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迷二人 冲喜-二 ...
-
万宁想起上辈子她被四皇兄诬告陷害谋反,在断头台前他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的声音。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却也永远忘不掉的声音。
“若有下辈子,望你我永不相见。”他用一辈子的冷漠,偿还了她的强求。
万宁眨了眨眼,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殿下醒了,臣便放心了。”
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微微侧头,对外面的人吩咐道:“去请太医进来。”
“是。”小丫鬟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万宁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骨节泛白。他站得很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隐忍的、压抑的疏离。他站的位置也很有意思——离床三步远,不远,但也绝不近。恰好是她够不到的距离。恰到好处的拒绝。
他不想待在这里。
他甚至不想看见她。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不过是不得已。
“殿下可是觉得哪里不适?”
沈清辞大概是见她一直不说话,出于最基本的礼节询问了一句。语气依然淡得很,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万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水……”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沈清辞微微顿了顿,然后转身,从旁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倒了一杯温水。他走回来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猩红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大红喜袍的下摆拖曳过织金地毯,像一道被扯碎的红霞。
他在床前停下,微微倾身,将茶杯递过来。
那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腕间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在烛光下显出玉石般细腻的质感。
万宁接过茶杯,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指尖。
冰凉。
像是握了一捧雪。
沈清辞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了回去,重新负在身后。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万宁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不知是因为恼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万宁低头喝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滋润了干涸的嗓子,也让她浑噩的脑子稍微清醒了几分。
万宁捧着茶杯,茶水的余温透过薄瓷传进掌心。她垂着眼,看着杯底沉浮的茶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刚刚苏醒的虚弱,却很认真。
沈清辞微微怔了一下。
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会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殿下言重。”他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这是臣分内之事。”
万宁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分内之事。
是啊,为她端茶递水,是他作为“夫君”的分内之事。就像上辈子,他一边厌恶着她,一边却又不得不履行着所有他该履行的职责。她生病了,他端药。她醉了酒,他扶她回房。她闹事惹了祸,他帮她处理烂摊子。
他什么都做了。
唯独不爱她。
万宁慢慢喝完杯中剩下的茶,将空杯搁在床边的紫檀木小几上。她的手还有些软,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珠帘被人从外面挑起,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殿下!殿下醒了!”
一个小丫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头发梳成两个小鬟,用红绳扎着。因为跑得太急,一个发鬟都歪了。
她跪倒在床边,一把抱住万宁的手,哭得稀里哗啦:“殿下您可算醒了!呜呜呜奴婢以为您……以为您……呜呜呜……”
万宁低头看着她,愣了一愣,才认出这是自己的贴身丫鬟。
“翠儿?”
翠儿哭得更凶了:“是奴婢!殿下还记得奴婢!呜呜呜殿下您都昏迷三天了,奴婢好怕您……好怕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却浑然不觉。小姑娘的脸蛋冻得通红,显然是刚从外面跑进来的。手指也冻得跟萝卜似的,却还死死攥着万宁的手不松。
万宁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酸。
上辈子,翠儿的下场很惨。
四哥以“谋反”的罪名查抄福王府,府中下人杀的杀、流放的流放。翠儿因为是她最亲近的贴身侍女,被单独拎出来审问,逼她交代万宁的谋反证据。翠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被活活打死在诏狱里。
万宁伸手,轻轻摸了摸翠儿歪掉的发鬟。
“别哭了,”她说,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与从前那个万宁截然不同的温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翠儿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殿下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要是从前,殿下醒来第一件事,一定是骂她哭丧似的嚎什么嚎,然后让她滚出去。
“殿下?”翠儿眨巴眨巴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万宁意识到自己有点露馅了,忙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行了行了,哭什么哭,我又没死。快起来,别给我丢人。”
翠儿这才松了口气——这才是她熟悉的殿下嘛!
她抽抽噎噎地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擤了一把鼻涕。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殿下,太医来了。”
太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姓孙,是太医院的老供奉,专门给皇亲国戚看病的。他背着药箱颤颤巍巍地走进来,先是给万宁行了个礼,然后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来,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万宁的腕上。
万宁的视线越过孙太医的肩头,看见沈清辞又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进烛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他微微垂着头,大红喜袍的衣摆安静地铺展在猩红地毯上,整个人像一尊玉雕。
不看这边。
不看她。
不看任何人。
孙太医诊了左手又诊右手,又翻开万宁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捋着胡子沉吟片刻,道:“殿下已无大碍。落水受寒,邪气入体,老臣开几副驱寒安神的方子,休养三五日便能大好。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殿下身体底子虽好,却也要爱惜。这大冬天的落进冰湖里,若非殿下年轻体健,只怕凶多吉少。”
“知道了,”她做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开药去开药去。”
孙太医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位福王殿下的坏脾气,也不以为意,起身到一旁写方子去了。
万宁趁机又看了一眼沈清辞。
他依然站在那里,不近不远的三步距离。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拉出纤长的阴影。薄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注意到,孙太医说“凶多吉少”的时候,他的肩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万宁低头,弯了弯唇角。
这个人啊。
嘴硬心软。
孙太医写完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忌辛辣、忌饮酒、忌吹风、忌动怒。说完这些“四忌”,他又犹犹豫豫地看了万宁一眼,欲言又止。
“有屁快放。”万宁习惯性地说。
孙太医老脸一红,咳嗽了一声才道:“那个……殿下刚刚苏醒,身子尚虚,房事之事……咳咳,还是暂且节制些为好。”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清辞的耳尖彻底红了。
万宁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
对,今晚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她看了看沈清辞那张千年不化的冰山脸,又想了想上辈子的新婚之夜——她纠缠不休,他宁死不从,最后两个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吵架,他单方面沉默。她砸了东西,转身走了。
总之,什么也没发生。
这次一定要在洞房花烛夜就将他拿下!
“知道了,”万宁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对孙太医说,“本殿下身子虚弱,夫君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僵硬。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戒备,甚至还有一丝——
恐惧。
他在怕她。
万宁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的调笑差点维持不住。
是啊,他当然会怕她。
从前的万宁是个什么货色,她自己清楚。强抢民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何况是逼迫左相之子冲喜嫁人?沈清辞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穿上这身新郎袍服的?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洗干净了送到猛虎面前?
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只想着自己喜欢他,就要得到他。至于他愿不愿意,开不开心,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是女帝最宠爱的福王,她是金州封地的主人,她想要的就必须是她的。
然后呢?
然后她用半辈子的时间,把一个最骄傲的人折断翅膀关进笼子里,以为这样就算是“拥有”了。
“咳,”万宁清了清嗓子,收起了戏谑的表情,“知道了,孙太医。本殿下遵医嘱便是。”
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看了万宁一眼——这一次,不再是全然冰冷的、带着戒备的注视,而是多了一丝困惑。
这个人,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不,错觉吧。
他垂下眼帘,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收藏评论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