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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树下初遇动心时 各回各家, ...

  •   任余回到王老头家的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就是柴房边上隔出来的一小间。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到头了。王老头给他多铺了一层褥子,摸着不算太硬,任余已经很知足了。
      他把猫从怀里放下来,对,猫。
      刚才那条巷子里,盛亦抱着猫走了,猫又从盛亦怀里跑掉了。跑得飞快,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盛亦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巷子里骂了一句什么,任余没听清。
      然后猫就跟着任余回来了。
      任余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自己。可能是看他袖子上那几个被猫爪勾出来的线头,觉得这人好欺负。
      一落地,立刻蹲在床脚开始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舔左爪,舔得很认真,连脚缝里都舔了一遍。舔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任余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饭呢?
      任余在床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这只猫。
      “你觉得他是不是有病?”任余问。
      猫不理他,继续舔爪子。
      “一个将军,在巷子里种棵树,还立界碑,”任余说,“种完树上头有个鸟窝,他天天路过也不掏,等别人掏了他来要蛋。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猫打了个哈欠。
      “还有啊,”任余又说,“我掉下来他接住我,他说我故意的。我故意从树上掉下来?我图什么?图他手里那十几个香包?”
      猫把一只爪子举到嘴边,慢慢地舔。任余看着猫舔爪子的样子,忽然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得满屋子的影子东倒西歪。
      任余想了想,他又想了想,然后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不过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说完之后,任余猛地闭上了嘴,他盯着猫,猫也盯着他,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不对,”任余说,“我在想什么。”
      猫把爪子放下了,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看热闹。
      “别这么看我,”任余说,“我就是随口一说。他笑不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猫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蹲下了。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到左边,任余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刚才跟他吵架,吵着吵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那个笑……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以为的是什么。反正就是——算了,不说了。”
      猫眯了眯眼。

      “你眯什么眼?”任余说,“你懂什么?你连自己主人都认不清。盛亦说你是他府上的猫,你还拍人家手。你拍人家手的时候倒挺理直气壮的。”

      猫把脸转过去了,拿屁股对着任余。

      任余看着猫屁股,觉得这只猫在鄙视他。

      “行行行,”任余说,“我不说了。睡觉。”

      他吹了油灯,躺下来。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他脚边,缩成黑乎乎的一团。任余的脚碰到猫的毛,热乎乎的。

      任余闭着眼,翻了两次身,没睡着。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个蜘蛛网,风一吹就晃,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蜘蛛网上,银白色的,看着挺好看的。

      任余想:那个笑到底哪里好看了?

      不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吗?眼皮子都没怎么动,根本不算笑。

      不对。他为什么要一直想这个?

      任余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睡觉。”

      猫在脚边呼噜了一声。

      ——

      另一边。

      盛亦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铠甲上的铁片随着步子哗啦哗啦响,沿途遇见的下人都贴着墙根站,低头行礼,没人敢出声。

      盛亦推开书房的门,铠甲没脱完,只解了护肩和胸甲,露出里面一层深色的中衣。护肩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胸甲挂在椅背上,腰间的皮带还没解,刀还别在腰上。

      他往椅子里一坐,椅背上的胸甲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伸手扶住,拽下来扔在旁边的小几上。

      军师从外间走进来。

      军师姓苏,三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一撮小胡子,盛亦手底下的人喊他苏先生。他手里端着茶盘,上面搁着两盏茶。一盏放在盛亦面前,一盏自己端着,在旁边坐下。

      “将军,”苏先生说,“今晚的安排,您看——”

      “今晚没什么安排,”盛亦说,“不去了。”

      苏先生看了他一眼。

      “原先说好的,李大人那边的宴——”

      “不去了。”盛亦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苏先生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那将军下午去的哪?”苏先生问。

      “随便走走。”

      “走了一下午?”

      “不行吗?”

      “行,”苏先生点点头,“当然行。将军刚从北境回来,休整几天是应该的。”

      盛亦没接话。

      苏先生又喝了一口茶,很随意地补了一句:“听说下午那条巷子里,有人从树上掉下来,正好掉您怀里了。”

      盛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送菜的刘婶路过看见的,”苏先生说,“她回来跟厨娘说的,厨娘跟账房说的,账房刚才跟我说的。”

      盛亦沉默了一秒。

      “一个探花,”盛亦说,“爬树摸鸟蛋。”

      苏先生挑了挑眉。

      “探花郎?”苏先生说,“今年新科那个?任余?名次挺靠前的,文章写得不错,就是放榜那天骑驴撞了灯笼,被人笑了一整天。”

      “就是他。”

      苏先生看着盛亦的表情,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主动开口了。

      “将军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人?”

      盛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探花郎,查一下。”

      苏先生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桌面上,看着盛亦,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不大,但意味深长。

      “您对他有兴趣?”

      盛亦看了苏先生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胡说什么。

      “没兴趣,”盛亦说,语气跟说“今天吃过了”一样平淡,“就是想看看什么人敢在我府上爬树。”

      苏先生“嗯”了一声,那个“嗯”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一听就不信。

      “行,”苏先生说,“我查。”

      他站起来,端着茶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半转过身。

      “将军。”

      “嗯。”

      “您的铠甲还没脱完。”

      盛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和腰间的皮带,又看了看挂在椅背上的胸甲和桌上的护肩。

      “我知道。”他说。

      苏先生笑了笑,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盛亦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桌上还放着那个喜鹊蛋。小小一个,青灰色的壳上带着几点褐色的斑,安安静静地搁在桌角。他什么时候放那的来着?好像是一进门就顺手搁的。

      盛亦盯着那个蛋看了两秒。

      然后他又想到那个从树上掉下来的人。袖子破了,裤腿上全是灰,怀里揣着三个蛋,摔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怕,是把蛋拢住。

      掉进人怀里了,张嘴第一句不是什么“多谢救命之恩”,而是“阁下好臂力。不过这条巷子,是专门修在树底下的吗?”

      酸溜溜的。

      真是酸溜溜的。

      盛亦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就收住了,跟刚才那个笑没发生过一样。

      他伸手把那个喜鹊蛋拿过来,握在掌心里。蛋不大,一只手能握住,壳上有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可能是在袖袋里跟铜钱撞的。

      盛亦把蛋放进抽屉里,关上。
      他站起来,开始解腰间的皮带。皮带头上的铜扣卡住了,拽了两下没拽开。盛亦皱着眉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开。
      他看了一眼那个抽屉,然后又看了一眼,忽然就烦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低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皮带扣,还是在说别的什么。皮带扣最后还是解开了。盛亦把刀解下来挂在墙上,中衣外面剩个里衣。书房的灯还亮着,砚台里的墨还没干,桌上的军报堆了一摞。他没看军报。他把抽屉拉开,又看了一眼那个蛋。
      青灰色的壳,褐色的斑,裂纹在正中间,细细一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盛亦把抽屉关上了,关了之后又拉开,把蛋翻了个面,让裂纹朝下,这样就看不出裂了,盛亦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抽屉关上,吹了灯,走出书房。
      月亮挂在院墙上面,白白的一个圆盘子,旁边连颗星星都没有,盛亦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月亮,忽然想起那个人最后那句话——“大老粗”,他当时回了一句“酸溜溜读书人”。
      盛亦迈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不知道想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他什么也没想,他确实什么也没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树下初遇动心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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