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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茶楼 说书先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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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余去茶楼喝茶,本来只想安安静静吃盘点心。
那天翰林院休沐,他在家窝了一上午,猫嫌他烦,跳上房顶晒太阳去了。王老头去菜市场买菜,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翻了两页书,没看进去,又躺了一会儿,躺得腰酸,决定出去走走。走到街上,发现哪儿都人多,最后拐进了常去的那家茶楼。
茶楼叫“既明楼”,名字雅,里头不雅。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有聊天的、有打牌的、有嗑瓜子的,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跑堂的小二认识他,笑眯眯地迎上来:“任大人,楼上雅座?”任余说:“不用,楼下找个角落就行。”他不想引人注目。
小二把他领到靠墙的一张桌子,位置偏僻,旁边就是楼梯间,人来人往的,不算清净,但好处是背对着大堂,没人看他的脸。他点了一壶龙井、一碟桂花糕,打算坐一会儿就走。
茶还没上来,隔壁桌先热闹起来了。
隔壁桌坐了四个人,两个商人打扮,一个书生,还有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看着像退下来的小吏。四个人围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聊得正起劲。任余本来没在意,直到他听见了三个字。
“盛将军。”
任余的耳朵竖起来了。
他端起茶杯,假装在喝,实际上杯子送到嘴边就没动过,全部注意力都在隔壁桌上。
说话的是那个书生,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冬天还没到,扇子已经摇上了。“你们听说了没有?盛将军为了那位探花郎,三日不早朝。”
穿灰布衫的老头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一个在翰林院当差的老乡说的。说是盛将军每天早上先去探花郎家里报到,然后再去上朝,有天赖着不走,就误了时辰。”
任余端着茶杯,心想:我什么时候让他来报到了?是他自己来的。而且他从来没误过早朝,这人每天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坐在院子里等,跟个门神似的,等任余起床了看一眼,然后才走。
另一个商人模样的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低之后的声音刚好能让隔壁桌听见:“我听到的版本不是这个。我听说探花郎写情诗塞满了将军府的门缝,盛将军每天早上开门都能捡到好几首。”
任余差点被茶呛到。
他写的唯一一张字条是“收”。一个字。这也算情诗?那《全唐诗》得重新编了。
书生把折扇一收,在桌上敲了敲。“你们说的都不对。我有个亲戚在将军府当差,他亲眼看见的——盛将军书房里挂满了探花郎的字,一幅一幅裱好了挂在墙上,每天看,看完还要摸。”
这个倒是真的。盛亦确实把那幅“收”裱起来了,挂在了书桌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但“挂满了”是夸张,就一张。任余不知道要不要澄清,想了想,算了。
穿灰布衫的老头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语重心长地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将军和探花这么要好的。你们说,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四个人齐刷刷地沉默了,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出同一个词:“同僚。”
说完四个人都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茶碗都在桌上跟着震动。那笑声里包含着一种“我们都懂但都不说破”的默契,跟当初皇帝那个“哦”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任余把茶杯放下了。
他低头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桂花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隔壁桌还在继续。
“我听说,盛将军为了给探花郎买鱼干,把整条街的鱼干都包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还说探花郎不收,盛将军就站在门口不走,站了好几个时辰。”
任余心想:那条鱼干是他自己买的,盛亦只是路过——不对,盛亦不是路过,盛亦是专门去的,但鱼干的钱是任余付的,他记得很清楚,三个铜板,他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盛亦没有包下整条街的鱼干,盛亦只是站在旁边看,看完之后第二天送了条活的。
活鱼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隔壁桌不知道,隔壁桌知道的话估计会变成“盛将军为探花郎挖了一个鱼塘”。
任余把桂花糕吃完了,又喝了两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他看着杯底沉着的茶叶,心想自己今天就不该出门。
“最离谱的是这个——”书生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爆料的高光时刻,“我听说的啊,不知道真假。说盛将军为了探花郎,连皇帝赐婚都拒了。皇上要把郡主嫁给他,他说‘臣已有心悦之人’。”
“郡主?哪个郡主?”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什么什么郡主。”
“那郡主长什么样?”
“听说挺好看的。”
“比探花郎呢?”
“那没法比,男女有别。”
“你们说盛将军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这还用问?你看他对探花郎那个劲儿——”
任余站了起来。
他不想再听了。不是生气,是觉得好笑。这些谣言离谱到他想当场反驳,但他没办法反驳。因为如果他站起来说“你们说的不对,盛亦没有三日不早朝,他只是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到我家门口坐着”,那跟承认有什么区别?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够付茶钱还有余。小二端着茶壶走过来,看见他要走,愣了一下:“大人,茶还没续呢?”
“不用了,有事。”
他快步走出茶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各忙各的,没有人知道刚才茶楼里有人在讨论他的腰带、他的鱼干、他的情诗——不对,他没有情诗。他没有写情诗。他只写了一个“收”字。
任余站在台阶上,抬手遮了遮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算毒,但照在脸上还是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跟洗过似的,一朵云都没有。
他往将军府的方向走了。
猫蹲在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子上,看见他来了,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然后跟在他后面进了门。盛亦在书房里看军报,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今天不出门?”
“出门了。”
“去哪儿了?”
“茶楼。”
盛亦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去茶楼干嘛?”
“喝茶。”任余在盛亦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听八卦。”
盛亦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继续”。
任余放下杯子,看着盛亦。“他们说你为我三日不早朝。”
盛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胡说。我天天都上朝。”
“重点是这个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盛亦想了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上次在大殿上给我正腰带的事,全京城都看见了。”
盛亦放下茶杯。“还有,你在朝堂上说我是你同僚。”
“我说的是事实。”
“你说完‘同僚’之后皇帝‘哦’了一声。”
“那个‘哦’不是我让他‘哦’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子上,蹲下,尾巴垂在桌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任余先开口了。“他们还说你包了整条街的鱼干。”
“我没包。”
“我知道你没包。但你送了一条活鱼。”
“那是给猫的。”
“他们说那条鱼是给我的。”
盛亦沉默了一秒。“鱼你吃了一半,猫吃了一半。算给你们的也行。”
任余深吸一口气。“还说我在将军府门缝里塞情诗。”
盛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没塞。”
“我当然没塞。我就写了一个‘收’字,还被你裱起来了。”
“那个不算情诗。”
“当然不算。那是——”
任余停住了。他本来想说“那是回执”,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对。一个“收”字,写在纸上,叠好,夹在书里,送给盛亦。盛亦看完之后裱起来了,挂在书桌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这不是回执该有的待遇。
“那是什么?”盛亦问。
“没什么。”
盛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还有别的吗?”盛亦问。
“有。说你书房里挂满了我的字。”
盛亦看了一眼书桌对面的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字,写着“收”,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旁边是空的,没有第二幅。
“就一幅。”盛亦说。
“我知道。”
“你多写几幅就不会被说‘挂满了’。”
“所以是我的错?”
盛亦想了想。“是我的错。不该只裱一幅。”
任余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他两种情绪都有,但都不强烈,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盛亦。”
“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不是也往茶楼跑了?”
“我去喝茶。”
“你去了茶楼,听了八卦,回来告诉我。”盛亦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任余。“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以后不在大殿上帮你正腰带了’?我做不到。歪了就是歪了。或者你想让我说‘以后不送鱼了’?猫不同意。你自己看着办。”
任余看着盛亦的眼睛,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着眼睛,脑袋往他手心里顶了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算了,”任余说,“随他们去吧。”
盛亦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次完整的笑。不是很大,但足够让任余看见。
“你早该这么说了。”盛亦说。
任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盛亦。”
“嗯。”
“那本《论语》你读到哪了?”
“读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什么意思?”
“君子坦荡,不藏不掖。小人整天愁眉苦脸,想东想西。”
任余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他想,盛亦大概是个君子。不是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说“同僚”那种君子,是每天天不亮就坐在他家院子里等着、只为了看他一眼的那种君子。
“继续读。”任余说。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猫从桌上跳下来,跟着他跑了。
盛亦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桌对面墙上那幅字。“收。”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军报继续看。
大家相信我,说书先生的话不能全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