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兄 妹 泪 上官九 ...
-
上官九微提着油纸伞出藏玉阁时,芈瑱正到楼外。
细密的雨丝仍旧铺天盖地般笼罩着整座荆山,楼外二人却都未撑伞。
湿意被隔在二人周身寸许外,蕴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上官九微勾着唇角,率先开口,“长阳宫彻夜长明,想必那桩旧事已是水落石出。”
几缕发丝垂下,芈瑱揉了揉眉心,点头,“算是有个了结。”
话音落下,他便抬步欲往藏玉阁内行去,忽而一柄油纸伞挡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别在阿黎面前提那位。”
上官九微一双美目含笑,牢牢盯着雨中略显落拓的芈瑱。
“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可有些事,我站在局外看得更明晰,长阳宫那位心里眼里只有大祭司,这些年悬黎是怎么过来的,你总比我清楚,我不想悬黎再为她多费一丝神。”
她的视线划过芈瑱高挺的鼻梁,而后停留在他鸦青浓密的眼睫上。
“芈瑱,你还记得当初费尽心力坐稳少祝的位子,是为了什么吗?”
“是想护着悬黎,还是为了失踪的大祭司?”上官九微一步一步靠近他耳侧,“也许二者都是你的真心,但现在,你最好是只为了自己。”
芈瑱侧头,对上她冷淡的双眸,几息后,唇边勾起一个笑,也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
“那你坐上长老位,又是为了什么?”
他接过上官九微手中的伞,撑开举在她头顶,一手拂过她肩侧,一缕湿意沾上指尖。
芈瑱在她眼前摩挲着手,并未看向她双眼,“上官长老,那夜来长风楼,为的又是谁?”
他低头对上上官九微泛着冷意的视线,“你我都心知肚明。”
“悬黎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她,她不想听的,我自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高挺的鼻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颊侧,留下难以磨灭的气息。
“悬黎此行事了,不久后便会返陇,荆山山禁很快就会名存实亡,”芈瑱低笑出声,“你这个掌戎长老,到时也不再受限镇守荆山。”
说到这,芈瑱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了然,“九微,莫非你也想去领略一番大漠风光?”
“别这么叫我。”
上官九微从他手中夺过油纸伞,指节轻微作响,神色透出一丝隐晦的厌恶。
芈瑱面上的笑意更深了,瞧瞧,悬黎不在,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目送着上官九微如一阵山风离去,女人的背影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站在阁前的玉台上往下看,山南的雾正在升腾,沿着山谷一层一层地往上漫,像一道白色的潮水缓缓涨起,把整座山都吞进一片静寂的深处。
芈瑱收起面上的戏谑,转身往藏玉阁内行去,一入阁便是一阵沁人的凉意。
阁内空旷多玉,墙上没有任何字画,也没有多余的陈设。
多年来,芈瑱他们给悬黎寻来的东西,都被她堆在二楼角落那只旧木箱里,随手打开,能看到几块成色极好的玉石,半卷残破的帛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阁外的雾沿着山脊缓缓蔓延,像一道无声的河流正在涨潮,把整座藏玉阁一点一点托起来,从此地浮向天际。
芈瑱把木箱盖好,抽过架上的披风,起身走到阁后。
那里有一道通往山石深处的裂隙,裂隙不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穿过裂隙,是一小片被岩石围合的凹陷处,四壁覆着暗绿色的苔藓,水气从石壁中渗出,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潭水。
潭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水面极静,像一面被遗忘在石壁间的铜镜,潭水呈墨色,幽深不见底。
芈瑱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透骨寒意顺着脉管向上蔓延。
他知道悬黎在里面,但他并未出声扰她,只散下一身的紧绷,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墨色的水面漾开几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平静下来。
潭下的悬黎闭着眼,感觉到那股凉意正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像是走一条许久没有人走过的路,有些地方已经长满了荒草。
过了约莫半刻钟,潭面的涟漪扩散开来,芈瑱睁眼,正对上悬黎乌溜溜的眼眸。
女郎撑着山石出潭,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芈瑱上前为她披上薄披风。
“先去换身衣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岩隙,芈瑱在后挡住穿空的冷风。
他看着两步外纤瘦而又倔强的背影,一直到入藏玉阁,悬黎上了二楼,他才挪开目光。
一刻钟后,换了身轻薄交领曲裾裙的悬黎,拂着湿润的乌发迈步下楼。
芈瑱上前接过她的长发,用架上的绸布吸着滴落的水珠,动作娴熟,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女郎惬意地伏在玉案上,手下随意翻开一卷竹简。
窗外的雨声渐大,打在林叶间,发出沙沙声响,她的目光落在阔窗窗沿下的躺椅上,悠悠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女郎柔顺的乌发被整齐地拢在脑后,木齿梳一下一下梳过,一如小时候在长风楼,芈瑱曾经做过的那样。
空气中,散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阿黎打算一辈子都不理阿兄了?”
悬黎侧头看向铜镜,里面倒映出芈瑱清俊的面庞,她对上他望不到底的黑眸。
“阿兄想我说什么?”
她随手抛着一枚巧夺天工的玉雕,碰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铿鸣声。
“是父亲还活着我很意外,还是母亲不再管束我了,我格外舒心?”
“阿黎……”
悬黎扭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眸中透出一线跳跃的猩红烛火。
“阿兄,从出生起,我便受封少巫,当时父亲的死讯传回荆山,母亲发了疯般日夜逼我,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十七年,如今父亲活着回山,我终于自由了,我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悬黎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以往轻灵的声色微哑,倔强地盯着芈瑱的脸。
“曾经我以为,她希望我成为少巫,是因为父亲曾经是蜚声一时的少巫,她希望我成为大祭司,也是因为父亲坐上了那个位置。”
“可这些全都是我一个人的臆想,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过,她只是透过我这张脸在看另一个人,看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了的人!”
“阿黎……”
芈瑱从未见过妹妹这样激烈的情绪,他抬手握住她纤薄的双肩,轻声开口,试图安抚她。
悬黎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覆上自己的面庞,从额心一直滑到下巴。
“这张脸,是不是像极了父亲。”
“所以才惹得她恨不得时时刻刻盯住我,不能离开她掌心半分,”悬黎把手中的玉雕狠砸在地,铿的一声,瞬间裂成碎渣,“如今父亲回来了,我这个赝品合该如同这枚玉雕消失在人世间,是不是这样?”
“不是,在阿兄眼里,阿黎从不是什么赝品。”
悬黎侧过头冷笑一声,而后望进芈瑱黑沉的双眼。
“阿兄,你的眼里,见过意气风发的父亲,娴静温柔的母亲,也见过他们相爱,见过他们爱你的双眸……”
她本想笑的,却发现眼眸间一片雾气,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一滴滚烫的泪落进芈瑱掌心,烫得他心头发紧。
他头一次有些慌乱地怔住了,因为妹妹说出口的话,也为了妹妹第一次落下的泪。
“荆山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母亲与父亲是彼此至爱,你见过,安逸见过,钟忌见过,连昭恪也见过,唯独我从未见过……”
“在所有人眼里,我是父亲的遗腹子,是出生起便受封少巫的第一人,是蜚声南地的荆山少巫,是天赋远超少有盛名的父亲的存在……”
悬黎喉间微哽,咽不下猛烈袭来的涩意,呜咽出声,豆大的泪如同断线珍珠滚下。
“昨日在长阳殿,我第一次知晓,她也会露出那样的神色,那样浓烈的爱意和疼惜……”
“我甚至想过,用这张相似的脸和她纠缠一辈子,纠缠到谁先入土,这样的人生也比亲眼看到她爱另一个人好受。”
悬黎乌黑的双眸里迸发出滔天的恨意,她倔强地拂去泪水,怒目盯着阿兄无措的双眸。
“那一刻我心头只剩下恨,恨我自己那夜在贺兰山怎么没杀了应钟,我还不够强,我还不够有天资,我要是能更狠心,就应该以命相搏,让应钟永远长眠于贺兰山!让她的眼里再也见不到曾经的爱人,让她只看着我,只恨我一个人,一辈子都只记得恨我,直到死为止!”
芈瑱双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
悬黎从未告诉他,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就算告诉了他,他也永远不能设身处地懂她。
因为他是在父母的爱与期待下长大的,他见过父母爱自己的模样,即使后来父亲失踪,母亲性情大变,他总有可以慰藉自己的回忆。
何况,那件事发生时,他已经懂事了,他长得像芈晞,性格却不像她,他从不是一个会沉湎在伤痛和过往里的人。
他不希求任何一个人的感情,即使是曾经爱他的父母,因为他已经得到过了。
父亲的死讯传回山时,他料想到了母亲的施压,料想到了妹妹的反抗,却没料想过妹妹对母亲有爱的希冀。
悬黎从未这样放肆地哭过,即使是出生时,她也不同于别的孩子,她安静地降生,不哭也不闹,很快便睁了眼,只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
三岁起,她一夜又一夜地被芈晞带进祭庙,小小一个孩子盘坐在幽玄涩冷的祭庙里,顺畅地念着佶屈聱牙的祭文。
那时,芈瑱就守在殿外陪着她。
明明连身边随侍的名字都记不清,却能如同饮食一般连贯背诵枯燥的祭文。
在悬黎做少巫的第六年,也就是芈瑱十二岁时,他终于爬上了少祝的位置,能够把妹妹接到长风楼,暂避芈晞的掌控。
也是这一年,六岁的悬黎意外救了一个闯进荆山的山外人,她开始修凝息诀。
再冰再冷的寒潭,她永远都是神色自若地沉下去,寒潭中也许会有她锻筋炼骨渗出的冷汗,却绝不会有任何、哪怕一滴,她的热泪。
可现下悬黎坐在芈瑱的面前,如同倾尽了前十七年积攒的所有泪水,泪意一发不可收拾,似乎淹透了藏玉阁,也淹透了芈瑱的心。
芈瑱说不出半个劝慰悬黎的字,他只是上前紧紧拥住闷声流泪的妹妹,让她埋进自己温热的脖颈。
悬黎终于哽咽出声,“我以为我是恨她的……”
“我根本不在意什么荆山少巫,我只是……”
悬黎的脑子一片发蒙,浓烈的委屈涩住她的喉咙,她只能一个劲儿地流泪。
滚烫的泪水淌进芈瑱脖间,芈瑱心疼地抚摸着悬黎脑后。
“阿兄会一直在,我说过,阿黎如今有了自己的人生,也会有自己的家,你只管往前走,阿兄会一直在你身后。”
“阿兄……”
从小到大,芈瑱不知听过多少次她唤阿兄,有时是惊喜的,有时是平静的,有时是愤怒的……
每一声他都受用得紧,唯独现下被哭腔包裹的这两个字,他再也不愿从妹妹嘴里听到第二次。
妹妹的眼泪,他也不想再看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