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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北蛮 这人真是一 ...

  •   征武八年三月,西江王君玄兵败身死,同年四月,原本立下平叛首功的宁远侯齐非却因窝藏西江王遗孤一事引得龙颜大怒,征武帝下旨收回镇北军兵符,并令其禁足于宁远侯府。
      这段突如其来的波折不仅成为了后世史学家研究大楚权力结构演化的必经之路,也成为了现代各种历史影视剧中必不可少的一环演绎内容,后世流传甚广的通俗小说《西楚演义》中就对这段持续了大半年的长期冷战进行了充分的描绘,为后人提供了想象的温床。
      而处在当时的这一对君臣本身却并没有像是后世推测的那般要么两不相见,要么常常争吵,正相反,自从齐雁封郑重地说过那一句“臣之忠爱,日月可鉴”之后,君桓好像真的被安抚了下来,此后的日子里他再去侯府时,已恢复了往日那般心平气和的模样,他们会一同品茶、对弈,若不是侯府门外那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管的玄羽卫从未撤去,连江淮都要产生一种他们两人已重归于好的错觉。
      朝臣却是另一个感受,朝中如日中天的宁远侯看上去好像一朝倒台了,但君桓却没有放手提拔其他氏族,京中世家想要看到的齐家倒了其他家顶上去的局面并没有发生,就连邓孝临在君桓面前开口举荐了一次自己的侄子,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君桓更谨慎了,偶有的几个被提拔的都是他以往的心腹,若不经他手考察,绝无上位可能,不仅如此,朝堂的氛围也更严肃了,君桓原本就不是什么温和的帝王,在宁远侯被禁足的这几个月里他更是变得易怒焦躁,有时甚至会在朝会上直接破口大骂。
      这一僵持的情况最终持续到这一年的冬天。
      征武八年冬,曾经的北蛮太子阿史那博鲁终于完成了对北蛮的所有部族的收复,正式成为了北蛮的新任可汗,随后,在这样一个荒芜的季节里,这位草原枭雄集结了北蛮的铁骑,再次扣响了大楚的北境国门。
      ……
      冬日的北疆,利刃一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渣子在枯草间呼啸而过。
      阿史那博鲁穿了一袭玄色皮甲,又披了层皮裘,狼皮披风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双浅色的瞳孔在寒冷的日光下微微眯起,缓缓道:“齐非被罢了兵权?此事当真?”
      跪在马前的探子低着头:“是,可汗,消息确凿,大楚皇帝不仅收了镇北军的虎符,还将齐非禁足在府中,已有半年未曾让他踏出侯府半步了。”
      阿史那博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哼声,随后那声音渐大,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嘲弄。
      “齐非啊齐非,”阿史那博鲁将手里把玩的玛瑙匕首猛地收回鞘中,嗤笑道,“当真是一条好狗,给大楚守了这么多年的家门,到头来还不是被他的小主子一脚踹回了笼子里?”
      他扭头看向那探子,问道:“具体什么原因知道吗?”
      探子忙道:“回可汗,听说是那齐非私自窝藏了西江王遗孤,才惹得楚皇帝震怒,京里都在传,齐非表面是为了旧友遗孤求情,实则是想借着这个名头给自己留条退路……”
      听到这里,阿史那博鲁挑了一下眉毛,乐道:“窝藏叛王遗孤?看来他的心思也并非本汗想得那样单纯。”
      他翻身跨上战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方,阴冷地揣测起来:“哪有什么绝对的忠诚?权力才是永恒的,齐非在那小皇帝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怕是也想不到自己养大的小狼崽子终于长了牙,不服他了。”
      提及此,他眼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精光:“那个小皇帝也是个蠢货,以为收了兵权他就是真的皇帝了?原本还愁着要如何才能对付齐非,没成想汉人皇帝倒是体贴,亲自替本汗清理了门户,如今北疆无人,正是上天赐予我族的无上机遇!”
      阿史那博鲁勒紧缰绳,战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他环顾四周那些眼神中充满贪婪的北蛮将领,将腰间弯刀抽出直指南方:“传令下去,各部集结!这个冬天,我族就要一举踏破汉人国门,打入中原宝地!”
      ……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白玉笔架被君桓一掌挥落在地,笔架的一角磕在了地砖上,生生崩飞了出去,毛笔散落一地。
      尹琛侍立在侧,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半个月大楚可谓是诸事不顺,北蛮人突然出兵,而此刻最为重要的老将杨伯川出了事,他戎马半生,戍守西北数十载,没倒在北蛮人的刀剑下,却在这个冬天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撒手人寰,老将军这一走,西北的门户瞬间摇摇欲坠,连带着朝堂上的风向都变了。
      齐雁封八年前用一句“若不能平乱提头来见”压住的那些求和的想法,再一次在大楚的朝堂上生根发芽,朝臣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说的话也漂亮的很——阿史那博鲁刚继位,风头正盛,而大楚才平内乱,不易穷兵黩武,应体恤百姓,休养生息……
      边关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君桓心里窝火,却又不能真的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如今骑虎难下,他不肯动用镇北军旧部,而朝中除了宁远侯一系,竟再难找出能与阿史那博鲁对垒的将才。
      唯有叶洛瑶一心求战,君桓斟酌再三,最后派出了这位年轻的将领做先锋,而后又提拔了一位他栽培的武状元做支持,却没想到这武状元竟在短短数日内就丢了金城,甚至还兵败被俘,最后干脆直接投降了,将大楚的颜面丢了个精光。
      兵败的消息传到京师,朝中求和的声浪更大了,君桓今日在朝会上实在没忍住,发了火,清啸剑直指一名喊求和喊得最欢的大臣,咬牙切齿道:“叶洛瑶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尚且懂得何为寸土不让,你们这帮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男人倒是一个个膝盖软得比谁都快!”
      嘴上骂着,君桓心里却依旧憋屈,无论如何那个武状元是他亲手选派的,这人倒的这么快,打的是他的脸,所以下了朝之后,君桓依旧怒意盎然,无法平息。
      尹琛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劝慰两句,却听君桓说:“朕要去一趟宁远侯府。”
      “不必跟着朕。”
      ……
      即便外面已经翻了天,侯府里头却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君桓挥退了下人,独自慢慢踏入后院,感觉那股积攒了一整日的快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的焦灼感,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
      这半年来,他只要在朝堂上生了气便总爱往侯府跑,看着齐雁封安静地坐在窗前翻书,或是陪他煮茶对弈,君桓总会产生一种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那些争执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自己与齐雁封的身份好似与少时彻底对调了,那时他是被困在深宫前途未卜的五皇子,而齐雁封隔三差五地翻墙进来,给他带市井间的蜜饯,讲外面那些瑰丽而有趣的故事。
      如今齐雁封却成了那个被困在方寸之地的人,换成君桓每隔几日便巴巴地赶过来,把自己在外面的趣闻、宫里新贡的茶叶,都送到齐雁封面前,哄他开心。
      他想补偿他,又想锁住他,只要能让对方一直安安稳稳呆在自己身边,君桓不介意这样哄他一辈子。
      然而今日君桓来得时候,齐雁封居然在练刀。
      君桓知道他这半年并未懈怠武艺,但齐雁封似乎是怕他多想,所以一般都会避开他,是以君桓已经很久未曾见到行川出鞘的样子了。
      对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袖口被束得紧紧的,手里握着那柄名冠天下的行川,刀锋在半空中划出冰冷的弧度,激起的劲气将周遭落下的雪花瞬间震碎,眼神也锐利非常,这半年以来陪在他身边的那个温和退让,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齐雁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楚的战神,那个曾让北蛮人闻风丧胆、彻夜难眠的镇北军统帅。
      齐雁封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他干脆利落地收刀回鞘,回头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君桓,他表情轻微滞涩了一下,眼神杂糅着些许挣扎,但仅仅一个呼吸间那些挣扎便被他压了下去,齐雁封向前一步,随后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中,将行川横在身侧,放于地面上,冲君桓请命道:“臣齐非,愿请出战,迎击北蛮。”
      一句话就让君桓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再一次起了波澜,他没跟齐雁封提过北蛮的事情,对方却听到了风声,君桓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缓慢地走到齐雁封面前,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人,笃定道:“尹琛跟你说的。”
      齐雁封垂着头,声音低沉而平稳:“是臣看到陛下这几日略有憔悴,心中惶恐,才逼问尹统领,边关战急,臣实在无法坐视不理,请陛下莫要责罚尹统领,此事皆因臣而起。”
      君桓听着他这番言辞,内心竟生出一丝无力的暗叹,这人真是一点没变,只要出了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君桓心情有些微妙,他垂目看着齐雁封的后颈,表情也缓和了一些,可语气依旧冷得像冰,不带商量的余地:
      “齐非,朕不会让你去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自己下一句话是不是有些过于狠毒——他关了齐雁封半年,从来没提起过自己要关他多久,但今天,他终于开口了:
      “北蛮那边,朕自有方略,而你,不必再想踏出侯府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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