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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下聘 裴阿九孟平 ...
四月十五,又一个逢五日,孟平禧在望月楼等了裴阿九一整天。
那天的风很慢,连酒楼里跑堂的伙计都嫌懒,稀稀疏疏的来回,上菜动作都慢了几许。
孟平禧坐在靠窗的位置,悠悠点了一壶碧螺春,从日头刚爬过屋檐,一直喝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店里跑堂的小二来续了四次茶水,第五次来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笑嘻嘻问了句:“孟三公子,今儿还等啊?”
孟平禧没回答,只是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别多问。
没人知道他等的是谁。镇国公府孟三公子孟平禧,京城里出了名的冷性子,搁哪儿都是一副“你欠我八百两”的冷酷脸。
可这三天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望月楼,风雨无阻,跟上了弦似的,难得见他如此上心。
像是在等某人的承诺。
四月十六,他没来。
四月十七,孟平禧换了地方。他去了清风书肆,这是他们约定的地方。
这家书肆开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话不多,收钱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孟平禧在书架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从《楚辞》划到《乐府》,最后停在了一本《诗经》上。
犹豫半响,孟平禧还是抽出那本,翻了翻,停在《风雨》那一页。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柜台,借了支笔,在扉页上写了这一行字。字迹清隽,笔锋凌厉,跟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他跟掌柜的说:“如果有一个穿鹅黄色衣服的少年来,把这本交给他。”
掌柜的瞥了他一眼,点头,把书收进了柜台下面。
四月十八,终于把裴阿九盼来了。
阿九那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连常年别在腰间那串叮当响的玉佩都没戴。整个人干净得不像他。
他一进门,掌柜的就叫住:“裴小公子,有人给您留了本书。”
裴阿九愣了一瞬,接过来翻开。
扉页上那行字刚跳进眼睛里,他的手指头就僵住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阿九捧着那本书,站在柜台前,鼻尖一酸。
他知道这句话,在书院里夫子讲过,是《诗经·郑风》里的一句诗,写的是乱世里等到了心上人的欢喜。
可孟平禧把它写在这里,何意味?他想不通。
这根本不是在说什么欢喜。他是在说:你来了,我欢喜。是在怪罪他,前三天你没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儿,一杯茶喝到凉透,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是你的脸?我有多难过?
裴阿九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书页,纸页随着他动作皱起,预示着阿九内心的不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柜台上的笔,那支笔被孟平禧握过,笔杆上还带着一点余温,阿九在那一行字下面,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家里不让出门了。但我翻墙出来了。"
像是在道歉,又像在炫耀。
他写完,把书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就跑。月白色的衫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头也没回,逃似的跑走了。
那天晚上,镇国公府的书房里,孟平禧坐在灯下翻开那本《诗经》。
他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盯着看了很久。
笔迹跟狗爬似的,"翻"字的竖还出了头,戳到上一行"喜"字的脚底下,像个小尾巴。
他嘴角动了一下,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四个字:
"小心摔着。"
笔尖在"摔"字上顿了一下,力道加重了。
第二天一早,是裴三公子裴修白去清风书肆取回了那本书。
他翻开扉页,看到两行字、一条线、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揣进袖子里,回了家。
裴阿九正趴在榻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聘礼规制大全》,听见门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三哥!书呢?"
裴修白把书扔给他。
裴阿九接住,翻开,看到那四个字,抱着书就滚进了被褥里。闷闷的笑声从锦被底下传出来,像只偷了米的小耗子。
"三哥,"他把脸埋在书页里,声音闷得发颤,"我想给他下聘礼。"
裴修白刚端起茶盏,差点一口喷出来。
"你说什么?"
"下聘礼。招契弟。私定终身。"裴阿九从书页里抬起脸,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三哥,你最懂我了,你说我该准备什么?"
裴修白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阿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认真的?"
榻上,阿九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滚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睛里的光收不住。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裴修白看着弟弟的脸。
他认识自家小弟,从这小子光着屁股满院子追鸡开始,他就知道裴阿九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去年说要学琴,买了把焦尾搁在房里落灰;前年说要习武,练了三天嫌累,把木剑劈了当柴烧。可眼前这张脸,跟从前那些都不一样。
那种表情不是撒娇,不是赌气,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是一种"我定了,谁也别想掰"的笃定。
裴修白沉默了一会儿。
"阿九……你真是疯了。"他说。
裴阿九笑了一下,把怀里的书搂紧了些。
"可能是吧。但三哥,你不觉得吗?人这一辈子,总要疯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孟平禧值得。"
裴修白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停了片刻。
"下聘要准备的东西,"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我列个单子给你,你搞不明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临了回眸深深看了阿九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门阖上的那一瞬间,阿九听见他三哥在走廊里叹了一口气,很轻,但尾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裴阿九重新把自己砸进被褥里,举着那本《诗经》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纸背,把那两行字照得透亮。他的手指摩挲过"既见君子"四个字,又滑下去,停在自己那行狗爬字的边上。
他翻了个身,把书贴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书脊上,咚咚的,像在敲一扇门。
他忽然想起昨天翻墙的时候,墙头的碎瓦划破了掌心,当时没觉得疼,现在拇指蹭过去,还蹭下来一点干涸的血痂。
他低头看了看那点红印子,笑了。
"小心摔着。"
他学着孟平禧的语气念了一遍,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得被褥都跟着抖。
门外传来裴三公子裴修白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聘礼单子我写好了,扔门口了。你自己看。"
裴阿九从被窝里窜出来,扑到门边拉开门,果然见地上躺着一张纸。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列了十几样——大雁一对、锦缎八匹、玉璧一双、聘书格式一条、媒人礼仪三步走、合八字注意事项五则。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裴修白的笔迹:
"翻墙的事,下不为例。"
裴阿九捏着那张纸,笑得蹲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单子,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大雁上哪儿弄?城西王猎户家应该有。锦缎的颜色得挑孟平禧喜欢的,他穿月白好看,但聘礼不能用月白,得用正红……
他忽然顿住了。
正红。聘礼。孟平禧。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他心里像被人揣了一把火,轰地烧起来。
阿九扭头看了一眼榻上那本摊开的《诗经》,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恰好就停在那一页。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裴阿九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他决定明天就去找王猎户。
至于孟平禧那边——镇国公府三公子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盯着窗台上那盆新换的兰花,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阿九为我翻墙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账册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是天上偷仙桃的却九,又像是裴阿九他自己。
画完孟平禧愣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那一页撕了。
一定是幻象,他这么想着。
碎纸片落进纸篓的时候,孟平禧低低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本章小tips:翻墙那晚:
裴阿九裤脚挂了道口子。孟平禧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差人送了一卷布来,靛青的。附了张字条:别穿月白了,摔了显脏。
(孟三公子偷偷关心媳妇儿中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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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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