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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海大人怎么可能会密谋造反呢? ...

  •   萧砚思忖片刻,回道:

      “梁王殿下自由靖城回京以来,一向与朝中诸臣交往甚少,哪怕是以前几个先帝看重的老臣欲与他相善,他也一概不理,与赵其实则也是泛泛之交。”

      李僩为沉默半晌,接着欲吩咐萧砚离开,却只听见他又沉声道:

      “臣还有要事禀告陛下。”

      李僩为闭着双目轻按额角,淡然道:

      “何事?”

      “半年以前,陛下吩咐臣去细察海无咎大人近些年来的一应交游踪迹,臣随陛下出征西北前,又将此事交予了下属去办,今早他来回禀,说海大人这些年来人事行止并无异样。”

      他话音才出时,李僩为心下蓦地一紧,听完回话后又骤然放松,只是转念想了想,他眉眼间又添了几分凝重,对着萧砚肃声道:

      “既无异样,那还有何要事?”

      萧砚垂眸道:

      “他确实未查出什么,可今早陈子山对臣说,他携人在禄京城郊查验流民之时,有一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见到他们立刻便跪哭在地,声称自己是从前镇国公府的掌书记,因一朝见罪于海大人而被他手底下的人追杀。”

      “什么?”

      李僩为面上神情顿时由困惑转为惊异。

      “臣今日也见到了此人,本想先细细将他盘问一番,可他却说他所知之事甚大,恐涉国本,不能轻易向臣吐露,只愿以身死换得一个在御前回话的机会。”

      倏然之间,李僩为只感到脊背发麻,双手冰凉。
      顷刻间,那些让他曾拼命压制下去的猜疑和忌惮又在同一时刻全部涌上他的心头——海无咎居心不良,海郁离牵涉其中。

      见他满面忧色,一副从未见过的寥落模样,萧砚也缄默了半晌,而后才轻声追问:

      “此人如今正等侯在宫门之外,陛下可要见他?”

      几息过后,终听李僩为冷声叹出一字,“传。”

      半刻钟后,陈子山将人带了上来。
      此人看起来早过不惑之年,长久的流离失所让他面黄肌瘦,憔悴不堪,即使已换上了一身体面衣裳,他周身的仓皇与局促依然显而易见。

      待见到李僩为,他一脸解脱模样,喉间哽咽,俯身跪拜,

      “草民霍中参见陛下!”

      李僩为向着座下之人开门见山道:

      “你犯了何事,海无咎为何要派人将你追杀?”

      霍中愤然道:

      “陛下明鉴,海无咎定是担心草民将他所谋之事泄露,因此才痛下杀手,不惜将草民置于死地,以绝后患!”

      闻言,李僩为面色森寒,片刻后才沉声道:

      “所谋何事?你尽管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明。”

      “草民五年前入镇国公府,任掌书记一职。彼时人人都道草民得了个好差事,镇国公战功赫赫,素有声望,又对朝廷忠心耿耿,草民若能伴其左右,为其幕僚,定能一展所长,为朝廷效力,实现平生抱负。
      然而,就在一年前的某个夜晚,草民家中忽地闯进来两个贼人,那两人二话不说,见到草民便开始拔刀相向,欲将我即刻灭口。
      我凭着一些功夫和气运,勉强从他们二人手底下逃脱。逃跑之时,草民惊觉,那两个贼人之中的一人,我貌似曾在镇国公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我虽不知此人确切身份,但我敢肯定,他是镇国公手底下的亲卫。“

      屋内几人屏息凝神听着他的叙述,李僩为像是被禁锢在座椅之上,身形紧绷,面如寒铁。

      霍中语声中再添了几分惊恐,

      “因担心留在城内会继续被追杀,草民只得乔装成乞丐流民,辗转藏身在禄京周边的乡镇。
      草民流落在外,颠沛之余亦时时苦思冥想,草民在国公府中素来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实在不知何处触怒了镇国公,竟使其生出灭口之心!
      直到某一日,草民忽地惊觉,定是镇国公顾忌草民曾无意间发现其谋逆证据,唯恐事情败露,故而欲杀草民灭口!”

      “大胆!”

      李僩为厉声怒斥,殿中人皆跪倒在地。他冷眼睥睨着几乎俯身在地的霍中,威胁道:

      “你可知镇国公是皇后的父亲,朕的岳丈,你若敢信口攀污重臣,构陷忠良,朕定会对你处以极刑,决不轻饶。”

      霍中身形如筛糠般颤抖着,战战兢兢开口回话:

      “陛下明鉴!草民本与镇国公无冤无仇,若非受他逼迫至此,草民此生或许都不会再想起当年无意间窥见的谋逆铁证,更不会有今日面圣之机,能将此事讦发于陛下之前。
      草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只敢揭发奸臣,绝无半分构陷忠良之心!”

      李僩为冷声道:

      “你口口声声说曾亲眼所见镇国公谋逆铁证,究竟是何铁证?”

      霍中深吸一口气,斟酌片刻后徐徐道来:

      “两年多以前,陛下还未登大位,彼时,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也刚嫁入宫中不久,府中上下依旧是一片欢欣祥和之态。
      那一日,草民因腹中不适,晚了一刻钟去府中机要房调取归档公文。进入屋内后,我无意间瞥见一旁的密柜并未关牢,草民想,定是镇国公偶遇了什么急事,一时疏忽,因此才将放有一应军机文书的密柜如此搁置。
      我想着这样不妥,便走至柜前欲将其关严锁牢,可柜中文书众多,我一将柜门拉开,便有几册跌落在地,我一时惊慌,忙低身去捡,竟看到有一册文牍上赫然写着……”

      “写着什么?”

      李僩为面色阴骘,语声冷厉。

      霍中胆战心惊抬眸瞥了一眼李僩为,随后颤声说道:

      “草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篇镇国公良苦用心写下的策论,其中提及,他早察觉太子心性乖戾,神智时有昏聩,若不对其加以约束,长久下去,太子怕是会行祸作乱,甚至做出弑君之举。
      若来日宫闱之中真生此大变,他已事先备下救驾安民之策,届时定当入宫护驾,不负皇恩。”

      此言犹如惊雷乍鸣,李僩为只感到脑中轰然一响,心中顿时被掀起惊涛骇浪。

      霍中继续道:

      “草民惊愕于他文中提及之事,胆颤之余一边将散落在地的文书悉数拾起收好,没想到才刚起身,镇国公便手持圣旨从门外赶了回来。他一见到草民站在密柜之前握着好几册文书,便面色骤沉,对着草民厉声喝斥,又将我赶了出去。
      随着日子流逝,此事也被草民渐渐搁下,直到一年前草民险些丧命,百般揣摩之下,才得以定论——那日草民撞见的才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策论,而是当年镇国公为了来日能名正言顺带兵入宫而早早备下的檄文底稿!

      当年,镇国公尚不能确定草民是否亲眼见过那篇底稿,故不敢贸然动手,直到陛下登基,大局既定,他反倒越发担心草民将当年谋划识破。如此一来,他自然更要斩草除根,永除后患。”

      李僩为眉宇紧拧,面上痛苦之色难掩,周身寒意阵阵翻涌而来。他像是无力再听下去,只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噤声。

      若霍中所言皆属实,那海无咎此人的确狼子野心且极善伪装。

      而最让他挂心的,是那篇所谓的檄文底稿,上面清楚写着他性情乖僻,心神昏乱,恐会做出悖逆之事,甚至是弑君犯上。
      此事堪称荒唐,可海无咎为何敢如此言之凿凿,断定自己就会如他这篇檄文中所书一般神识昏蒙呢。

      他面沉如水,静默思量,气息仿佛都随着冰凉的双手一同微微发颤。

      霎时间,一个极为骇人的念想浮上他的心头。

      事到如今,恐怕只有一个谜团尚未解开了。

      他将萧砚唤到身前,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萧砚的眼中俨然透出几丝疑惑,在听完李僩为的话后,疾步出了书房。

      承顺趁着这间隙,脚步飞转,匆忙从后殿溜了出去。

      乾玄殿侧殿,海郁离方才听完掖庭伶人们的演奏,此时正欲起身回寝宫,远远却见承顺低着脑袋端着一个承盘走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

      承顺的声音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海郁离将他招呼起身,看了一眼他承盘中的汤药,

      “可是皇上让你送补药来的?”

      承顺抬眸,面上透着些赧色,

      “…是,娘娘怀有身孕,皇上时常惦念,想着宫里最近来了一批进贡的山参,便让人取了少量放入娘娘的安胎药中,还请娘娘服下。”

      照李僩为的秉性,若是挂念她的身子,又要人调配了补药,大概会不顾事务繁忙亲自给她送来,可如今却只有承顺前来,她不禁心下生疑。承顺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局促,不像是平时见到她那般笑意殷切。

      她接过承顺递来的汤药,入嘴的那一刻她便知,这不是什么加了人参的坐胎药,而是安神汤。只喝了一口她便放下碗,警觉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承顺面色逐渐变得晦暗,声音也放得更低,

      “娘娘还是先将这安神汤药尽数喝了吧,不然小的实在不敢多言。”

      他如此回话,海郁离瞬间感到全身发麻,眸中满是防备与畏怯。她身旁的小芝和吉圆也带着惶恐与疑虑互相望着,想着究竟是有什么祸事。

      海郁离不敢深想,只将那安神汤迅速灌了下去,又将碗搁了回去。沉默半晌后,她望着承顺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承顺跪倒在地,强自稳住语声:

      “娘娘,有个号称是您家从前掌书记,名唤霍中的男子在陛下面前告发您父亲曾密谋造反,陛下大怒。娘娘,您可该想个法子应对呀!”

      海郁离闻言,仿佛霎时之间肝胆俱碎,瞠目欲裂。

      终于,大难临头。

      无论如何遮掩,命运始终如同深不见底的长河,还是将人推到了如此万劫不复之地。

      此刻,她只感觉三魂七魄几乎欲离开她的体内。她紧握着双拳只身颤栗,自觉只差一步便要昏死过去,这时,吉圆一句话却又像是递来了一根救命稻草,

      “怎么可能? 海大人怎么可能会密谋造反呢?那人定是诬告!陛下是不会信的!”

      她说得不错,当年父亲谋事之时极为当心,定是不会让任何证据流入他人手中,这个所谓的掌书记若是不握有铁证,李僩为即使再疑心父亲有大逆之心,也无法仅凭他的证词便认定父亲之罪。

      思量过后,她将小芝和吉圆支开,而后竟又在这惊惧的笼罩下,从内心寻到了一丝平静。

      她望着承顺冷声开口,要他将今日在书房听得的霍中那人的口供一一转述。

      承顺稳声陈词,海郁离心中也在据他的口述飞速构思着周旋之策,直到听见他说出那篇檄文底稿上的内容,她立刻面如死灰,一颗心沉入谷底。

      这回,她怕是身陷绝境了。

      承顺看着她煞白的脸,摇摇欲坠的身形,还有涣散失神的目光,顿时惊惶不已。
      他骤然停下话音,忙起身扶住了她。

      海郁离神思混沌不堪,在这一片空茫中,她像是又被蒙住了双眼,再看不清眼前的路,颓然与绝望就这样将她束缚着。
      恍惚间,她的视线又停留在不远处那盘龙纹的雕柱上,若不是腹中还有孩子,她真想闷头就撞上去,一了百了。
      可不过瞬息,她又被自己这念头激起一阵恶寒,不由自主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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