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望月楼 裴阿九在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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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有一家老茶楼，叫望月楼。不大，两层木楼，青瓦飞檐，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幌子，风一吹就懒洋洋地晃两下。胜在清净。
裴阿九喜欢清净。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裴侯府的小少爷，仗着裴侯爷的宠爱，作天作地，无法无天。走哪都是一阵风，闹起来能把整条街的狗都吵醒，他跟“清净”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但只有裴阿九自己知道，他喜欢的那种清净，不是没人，是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望月楼的老板娘从不跟他寒暄，小二上茶放下就走，连个“客官慢用”都省了。
少了场面上虚假的奉谀，没有人会因为他是裴家的少爷，在上茶的时候战战兢兢的，生怕惹他不开心。
在这，每位客人都是平等的，这就很好。
今天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条小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有乌篷船慢慢地摇过去，船夫戴着斗笠，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小调。
孟平禧跟过来，拂袖坐在他对面。
这人坐姿都跟别人不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书袋放在脚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过了片刻才抬起一只去碰茶碗。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端起茶碗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有喝。
裴阿九托着腮看他，觉得这个人连不喝茶都喝得比别人好看。
“你跟着我来书肆，就是为了请我喝茶？”孟平禧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上。不会太冷让你难堪，也不会太热让你误会。
“不行吗？”裴阿九眨眨眼，“我觉得你很有趣。”
“有趣。”孟平禧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页没有感情的书。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吐出来，“哪里有趣？”
裴阿九就等着他问这句。
他放下托腮的手，认认真真地掰起了手指头。
“第一，你明明嫌我烦。去年在书肆门口，我袍角拖地上了，你站在旁边看了我三息，最后还是蹲下来帮我卷好了。一边卷一边皱眉，眉头能夹死蚊子，但动作轻得跟怕把袍子弄疼似的。”
孟平禧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你明明可以不告诉我你来书肆的日子。我问你的时候你说‘逢五’，就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但我后来发现，你每次去都会在靠窗那排书架第三格夹一片银杏叶。上个月是黄的，这个月是绿的。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平禧没说话。
“第三，”裴阿九竖起第三根手指，笑容里带上了一点得意的光，“你明明可以直接走掉。你又不欠我的茶钱。但是上次我在街上喊你，你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拐进来了。现在你就坐在这里，跟我喝茶。”
他把三根手指晃了晃，收回去，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孟平禧。
“你说，这算不算有趣？”
窗外又有一艘乌篷船过去了。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孟平禧垂下眼，终于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大概是不好喝的，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所有人都不理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茶碗里那片浮着的茶叶上。茶叶打着旋，慢慢沉到底。
裴阿九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笑嘻嘻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是另一种笑，嘴角弯的弧度小了很多，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谁说的？”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我全家都宠我，我走哪儿都有人理我。我娘每天给我炖汤，我爹逢人就夸我，我大哥上个月为了给我买一盒点心跑了三条街。你说谁不理我？”
孟平禧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的河面。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带着一点苍青底色的白。阳光照上去，像照在一块冷玉上。
“我说的不是那种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说的是……真的把你当人看的理。”
裴阿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听懂了。
听懂了孟平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眼里那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涩意。
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琴，弦还是好的，但弹出来的第一个音总是带着一点哑。
他看着孟平禧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孟平禧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下巴的线条利落得像一刀裁开的纸。很好看。
裴阿九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张脸，是他再也忘不掉的那种好看。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不是镇国公府三公子的身份带来的那种重。那种重是外面的，是别人给的，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喊一声“孟三公子”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的那种重，是一种规矩带来的重。
这种重，裴阿九见得多了，他自己身上也有，无非是些体面和规矩，脱了袍子往床上一躺，也就轻了。
但孟平禧身上的重不一样。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棵树在石缝里长了很久，根被挤得变了形，但树还是站得直直的，只是风一吹，你就觉得那棵树在疼。
孟平禧身上总散发着不符合年龄的庄重气息，眼神里总藏着心事。
他缓缓喝了口茶，没再和裴阿九搭话，只是手指节不自主地敲着桌面，鼓点似的，敲在他的心底。
第八章望月楼已更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望月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