持着那个半蹲着呆住的姿势，扭过头看着他：“你都能一口气拿出二十万，点一些现做的外卖不就行了。”

　　吴归闻言只是笑，随后摇了摇头：“我已经快一年没怎么见过别人了。你是第一个。”
　　于是宥嘉从那一刻开启，似乎真正意识到了，这一位和其他人，真的有很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