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青铜鼎   芈瑱到 ...

  •   芈瑱到藏玉阁外时,悬黎正迈着步子出来。
      他瞟了眼她身后,不见来人。
      悬黎缓缓侧头,对上他的目光,“阿兄找什么呢?”
      说罢又笑着开口道:“我让他去山脚等我了。”
      芈瑱没多说什么,抬手帮悬黎整着发上的梳篦,“今日便要走?”
      悬黎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他,“走之前还有个地方要去,阿兄陪我吧。”
      芈瑱自然无有不应,缓下两步跟在女郎身后。
      两人静静地穿过山径,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和清越的鸟鸣。
      不久后,一座肃穆的祭庙出现在眼前,青瓦灰墙,墙面被山间的潮气浸得有些发暗,偶有几道细长的水痕顺着墙根蔓延下来。
      檐角悬着旧铁马,风来时不响,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悬黎回身看了芈瑱一眼,他便停步在庙外,望着女郎缓步进去,她的裙摆拂过门槛,带起一层冷灰。
      光线从窗棂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像无数细小的、不知疲倦的眼睛。
      悬黎抬眼望向神龛上的青铜像,太一神的面容被烛烟熏得发黑,五官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嘴角的轮廓依稀可辨,似乎是在笑,又像只是被岁月磨成了一个无意义的弧度。
      香炉里没有香灰,却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血气,经年不散,烛泪层层叠叠,几乎把整个台面覆盖住了。
      她一言不发地立在神前,只点了一根残烛,甬道尽头有风吹来,带着荆山特有的湿冷气息。
      待残蜡燃尽,悬黎径直出了祭庙,经过庙前青铜大鼎时,抬手拂过上面的祷文,指尖染上青铜锈气。
      芈瑱就等在庙外,悬黎没有回头,跟着他一路出了山,一直到山门外,一名羽人悄然落在二人身后,手中还捧着一只硕大的玉匣。
      芈瑱单手接过,“阿兄送你一程。”
      说罢,便把玉匣放进随行的马车中,牵过随从手里的马缰,利落踩蹬上马。
      悬黎并未开口问玉匣里的东西,芈瑱也没主动说。
      日头高挂在天穹,一行人马渐渐远去,离开荆山这座故地,也许是永远。
      荆山祭庙外,掌文长老左季捋着苍白的长须,看着青铜鼎上的祷文,忍不住叹了口气。
      “少巫这一走,怕就再也不回了。”
      他悲春伤秋好半晌,侧首望向身边人,略显幽怨地说道:“大长老当年给刚落地的少巫卜了一卦,说她能为荆山立百年基业,可如今呢?人家连少巫这个名头都不要了……”
      昭华朗笑一声,“人命岂能环环入我掌间,一生能得半准的一卦,便已是通了天命。”
      他笑着看向左季,“何况像悬黎这样的异人,又岂是我一介凡人能算得尽的命数。”
      左季嘁了一声,“大长老若是凡人,那荆山上下怕全是茹毛饮血的禽兽了。”
      昭华笑得胡须抖动,最终拭去眼角的泪光,望向北方,“前段时日北地打仗,悬黎可给唐军提供了不少助力,如今天下平定,荆山亦得利休养生息,又怎么不是为荆山立下百年基业?”
      左季点了点头,最终妥协,“大长老这话也对……”
      “怎么,舍不得?”
      “我不过一介书生,荆山山禁森严,又不似大长老随性惯了,武功高强来去自如,这一别,恐再难相见……”
      左季抬手抚上青铜鼎,衣袖滑落,露出干瘦的手臂。
      他也是舍不得这鼎上的祷文,都是他一字一句刻上去的,如今悬黎走了,也不知这第四面鼎在他有生之年还能否刻满。
      精通文道之人,谁不想给后人留下传世之作?
      这篇鼎文自悬黎出生之日始,逐年增补,字字刻入铜面,于左季而言,是他磨了十数年的老友。
      左季抚着上头的刻痕,神思又飘回那个冷冬。
      “太一元年,荆山有异。
      是夜,群星隐曜,月轮西沉,唯长阳宫上方悬一青白之光,自天垂落,如烛照夜。
      山中有老猿长啼,涧底寒潭自沸,祭庙铜铃自鸣,三响乃止。时人皆惊,以为太一神君下凡。
      翌日,长阳夫人诞一女。女出,不啼不哭,双目如星,直视殿外竹梢。竹梢无风自动,簌簌如应。
      大长老观其骨相,曰:“此女承太一之灵,当为荆山立百年根基。”遂册为少巫。
      荆山立山以来,生而受册者,唯悬黎一人。
      ……
      神女托胎,山川夜鸣。独承天授,灵骨所归。旷世之才,灵脉独钟。
      少巫之后,荆山再无来者。悬黎一人,承尽三代灵骨。
      ……
      十三岁,试天祭。悬黎立于坛上,周身飞鸟如云,盘旋不去。观者数百,屏息不敢出声。祭毕,悬黎缓步下坛,衣不沾尘,面色不改。此女天赋,非人力所及。
      后数年间,悬黎历大小祭十数,无一不中。其视神命如掌中脉络,观经脉如观溪流。
      荆山立山千年,天资如悬黎者,不过此一人而已……”
      至悬黎十六岁,赞文已刻满三面青铜鼎,第四面还空着。
      左季低头看着那片空白的铜面,指腹停在最后一行的收笔处,久久未动。
      他出不了山,长阳夫人的山禁不解,他就只能留在荆山。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了,等山禁解开的那一天,他未必还有力气走到山外,去找那个已经走远的人,把剩下的文字补全。
      山道上的身影越来越小,快要消失在远处的杉林尽头,左季忽然觉得第四面鼎身大概永远也刻不满了。
      昭华瞧左季这副神思萎靡的模样,捻着袖口笑了半天。
      他笑够了,拍了一下左季的肩:“你这副样子,倒像丢了魂,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左季没有回头:“她不会回来了,虽不知为何大祭司活着回来了,可长阳夫人和她的事,你也知道……”
      大长老唔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几枚蓍草,在掌心随手一撒,蓍草落在青石阶上,排成不规整的几行。
      他低头看了一瞬,又抬起眼,望向那道快要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慢悠悠地说道,“给你一卦。”
      左季终于转过头来,大长老指了指石阶上那几枚蓍草。
      “泽上有风,兑为泽,巽为风,泽风相合。兑为少女,巽为木——你看,风自东南来,木生于泽畔,泽水不竭,风便不会停。”
      “你这鼎,刻不完也无妨,总有人会接上你的笔。”
      左季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了,又有何人能接我之笔?”
      昭华已经转身往祭庙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看了左季一眼。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那卦?”
      左季没有抬头,大长老站在门框里,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泽上有风,风往西去,至凉州而止。凉州是什么地方?”他笑了笑,没等左季回答,“是她的归处。”
      左季的手在鼎身上停住了,昭华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笑意:“山水有相逢。”
      左季站在石阶上,风吹动他的衣袍,他低头看着那尊鼎,又抬头望向山道尽头那道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
      他这个时候尚不知前路,只当是大长老赠给他的慰藉之言。
      他不会料到,后来芈瑱果然接掌了荆山权柄,开山令一出,山门外的石阶重新被人踩出了印子。
      开山当日,一纸从凉州传回的喜讯,惊动了新任大祭司和掌戎长老——悬黎要成婚了。
      左季刚刚得知开山的事赶到长风楼,便又被这一纸婚书砸晕了头,跟在他身后的小兰徒急忙接住他仰倒的身影。
      迷糊劲儿过去后,他推开小兰徒搀扶着他的手,中气十足地说道:“我才五十七!区区凉州,我便是死,也要爬过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带了一卷空白的帛,半截炭笔,还有大长老那天在祭庙门前随手撒下的那几枚蓍草——他一直收着没扔。
      出山那日他站在山门前回望了一眼,荆山还是那个荆山,草木丰茂,蝉溪的水声在山谷间响着,像什么都在,又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左季想,她离开荆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天,日光正好,风正穿过林梢。
      现在他也要沿着那条路走了,走到风停下的地方去。
      凉州。
      他的鼎也许刻不满第四面了,但至少他还可以看见那个灵脉独钟的女郎。
      看到她穿着嫁衣,站在日光下,像许多年前站在祭坛上一样熠熠发光。
      他忽然觉得大长老那句卦辞说得不算差,凉州是她停下来的地方,也是他该去的地方。
      山水有相逢,原来相逢的地方在凉州。
      多年后,荆山祭庙门前,那鼎立于石阶之侧,日光照在鼎身上,铜面泛着温润的青光。
      最后一行,刻的是:“太一降世,悬黎出山。荆山之大,不过掌间。”
      鼎旁的老樟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风穿过祭庙的檐角,吹动那枚旧铜铃,叮当一声,又安静了。
      山门外没有人,但那尊鼎立在那里,像一道不灭的印记,替整座荆山记着一个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