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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梳篦 李无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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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晦翻过尸体,灰色的眸子圆睁,死不瞑目。
他低身用刀背挑起尸体扭曲的肘弯,已看不出人形。
不像摔断的,倒像是被人拧碎了全身骨头。
每节断裂处间隔相近,饶是李无晦,都得夸一句好手法。
辛铁虎提来花门楼掌柜,李无晦让他认尸。
掌柜的强忍惊惧辨别一番,直摇头说这不是花门楼的伎人,他也不知为何这胡人穿着花门楼的舞服。
“可看清楚了?”
掌柜的好好的做生意,惹上人命官司已是倒了大霉,满面愁容跟李无晦再次确认这不是花门楼的伎人。
李无晦摆手让他回去,独自上了二楼。
红绡铺地,日头西下,一丝残阳透过穹顶打在圆台上,李无晦眯眼看向台上一支翠绿的梳篦。
他一手撑起翻至台上,拾起孔雀梳篦,想起了那日在校场打拳的女郎,头上戴的似乎就是这个。
沉思的李无晦被辛铁虎的大嗓门打断。
“军使!斥候营的宋七说底下那胡人他见过,和昨日在烽燧发现的其中一个突厥探子有九成像。”
李无晦把梳篦塞进挂于蹀躞带的囊袋中,吩咐辛铁虎继续排查后院里的酒客和伎人。
说罢提刀直往宏藏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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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住持昙觉听到李无晦问起那位女郎时,颇有些意外。
他叫来扫寺门的小和尚,又问了一遍李无晦方才的话。
小和尚乖巧回话:“回住持,芈檀越今日不曾出寺门。”
“可否替我传个话,就说赤水营军使有事找她。”
李无晦点着腰间囊袋,锐利的双眼看向小和尚。
小和尚不知所措,又看向住持。
昙觉点头,小和尚便跑出门外往禅房去了。
小和尚前脚出门,李无晦后脚就起身跟上。
昙觉也不敢多言,毕竟这位的母亲张夫人,可是年年给宏藏寺捐了巨数的香油钱。
小和尚敲响悬黎禅房门扉时,悬黎才换下衣服。
听完小和尚的话,正欲上前,却有人先一步推开了门。
悬黎诧异地看向眼前俊朗的男人,开口说道:“你怎么来了?”
李无晦环顾屋内,除了悬黎,便是一只啃桌角的小狼,一段时日不见,倒是长大不少。
他收回目光,直视悬黎的眼睛,眼尾带笑。
“来看看你和崽子,你不是说过?”
悬黎确实说过这话,当下也没法挑他的刺,可现下不是个叙话的好时机,她脏衣服还堆在床下没处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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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悬黎发现濯雨被掳走后,立时跃上穹顶,发现承顶的梁柱藏有机窍,有一方琉璃瓦可以撤下。
悬黎一时解不开机窍,欲直接砸碎琉璃瓦。
身后忽有一把匕首刺来,悬黎反握来人手腕,竟是那个紫髯灰眸的胡儿,当下料定他与掳走濯雨的是一伙人。
只瞬息间便拧断他全身骨节,用软得像面条的残躯砸开了琉璃瓦。
悬黎飞身出去时还感叹这人头可真铁,竟只需一下便能砸开琉璃瓦。
有些想返回去把他头一起带走,但又想起濯雨的境况,还是循着痕迹先找濯雨吧。
濯雨比骨头更重要。
掳走濯雨的人兴许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小娘子力气奇大。
若想彻底制服她便要放缓奔逃速度,男子无奈,给濯雨灌了猛药。
可惜了,这般水嫩的小娘子,后半生都只能当痴儿了。
而这点停下的空当,也给了悬黎追上他的机会。
男子扛起昏过去的濯雨时,一道强劲的拳风袭来,他险险避开。
而后迅速反身刺出匕首,却发现眼前之人正是花门楼和濯雨同行的女郎。
心下震动,这女郎追出来便意味着,留在花门楼的同伴被她杀了。
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了赫连家培养的死士,还追上了自己……
赫连斐意识到要是再带着肩上这个小娘子,或许也会被眼前人杀掉。
他后退一步,扔下濯雨,捏碎一粒弹丸,烟雾弥散,旋即飞身离去。
悬黎接住倒下的濯雨,欲追上去,却发现怀里的濯雨面色青黑,只好拖着濯雨先回去找柯四娘。
安顿好濯雨再急忙赶回宏藏寺,若再晚半分,可就要被李无晦抓到了。
悬黎抬头看向李无晦,坦诚开口赶客:“你现在也看完了,我和崽子都挺好的,你可以走了。”
李无晦看她赶自己走,笑意更深一分,敞开门扉,直接进了禅房。
“这里可住的惯?”
他像是下定决心要好好慰问一番悬黎,偏还赖着不走了。
悬黎看他都要走到自己塌边了,直接伸手拉住他。
李无晦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悬黎只能圈住他三根指节。
瓷白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两种截然不同的肤色杂糅在一起。
李无晦愣了一下,抽回手掌,“怎么不说话。”
悬黎这才想起没回话,如实说道:“住不惯,这里太冷清了,我不喜欢。”
说完又指向小狼,“崽子也不喜欢,他在这里都只能喝羊奶。”
小狼好像听懂了主人的话,配合着嗷了一声。
李无晦抬手拂过悬黎的鬓发,悬黎心里只想着让李无晦赶紧走。
并未发现此刻被风卷落的额发,已被一支孔雀梳篦稳稳地束在耳边。
“既住不惯,那便收拾东西,换个地方住。”
李无晦收回手背在身后,转身出了禅房。
一如那日送悬黎到宏藏寺,让悬黎跟上。
悬黎简直不敢相信传进耳朵的话,李无晦这是要带自己走的意思?
虽然搞不懂这人怎会如此阴晴不定,但悬黎很高兴离青睐的骨头更近一步,开心地收拾包袱去了。
李无晦看向女郎塌底,脏衣服都没藏好,这女郎到底能藏多大的秘密。
现下不知道没关系,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李无晦如是想着,领着女郎和小崽子,在住持昙觉无言的目光下,离开了宏藏寺。
这回只有一匹马,李无晦让悬黎坐上,牵着马缰往城东走去。
李无晦这匹马可日行千里,长得高大威猛,坐在马背上视野开阔,悬黎眼馋极了。
不知道哪里还能找到这种马,等离开这儿,悬黎也要去买一匹!
一刻钟后,悬黎看向眼前的府邸,又低头瞧马旁的李无晦。
悬黎是想问不回赤水军营了吗,李无晦却会错了意。
上前熟练地一把提下悬黎,两人的高度瞬间反过来。
悬黎得抬头才能看清男人的脸,她不满地撇撇嘴。
门内走出一个老仆牵过马。
“郎君回来了,”说罢又看向掩在李无晦身后,只露一双黑湛湛水眸的悬黎,“这女郎是……”
“给她找间院子,她暂时住这。”
老葛在风中凌乱一瞬,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女郎随我来。”
悬黎提着包袱踏进府,小狼蹭在脚边,李无晦这次也跟在后面。
后院的正寝是李无晦在住,院落不多,悬黎被安排在东院,与他仅一墙之隔。
府内只老葛一个管事,并一个洒扫小仆和厨娘,冷清得紧。
悬黎瞧这处连宏藏寺都比不了,至少宏藏寺还有许多和尚和来往的香客。
她愈发觉得自己住得差了,在心里悄悄许愿,还望李无晦早点犯忌,她好取骨跑路。
“有什么缺的只管和老葛说,他会去安排。”
悬黎恹恹地应声,头也不抬地回房了。
李无晦饶有兴致地目送她远去,对老葛吩咐了几句,便策马往花门楼而去。
楼内尸身已被清走,辛铁虎递上一张楮皮纸,上面草草勾勒一幅画像。
李无晦却一眼认出了画中人。
“何人所画?”
“有个跳胡腾舞的伎人说今日登台时多了两个人,我让他指认,其中一个是那尸体,另一个便是这画上人了。”
辛铁虎又说:“已问过楼内所有伎人,都说这两人是临场前混进队伍登台,只以为是掌柜新招来的舞伎。”
赫连斐。
李无晦忆起这张脸,单看外貌是个黑发棕目的中原人,但事实是东突厥可汗的养子,自小在草原长大。
在河东时,李无晦便已同他交手多次,此人阴险毒辣,有颇多难言的癖好。
那位看起来单纯的女郎怎会和他扯上关系。
“城禁解了,安排人来花门楼善后。”
凉州城这几道城楼,困不住赫连斐,无需再费力追他。
凉州虽位处要冲,却不是出击东突厥的主力所在,赫连斐这一员猛将此时出现在这。
突厥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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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突厥营地的赫连斐梦里都是那个穿葡萄纹襦裙的女人——站在碎琉璃中间,浑身是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惊醒时,身上全是冷汗。
身边的娈童还在沉睡,他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梦里那个女人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孩子没什么区别——都是猎物。
不,那不是猎手的眼神,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东西。
可敦给他讲过《山海经》,那些食人的妖怪,大概就是那个眼神。
他不怕死。但他怕被她盯上——像蛇被鹰盯上,冰凉的感觉从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哪里,哪里就僵住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