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栖迟之始 ...
-
在云栖镇住了半个月后,宁愔才第一次走进那片树林。
她不知道那天早上为什么会选那条岔路,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反复想过这件事。知意每天散步都走同一条路,从不抱怨,也从不好奇,那天它却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一个决定。
她就选了那条没走过的。
人迹罕至的小径,窄得只容一人一狗并行,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淡金色光斑,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干净。
知意走在前面,略显肥硕的屁股随着步伐有节奏地一扭一扭,尾巴竖得高高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知意忽然竖起耳朵,朝前方“汪”了一声。
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在路中间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窜上了另一棵树。知意兴奋地往前冲了两步,被牵引绳拽住,回头看宁愔,眼睛里写满了跃跃欲试。
“人家都回家了,你还追什么。”宁愔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
知意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松鼠消失的方向,终于放弃了,继续东闻闻西嗅嗅,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从树林里出来,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宁愔刚踏足草地的边缘,便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皮皮——皮皮你在哪——”
一对年轻男女从另一侧的小路跑出来,女人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哭哑了;男人满脸慌乱,额头上一层细汗。
看到宁愔,他几乎是冲过来的。
“请问……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上衣,这么高……”他比划着,手在发抖。
“别着急,慢慢说。”宁愔的声音很稳,“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刚才——我们在那边野餐,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女人已经说不下去了。
“有没有他贴身的东西?衣服、玩具都行。”
女人愣了愣,连忙从包里掏出一件小外套——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恐龙。
宁愔接过来,蹲下身,递到知意鼻尖。
“知意,找他。”
知意低下头,认真地嗅着那件衣服,那双平时亮亮的、透着比其他品种的狗更多精明劲儿的圆眼睛,瞬间变得专注起来。它的鼻翼翕动,沿着衣服一寸一寸地嗅,尾巴垂下来,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线。
年轻男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怀希冀地等着一条狗给出指示。
知意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朝一个方向迈出了步子,那不是宁愔平时走的路,而是沿着草地边缘,往山脚的密林方向去。宁愔没有犹豫,跟上了它。
那两人也想跟上,被宁愔劝止了。
“我们留电话,然后分头找,这样胜算大一些。”
知意走得不快,但没有犹豫过,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重新嗅一嗅空气,然后继续。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它忽然放慢了脚步,耳朵向前竖起。宁愔顺着它的视线抬头——
一棵老槐树,树干不粗,但枝杈很多,离地面大约三四米高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蜷缩在树干分叉处,一动不动。
是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蓝色上衣,歪靠在树干上,眼睛闭着,小脸上还隐约有些干了的泪痕,呼吸均匀——睡着了。
宁愔的心先是提起来,又轻轻放下,她想给那对夫妇打电话,但转念一想,他们赶过来的动静可能会把孩子吵醒,万一孩子惊醒后慌乱中失足——
她还没想完,一个身影从林间小道上走来。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轮廓——很高,身形颀长,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戴着口罩和眼镜。
知意耳朵动了动,没有叫,它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人走近,尾巴轻轻摇了摇。
男人走到树下,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孩子,又看了看宁愔。
“你的狗找到的?”他问,声音很低,沙沙的。
“嗯。”宁愔点头,抬手指给他,“你看,树顶有只松鼠,孩子应该是追松鼠爬上去的,爬的时候不知道害怕,后来意识到了,吓得不敢动,被困在上面下不来,哭累了就睡着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个孩子,似乎在判断什么。
宁愔正要开口说去找梯子,树上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
小男孩大概是睡熟了,在梦中翻了个身,他抱着树杈的小手松开了,身子微微侧转,失去平衡——
宁愔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身侧那人,便已经动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又像是身体的本能比脑子更快,他迈出一步,伸出手臂——
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从三米高处坠落的孩子。
一切发生在一两秒之间。
宁愔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一般。
小男孩在男人怀里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没事了。”男人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事了。”
他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小男孩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声渐渐变成了抽噎。
宁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走上前。
“谢谢。”她说,“你反应太快了。”
他看了她一眼,客气地微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宁愔后来想,当时他明明戴着口罩,自己是怎么看出他微笑的呢?
嗯,应该是眼睛。
他的眼睛,微笑的时候会弯出一丝弧度,目光也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宁愔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微笑的眼睛,她莫名感到很熟悉,好像见过。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想细看,他的视线却已移开,镜片上的反光也适时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去叫孩子父母过来。”宁愔转身要走。
“一起走吧。”他说。
宁愔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小男孩——他正死死攥着男人的衣领,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出来。
“那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宁愔走在他旁边,牵着知意。知意走在她旁边,尾巴一直是竖起来的,偶尔抬头看看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
她悄悄侧头又看了他一眼,他的双眼很深邃,像山间起了雾的湖面,看不清底。
她还是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走出密林,视野豁然开朗。那对年轻夫妇远远地看到孩子,女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哭出声,男人眼眶也红了,连连道谢。
宁愔摇摇头:“不是我,是他接住的。”
孩子妈妈转向那个男人,不停地道谢,他只是微微颔首,把孩子交还给母亲,退后了两步。
知意忽然在他脚边绕了一圈,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下巴搁在了他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着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还是没有躲。
半晌,他蹲下来,看了知意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耳朵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
知意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摇了摇。
宁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知意从来不会对陌生人这样——以前宋知远想摸它,它会偏头躲开,但这个男人在它面前蹲下来的时候,知意没有躲。
那对夫妻带着孩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草地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知意还趴在他脚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宁愔走过去,蹲下来,拉了拉牵引绳。
“知意,走了。”
知意不动。
她低头看它,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低头看着知意。
“它叫知意?”他问。
“嗯。”
“南风知我意?”
“嗯。”宁愔有些意外,这个男人,竟然一下就猜中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礼貌地向宁愔道个别,便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知意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只是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宁愔拉起牵引绳。
“走吧,回家。”
知意这才迈开步子。
走出几步,宁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走到林子边缘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回头。
宁愔收回目光,摸了摸知意的头。
“你知道他是谁?”她问。
知意摇了摇尾巴,没有回答。
回到民宿时,已经快中午了,程澈正在院子里整理桌椅,见她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知意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宁愔低头看了一眼——知意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笑。
“遇到一个人,摸了它几下,就开心成这样。”宁愔说。
“哦?知意让人摸它?什么人?”程澈有点吃惊,笑问道。
他喜欢狗,尤其喜欢边牧,多次尝试摸知意,没成功过。知意只允许程澈陪它玩,但是其他的,一概不行。
“不知道,戴着口罩和眼镜,没看清脸。”宁愔顿了顿,“但眉眼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程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口罩眼镜?”他问,“男的?”
“嗯。”
“大概多高?”
“挺高的,比我高一个头。”宁愔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程澈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我认识的人。”
他说完就继续摆弄椅子,没有再多说。
宁愔没太在意,牵着知意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摄影。
晨光里看,和昨晚又不一样。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近处是一棵枯树,枝干光秃秃的,但姿态很好看。
她停下来看了几秒,拿出手机,对着那幅摄影拍了一张,没有原因,只是觉得应该拍下来。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
光标在页面上闪了闪。
她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今天,知意选了一条没走过的路,它找到了一棵树,和一个孩子,我们还遇到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知意好像挺喜欢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删。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宋知远发来的信息:“家里的水电费该交了,我不会弄,你记得交一下。”
宁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突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
窗外山色正好,阳光铺满了阳台,知意趴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她把那条信息删了,然后把宋知远拉进了黑名单。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山里才有的那种清冽。
有些门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有些人也是。
院子里的日影渐渐东移。
程澈忙完手头的事,正坐在廊下喝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回来了?”程澈放下茶杯,往那人身后看了一眼,“你外套上怎么有土?”
凌望舒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灰。
“接了个孩子。”他说。
程澈愣了一下:“接了个什么?”
“孩子,从树上掉下来的。”
程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孩子怎么在树上?”
“淘气,爬到树上下不来了,被一个女孩带着一条狗找到的。”
“狗?”程澈挑了挑眉,“云栖镇养狗的人不多,哪家的?”
凌望舒没回答,他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程澈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凌望舒疑惑地瞥了他一眼,问。
“没什么。”程澈端起茶杯,“就是想起一件事——咱们那位住二楼的宁小姐,今天出去散步,回来跟我说路上遇到一个人,戴着口罩眼镜,眉眼很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凌望舒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沉默在院子里蔓延了几秒。
“她的狗叫什么名字?”凌望舒忽然问。
“知意。”
凌望舒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知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程澈看着他,没再追问,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风从山间来,拂过庭院里的草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归尘的午后,安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