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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江遐 这就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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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纵使江泯心里万般抗拒,在生死大计面前,也只能认命地任由夏未央摆布,待他从屏风后被推出来时,暗室内竟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夏未央寻来了一套鹅黄色的对襟襦裙,裁剪得体,恰好掩去了江泯作为男子线条更冷硬的腰身。而她那双巧手将江泯本就圆润的眼廓微微勾勒,又在眉间点了一簇朱砂,乍看之下,到真像个带着几分英气的年轻女子。
齐雁封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夏姑娘,我看你这化妆的手艺,都可以去当第二个千面鬼了。”
夏未央笑道:“侯爷过奖了,化妆和易容虽有共通之处,却也不尽然相同,化妆能出这种效果,主要还是靠江统领底子好。”
江泯闻言小声道:“这底子倒也没必要往这个方向好。”
齐雁封被他这不情不愿的样子逗乐,安抚道:“容隐,这次委屈你了。”
他这么说,江泯就又从心中升起了一种责任感,虽是一身娇俏女装,神色却很肃然:“属下应该做的。”
尹琛那边已经给皇上收拾好了,齐雁封回头一看,君桓已经换上了一副陌生的面容,尹琛手上常用的面具大多是非常普通的长相,君桓现在用的这张也不例外,但他眼睛实在是太好看,像两汪深潭,连带着这张平平无奇的假面都有些引人注目起来。
尹琛道:“侯爷,您来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眼旁边的江泯,对方这穿着女装的样子让他心头一动,恍然意识到了一些旧事,但他并未出声,只是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去取新的面具了。
……
众人休整完毕,只待出发。
计划是几人兵分两路,前后脚出发,最后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驿站汇合,齐雁封几人先走,他走之前拍了拍尹琛的肩膀,又转过身重重抱了江淮一下,沉声道:“长平、容怀,万事小心。”
此次行动承担着最大风险和最艰巨任务的便是江淮,齐雁封到底还是不放心,前前后后嘱咐了好多句,江淮镇定道:“侯爷放心。”
他和尹琛对视一眼,又道:“若是申时还未等到我们,请皇上与侯爷务必先行离开,不必顾念。”
齐雁封知道这是最坏的情况,他们都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君桓握住齐雁封袖袍下的手,点头道:“江爱卿,保重。”
齐雁封几人会随着潇湘坊的车队先行出发,夏未央怕车上的姑娘们紧张露馅,根本就没提这次出城实际上夹带了私货,只是将打扮好的江泯推到一众莺莺燕燕中间,说这是自己远房表妹,此次跟着一同去宣城。
江泯本来脸皮就薄,现在被一群漂亮姑娘围在中心,鼻腔里都是甜甜的脂粉气,有个热情的姑娘还伸手捏他脸:“妹妹皮肤可真好!”
江泯瞬间涨红了脸,往后躲,又撞到了另一个姑娘怀里,那个姑娘大大方方地搂住他,笑着冲夏未央道:“未央姐姐,你这表妹也太害羞了。”
夏未央撩帘上车,轻笑道:“他呀就是脸皮薄,你们可别捉弄他了。”
她又撩开帘子,冲着前面充当车夫的君桓和齐雁封二人道:“劳驾,出发吧。”
说完这句,夏未央自己心里直道罪过罪过,让当朝天子和宁远侯给自己拉车,真是造孽啊。
车队到了小西门,被拦下检查,夏未央微微撩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睛:“官爷,潇湘坊还查呀。”
她声音温温柔柔,西门的官兵只觉得心尖上被小手挠了一下,顿了两秒才严肃道:“王爷说刺客还没抓到,谁也不能通融。把帘子挂起来!”
夏未央无奈叹息,主动挂起了帘子,官兵大概一扫,确实都是潇湘坊的漂亮姑娘,唯独那个坐在角落的鹅黄身影看着面生……但还不等他细想,突然来了通报:“刺客在南门出现了!快调些人手过去!”
官兵一惊:“什么?”随后他快速放下帘子,挥手示意潇湘坊的人可以走了。
齐雁封知道这是江淮争取的机会,不再多说,干脆利落地挥动马鞭驾车出城。
他们赶路赶得急,不多时就到了约定的驿站,夏未央把车队交给她安排好的早在驿站等候的车夫,牵着江泯下了车。
车上的姑娘不解:“姐姐,你这是……?”
夏未央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唇边,笑眯眯道:“我还有一些其他事情要做,妹妹们先行一步,帮我保密。”
潇湘坊的姑娘大都是自小没了爹娘,或者被贱卖的孤女,有夏未央的庇护,才让她们如今活得还算体面,是而这些姑娘都相当信任她,夏未央已经这么说了,她们也就不再追问,只有一个年龄看上去小一点的嘱咐了一句:“那姐姐要快些来赶我们啊。”
夏未央点头:“一定,快走吧。”
她目送车队远去,齐雁封站在一旁,轻声道:“夏姑娘,此处危险,你已帮了大忙,先行一步吧。”
夏未央轻轻摇头,目光投向云杭城的方向,语气坚定:“我也放心不下江将军。”
她这话说出来,齐雁封就不好说什么了,心道他们二人倒是般配。一旁被冷落了一小会儿的江泯弱弱开口:“侯爷,我能先把衣服换了吗?”
齐雁封失笑:“去吧去吧。”
江泯如蒙大赦,转身进了屋。
几人在驿站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等到风尘仆仆赶来的江淮尹琛二人,两人策马而来,狂奔到驿站,形容皆是有些狼狈,不过看上去倒没受伤,已经是太好不过的结果。江淮两步迎上前来,急促道:“皇上、侯爷,最好马上出发,臣等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暂时甩掉他们,时间紧迫,趁此机会快些动身才是。”
江泯转身去驿馆内牵马,夏未央则缓步走向江淮,江淮见她靠近,有些局促地停下动作。
夏未央低头,发现江淮左手背上有一道流矢擦出的血口,正往外渗着红,她没说话,只是轻柔地拉过他的手,取出一方绣着墨梅的帕子,在江淮发愣的目光中,仔细地缠在伤口上,然后打了一个精巧的结。
江淮只觉原本火辣辣的伤口竟仿佛在那一瞬不疼了,反而是自己的脸庞火辣辣起来,有些怔愣道:“多、多谢夏姑娘。”
夏未央微微一笑,眸中映着夕阳的余晖,轻声道:“江将军,保重。”
……
五日后。
“今晚入夜前能赶到江遐,”齐雁封勒紧缰绳,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廓,“我舅舅在那边,能有个接应。”
他们这几日的奔波可谓坎坷,身后追兵不断,几人只能躲藏着走,短短一小段路生生拖了五天,君桓已经可以认定追兵绝不是信王的人马,但至于究竟是谁的,他还没有头绪。
而且这队人追得也算保守,如果说云杭城内凶险万分的刺杀是真的想要置君桓于死地,那么如今的追兵则更像是刺杀失败后留的后手,比起杀人,他们似乎更多的是在拖住君桓,不让他太快入城。
他们在等什么?
傍晚时分,几人终于抵达江遐,一入城便直奔郡守府,君桓在入城后便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他扫视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眼神惊恐的百姓,偏头低声对齐雁封道:“这江遐内怎么感觉人心惶惶的……”
齐雁封本没注意,此时君桓这么一提,他也觉出点不对劲的味道,齐雁封压下心中不安,道:“总之先见到我舅舅,再与他问一问详情。”
齐雁封的舅舅是江遐郡守陈德康,虽说齐夫人没得早,但侯府和陈家的关系却一直还算热络,陈德康又是齐夫人的同胞兄长,对妹妹的孩子自然也关照的很。
不过齐夫人的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是宁远侯一个是太上妃,似乎也不太需要他关照。
陈德康如今年过半百,有些发福,此时挺着肚子一路小跑出来迎接,君桓抬手止住他行礼的动作,低声道:“莫要声张,进屋说。”
几人沉默地进了府,陈德康将下人谴退,关了大门,然后转过身,冲着君桓就跪了下去:“皇上!”
君桓蹙眉,心中一直隐隐的不妙预感此时分外高涨起来,他伸手抬着陈德康手臂:“朕这几日被卷入了追杀中,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德康先是被“追杀”两个字惊得一个后仰,又是强压下心绪解释道:“如今、如今如今外面出了大乱子——先是西南不少郡县出现怪事,很多百姓无端当街发狂,不仅力大无穷,更是丧失理智,胡乱攻击,这病疫蔓延极快,也就只过了两日,东南这边竟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江遐虽然目前还没有,但武凌等地已经出现过这种发狂百姓伤人的事件了。这怪事蔓延得快,影响又恶劣,各郡都很恐慌,民间甚至有传言这是天降的灾难,要收割大楚的国运!”
第三日,正好就是他们出城那日,陈德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了君桓一眼,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有些欲言又止,君桓道:“第三日怎么了?”
陈德康又深深跪伏下去:“皇上,第三日西江王君千凌拿出了一道……一道先皇的衣带诏。”
齐雁封在听到君千凌三个字的时候心头巨震,险些没站稳,君桓尚且没开口,他先脱口一句:“你说什么?”
君桓看了他一眼,齐雁封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强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后退了一步。君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继续说,诏书中写了什么?”
陈德康额上泛起冷汗:“诏书中说……传位给皇上并非先皇本意,是被宁远侯一系的外戚逼迫所至,但先皇体恤民生不愿时局动荡,所以若皇上治下国泰民安,则这道衣带诏便可永远沉寂于西江王手中,而若是有天灾人祸降下,则说明皇上即位是天所不容,西江王须执此诏令扶立信王即位,废黜……”
废黜什么已经不用多说了,陈德康也不敢再说下去,他叩伏在地面不敢抬头,只能看到帝王的龙靴,整个室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了。
陈德康的冷汗滴到地面上,没有等来君桓的龙颜大怒,在这段死寂持续了数十个呼吸之后,年轻的皇帝轻笑了一声:“不过是一道为自己起兵造反找借口的假诏,诸位爱卿何故如此紧张?”
陈德康感觉有人托住了自己的手肘拉他起来,他抬眼一看,正是皇上。君桓此时面色依旧镇定,黑眸不露一丝喜怒:“陈爱卿快起来吧。”
君桓甚至贴心地帮陈德康抚了抚衣袖,语气平和:“西江王拿出诏书,然后以此起兵了?”
陈德康拿手背擦了擦汗,道:“是,奇怪的是,他所到之地那些发狂百姓不治而愈,蹊跷得很,所以现在很多州县百姓信了他的说辞,认为西江王才是天命所归,因此长江中上游一代几乎已经全部被西江王收入囊中了。”
君桓道:“百姓发狂本就是他的手段,不治而愈也是正常的,朕确实没想到,他居然和巫蛊有勾结。”
他这样一说,陈德康也反应过来:“皇上的意思是,百姓发狂是中了蛊?”
君桓点头,又冲众人道:“此事的确事发突然,朕要和宁远侯稍微商讨一下。”
他赶人的意思很明显,陈德康几人识趣地告退,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他们君臣二人。直到这时,君桓才回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如今神情有些恍惚的齐雁封,君桓伸手拉他,对方手指冰凉,带着些冷汗的湿濡。
“齐非哥。”君桓轻唤。
齐雁封心脏狠狠一颤,他猛地闭上双眼,勉强遮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君玄……君玄!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喊那个人的名字,他最后一次见君千凌还是在临溪阁,那时夕阳西下,暮色勾勒着窗沿,君千凌逆着光冲他笑,让他有空再去西南玩。而此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从四年前西南那一面之后,君千凌似乎就不再对他说真话了。
齐雁封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万千过往光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曾被他亲手掩埋的、见不得光的隐秘,混合着如今惊天的变故,在他的胸腔里撕扯叫嚣,最后竟都不约而同地落向了两个字。
报应。
齐雁封心如死灰地想。
这就是我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