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则安》雪夜二十七

3、第 3 章 “

　　“宝宝乖乖睡觉，等你午睡起来就可以看到爸爸妈妈了……”

　　“你看他父母死了，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孩子那么小就没了父母，好可怜……”

　　“知予，你愿不愿意跟叔叔走，叔叔会对你和亲儿子一样……”

　　破碎的对话和画面如失控的电影片段在沈知予梦中翻涌。他看见自己苦苦哀求妈妈不要走，妈妈却看不见他，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那扇门。又看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灵堂里，四周是模糊人影的指指点点。紧接着，那些拉扯着他的“怪兽”面孔浮现，贪婪的手爪向他伸来……

　　“咚咚咚。”

　　清晰的敲门声骤然刺破梦魇。沈知予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冰冷的汗珠。

　　“起来吃早饭。”门外传来陆则衍冷淡的声音。

　　脚步声随即远去，响起了下楼梯的脚步声。

　　沈知予定了定神，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自从父母离世，噩梦便如影随形，他几乎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母亲转身的样子和灵堂上两张黑白照片。

　　他恍惚地收拾好自己，感觉头重脚轻，脚步虚浮地下了楼。

　　餐厅就在前方，陆则衍的身影挺拔地坐在餐桌旁。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陆则衍转过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一瞬间，陆则衍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知予向陆则衍走过去，眼前却骤然一黑，脚步踉跄停顿，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沈知予跌入了一个带着暖意和清冽冷香的怀抱。

　　意识模糊混乱中，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陆则衍的一片衣角。

　　朦胧的视野里，他瞥见陆则衍紧锁的眉头和那双似乎透着焦急的眼睛，耳边隐约传来家政阿姨打电话的声音。

　　随后，沈知予的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沈知予！沈知予！”陆则衍抱着怀里轻飘飘的身体，发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快。他低头，看见沈知予有些惨白的小脸乖顺地靠在自己胸前，他的手紧紧揪着陆则衍的衣角。

　　隔着毛衣，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过于消瘦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

　　那份轻飘飘重量轻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陆则衍没有犹豫，立刻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快步走向楼梯。他的步伐很稳，臂弯感受着那份令人心惊的脆弱。

　　将沈知予轻轻放回他自己的床上，陆则衍沉默地站着。

　　沈知予的手依旧固执地攥着他的衣角。他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家庭医生很快赶到。检查后，结论是过度疲劳加上本身底子弱，身体不堪重负才突然晕厥，输一瓶葡萄糖，好好休息就能恢复。

　　在输液时，不得不将沈知予紧抓着陆则衍衣角的手小心掰开。当那只冰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上时，陆则衍的心也跟着轻轻沉了一下。

　　不久，陈韵宁，甚至陆则衍的父亲陆承川也匆匆赶来。

　　看到陆则衍坐在沈知予床边，专注地观察着点滴流速的模样，两人都有些惊讶。但最终他们什么也没说，确认沈知予情况稳定后，便悄悄退出房间，在外面低声与医生沟通起来。

　　沈知予再次醒来时，视线先是模糊不清。朦胧视野中，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床头那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小夜灯。

　　视线慢慢凝聚，他从灯光往下看，看到了自己正打着点滴的手，以及床边坐着的陆则衍——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沈知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恰好与陆则衍的目光撞上。

　　陆则衍见他醒来，依旧无言，只是沉默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陆则衍离开后不久，陈韵宁和陆承川走了进来，关切地询问他是否还难受。

　　这是沈知予第一次见到陆承川，他发觉陆则衍轮廓的硬朗和沉稳的气质，依稀透着陆承川的影子。

　　沈知予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陈韵宁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通过家庭医生他们已知晓沈知予的身体情况，让这个年纪的孩子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确实太过残忍。

　　看着沈知予这张脸，陈韵宁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熟悉感，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沈知予的母亲——她最好的闺蜜，温静许。

　　沈知予无疑完美继承了母亲温静许那惊人的美貌。

　　温静许和陈韵宁是从初中一路相伴到大学的挚友。

　　在陈韵宁记忆里，温静许从小就是个明艳夺目的美人胚子，像一朵恣意绽放的娇艳红玫瑰，引得无数追求者为她痴狂。

　　偏偏是这样众星捧月的温静许，爱上了沈知予的父亲沈镜源。

　　在温静许众多的追求者中，沈镜源除了长相出众，当时看来并无太多过人之处。

　　然而温静许执意上演了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桥段，不顾一切要和沈镜源在一起，但是悬殊的家世注定了这段感情是不被祝福的。

　　温家无法容忍女儿的选择，千方百计地阻挠，甚至为温静许安排了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

　　温静许就算要与家人断绝关系，也要和沈镜源相守。

　　陈韵宁作为最好的朋友，最初也劝过温静许要慎重。

　　但温静许当时只是静静看着陈韵宁：“宁宁，我知道这看起来很莽撞冲动，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我只想为自己做一次决定，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愿意承担后果。我知道大家都不看好我们，但作为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可以得到你的祝福，好吗？”

　　陈韵宁至今记得温静许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她从未见过温静许脸上出现的坚毅笃定。

　　她永远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温静许，最终，陈韵宁选择了祝福。

　　好在沈镜源没有辜负温静许的信任。他白手起家，创立了自己的公司，甚至在事业有成后，将公司大部分股份都转到了温静许名下。

　　这些年，沈镜源对温静许的宠爱陈韵宁都看在眼里。

　　即使在创业最艰难的时期，沈镜源也从未让温静许吃过一点苦，始终想让她像从前一样做无忧无虑的骄傲公主。

　　看到他们历经磨难终于修成正果，还有了沈知予这样可爱的孩子，陈韵宁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谁知命运弄人，老天竟对他们开了如此残酷的玩笑。

　　而被留下的孩子，却要去消化这份伴随一生的沉重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