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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忘忧 朕受命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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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林间的天气还有些凉,叶子上缀着沉甸甸的晨露,一妙龄少女匆匆从林间穿过,背后已经背了一背篓的药材。这少女名叫忘忧,她十岁被双亲抛弃,快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婆婆,这婆婆是位云游的医者,名为郭妙,她用忘忧这一味药材为这个孤女命名,就此收她为徒。
忘忧便这样有了新的家人,她跟随郭妙婆婆一路行医,距今已有五年,如今婆婆年岁渐高,腿脚不便,师徒两人便在山中隐居下来,虽清贫,倒也自在。今日一早忘忧采药回来,哼着小调经过山溪,原本正打算洗净手上的泥土,视线却被乱石滩上一抹不寻常的黑吸引了。
忘忧脚步渐缓,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黑衣男人,正趴在搁浅在溪滩的一截木头上,对方半个身子还浸在河里,被乱石卡住了腰腹才没被冲向下游。
忘忧又走近了些,伸手推人:“喂,你还好吗?”
对方没有回应,忘忧大着胆子用力将人翻了过来,那人虽然此刻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眉宇间甚至还凝固着一丝化不开的痛苦,发丝也湿透了,狼狈地贴在脸上,可即便如此,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忘忧还是感觉心脏猛跳了一下:
好俊!
忘忧指尖颤抖地压向对方的脖颈,还活着。既然活着,就不能坐视不管,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拖离水边,累得小脸通红,实在是搬不动了,大喘了几口气,决定叫人来帮忙。
忘忧找来了猎户家的儿子阿木,猎户家和郭妙婆婆的草庐离得不远,忘忧之前还帮那猎户大叔治过风寒,阿木是个黑壮的年轻人,抓着那陌生男人就要往肩上抗。
“哎,你等等,”忘忧赶紧叫住他,语带嗔怪,“这是个伤患,你当是抗山猪呢?轻轻地背起来,我帮你——”
阿木人如其名,有些木讷,闻言呆呆地点点头,配合着忘忧的动作将人背了起来。
男人全程没什么反应,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睫毛也有偶尔的颤动,倒真像个死人一般,忘忧指挥着阿木将人背到了草庐,郭妙拄着拐杖迎出来:“这是怎么了?”
忘忧道:“今日采药遇见的人,还活着,我就叫阿木帮忙背回来了,还能救人一命。阿木,今日多谢了!”
阿木挠挠脑袋:“没事,忘忧姑娘,你有事再叫我。”说完,便和师徒两人道别离开了。
郭妙走到木床边上,扫过那男人的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怎么……”
忘忧正接了一盆水回来:“师父,怎么了?”
郭妙沉默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他伤的很重,你若是要救他,先好好检查一下他全身的伤吧。”
忘忧闻言,脸颊腾地烧起两抹云霞,小声道:“知道了,这就检查。”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开始解男人的衣带。
郭妙撇嘴道:“没出息,见了个俊后生就走不动道了。你是医者,众生皆皮囊!作何扭扭捏捏?”
“我……我没有,”忘忧小声辩驳,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在那男人的侧颜上流转了一圈,“……而且师父,一般男子哪有这么俊嘛……我这也是头一回见,是我没见过世面行不行?”
她嘴上说着话,手上的活也没耽误,她解开对方衣襟,发现这人胸前竟有着大片未痊愈的鞭伤,如今在水里泡了,严重处已经有些化脓,有几块甚至和中衣粘连在一起,已经脱不下来了,郭妙摇摇头:“伤口浸了水,腐肉得剔除,这下有罪受了。”
忘忧神色也有些凝重,虽说她刚刚就注意到这人右手还带着镣铐,左手拇指处青紫一片,手背还有擦伤,便猜到这人可能是从牢狱里逃出来的之类的,可如今实实在在见到这人身上的刑伤,也不免有些迟疑——自己不会是救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回来吧?
想归想,忘忧还是又仔细检查了一边对方的四肢,确认没有骨折,还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床榻上的人动了动,睁开了双眼。
对方一双凤目睁开时只迷茫了一瞬间,便立刻凝聚成刀一般的目光直刺过来,忘忧心头又是狠狠一跳,对方脸色还是惨白的,但双眸却好似燃了两团寒火,直叫她一时都忘了呼吸,男人声音有些沙哑,却极有威严,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这是何处?”
忘忧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叫忘忧,是个医者,今早我在河边发现了你,就带你回来了,正要给你看伤呢。这是我师父郭妙。”
男人目光从她身上移到郭妙身上,眼神动了动:“妙手兰心?郭医师?”
郭妙拐杖点了点地面:“江湖谬赞,不必再提。你原来还记得我。”
男人道:“自然是记得的,当年如果不是您,家父可能……”
郭妙打断道:“你父亲当初病重,我尽我所能也只让他多活了半年,没什么可谢的。”
男人则道:“若不是您,连这半年都没有。”
忘忧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道:“等下,师父,还有这位公子,你们认识?怪不得师父你刚刚……”
郭妙道:“也只是匆匆几面之缘而已。”
忘忧转头看向那男人,对方如今已经卸下了初醒时的防备,眉眼都缓和了下来,长眉舒展,凤目含情,透着丝柔和,整个人更好看了些,忘忧感觉自己声音都有些发紧:“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男人道:“我叫……你叫我齐川便可。”
郭妙意味深长地看了对方一眼,没说什么。忘忧则在舌底将这两个字滚过一轮,才又开口:“齐川公子,你现在最严重的就是身前的鞭伤,我需要清掉你的腐肉,才能重新上药包扎……但是,如今家中没有足够的药材做麻沸散,恐怕……”
“无妨,直接来吧,”齐川神色平静,仿佛要被刀割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麻烦姑娘了。”
忘忧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齐川眼睛微微弯了弯,从容道:“直接来吧。”
……
忘忧已经将小刀处理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将洁净的白布叠好放到齐川嘴边:“齐公子,你咬住这个,以免一会儿咬伤自己。”
齐川顺从地张嘴叼住白布,垂着眼帘冲忘忧点了点头。这个角度能很清晰地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和英挺的鼻梁,忘忧有些慌忙的收回视线,静了静心,凝神到对方的伤口上来。
第一刀下去时,忘忧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身体剧烈地僵硬了一瞬。
但对方没有挣扎,他稳稳地躺在那里,只是从喉间溢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又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去,忘忧咬咬牙,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落下,而令她震惊的是,齐川竟再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对方的身体在刀锋下本能地痉挛,冷汗不断从他的额头和后背渗出,洇湿了身下的床铺,脸色也愈发苍白了,却始终没有动过,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呼吸急促了些。
忘忧的动作很麻利,没有让这种折磨持续太久,等到结束时,她取出对方口中快被咬烂的白布,又换了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满脸的虚汗:“齐公子,你且再忍忍,上完药包扎好就好了!”
齐川虚弱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凌厉的凤目此时湿漉漉的,带着一丝剧痛下的涣散,他微微喘息,轻声道:“多谢姑娘了。”
等到忘忧彻底将对方的伤口处理好,齐川已是又昏睡了过去。忘忧也出了一头的汗,她站起来舒展了下腰背,看见郭妙正站在门外。
“弄好了?”郭妙问。
忘忧点点头,感叹道:“师父……这人当真是铁打的。若是换了旁人,早疼死过去了。”
她又扫了一眼对方腕间镣铐:“师父,你与他认识,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郭妙笑道:“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人?”
忘忧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他刚才叫出了师父的江湖名号,难道这也是位江湖大侠?可是,我没记得有什么大侠叫这个名字……”
郭妙摸摸她脸蛋:“他方才说的是假名,随便猜猜就好了。他身份特殊,你不知道,也是好的。”
忘忧惊讶道:“竟是如此,师父你居然也瞒着我!”
郭妙哈哈一笑:“他不想说,我自然不会让他难做。”
忘忧小脸微红,她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明眸水亮亮地看过来:“师父!你怎么向着外人呀!”
郭妙多看了自己徒弟两眼,十五岁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在山间捡到这样一个神秘英俊的男子,又实在像极了话本上的剧情,郭妙已经活了一辈子,怎么能看不出少女的春心萌动,她叹息:“你呀你,还说外人,你可别就如此轻易的喜欢上这个外人了。”
忘忧脸蛋更红了:“师父你说什么呢!我……我去熬药了!”
郭妙看着对方慌慌张张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江遐不好打,”江淮面带忧色站在沙盘前,“皇上,如今形式与当初西江王攻城时不同,当初西江王大军压境,城内军少粮少,若是殊死抵抗,虽说能坚持,但境况会十分惨烈,宁远侯是不愿城内百姓过多伤亡,才选择出城一搏逼退西江王。然而如今江遐粮草充沛兵马富足,我们要是强攻,必然损失惨重。而若是我们的主力军被一个小小的江遐牵制在这里,那对我方其余战场也会造成非常不利的影响。”
君桓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他静静听完,方才开口:“江卿莫急,朕明白。其实朕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强攻江遐,但南下之前钦天监的一则消息让朕改变了主意。”
“钦天监的人说,在三月的第一天,江南道一带会挂起三天的猛烈东风,”君桓伸手点在江遐东门处,“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在东门处施以火攻,而后围三阙一,西江王本人若是在江遐,定不会抱着死战到底的念头,他会西逃,回到武凌去。”
这话虽说得笃定,但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江淮心中打鼓。若东风如约而至,自然能事半功倍,可若没有呢?人算不如天算,君桓的第一场战役,不能压在一场东风上,这战若是败了,会严重影响皇帝在大楚百姓内心的地位,何况现在齐雁封的死讯已经传开,虽说楚军这边对外一直说这是叛军扰乱军心的谣言,但这谣言也足够让军民人心惶惶,若是楚皇再在叛军这里受挫,人心溃败的后果,远比丢失一座城池更恐怖。
君桓看出了江淮的僵硬与顾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莫慌。不过一场东风,朕受命于天,天岂会不助朕?”
江淮抬头,从年轻的帝王脸上看到了超乎想象的镇定,这种镇定也影响到了他。江淮定了定神,道:“陛下说的是。”
“天自然会助陛下。”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便从门口传来,江淮一惊,和君桓一同看向门口,门外江泯带着一位轻纱遮面、身形熟悉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依旧清丽姣好的面容:“潇湘坊也愿助陛下,完成这火攻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