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则安》雪夜二十七

2、第 2 章 沈

　　沈知予就这样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角落，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概念。他隐约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却抗拒着，只想沉溺在那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指责，没有抛弃，绝对安静却无比孤独。

　　突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接着，一个清脆的响指声划破沉寂。沈知予像是被强行拉出深海，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开始艰难地聚焦。

　　他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陆则衍正一脸冷淡地看着他，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地上则整齐地分类摆放着一大堆眼熟的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被主人很好地掩盖住，那份微弱的好意几乎难以分辨。然而，沈知予天生敏感细腻，从小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长大，早已练就了快速辨别善恶的本能。

　　他能确定，今天带他回来的陈阿姨，和眼前这张冷脸的少年，都未让他感受到恶意。

　　沈知予对陆则衍甚至有些好感。眼前的少年与苍白瘦弱的自己截然不同，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英气立体的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轮廓。他微皱着眉头，周身散发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淡与老成，偏偏在他身上又不显突兀。

　　陆则衍身上没有那种令沈知予极其憎恶的“可怜”意味。沈知予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可怜的，太多人用言语或怜悯的表情告诉他了。而那些表面怜惜他的人，沈知予却总能嗅到他们身上名为“贪婪”的恶意。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为了父母可能留下的巨额遗产吵得不可开交。他们戴着虚伪友善的面具，粗暴地拽着他的胳膊将他像物件一样拉扯，一遍遍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走。

　　在小小的沈知予眼中，他们的面孔扭曲变形，被贪婪的黑雾包裹，伸出的手幻化成利爪，张开的嘴如同怪兽的血盆大口。

　　而陆则衍不同。他的态度是淡淡的，或许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所以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那种仿佛在无声宣告“你被父母抛弃了”的、令人窒息的可悲表情。

　　陆则衍看着沈知予终于聚焦的眼神，那懵懂迷茫的样子像只刚睡醒的小猫，这让他心头莫名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想起不久前——自己送沈知予回房后，随手拿起了一本书，正看书到精彩处时，敲门声响起来了。

　　他利落地夹好书签放回书架，开门看见母亲陈韵宁抱着一堆药站在那里。

　　“则衍，知予弟弟身体不好，他舅舅说他特别抗拒吃药。”陈韵宁语气温和带着请求。

　　“妈妈接下来工作会很忙，抽不开身，你能帮妈妈监督他按时吃药吗？”

　　陆则衍接过药，明白陈韵宁一方面想让他和沈知予亲近些，另一方面她医院的工作确实是繁重至极，每天手术不断，忙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看着手里五花八门、数量惊人的药盒，难以想象沈知予单薄的身体如何承受。

　　想起自己婴儿期，母亲忙得忘记冲奶粉，非得等他饿得嚎啕大哭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果等陈韵宁来提醒沈知予吃药，人怕不是要在自己家有个好歹。

　　心中几番权衡只在瞬间，陆则衍对陈韵宁点了点头。

　　此刻，沈知予有了反应。陆则衍将水杯和药递过去。沈知予似乎立刻明白了来意，顺从地接过药，熟练地将它们塞进嘴里，用水送了下去。

　　这场景让陆则衍有些意外。母亲明明说沈知予很讨厌吃药，他本以为会费些工夫，没想到对方如此自觉。

　　看着沈知予吃完晚上分量的药，陆则衍都觉得有点饱胀感。

　　他本想收拾东西就走，但又想到万一自己离开，这孩子又缩回角落枯坐一夜怎么办？可他又实在不想多管闲事。

　　就在他内心短暂纠结时，吃完药的沈知予看了他一眼，竟自己起身，乖乖去洗手间洗漱，然后安静地躺回了床上。

　　陆则衍看着那瘦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床上，过长的头发遮住了眉眼，显得格外单薄。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然后关闭房间的主灯，带着空水杯和药盒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楼下一直留意着动静的陈韵宁暗暗松了口气。

　　看着儿子拿着空水杯出来，并示意她安静的手势，她知道沈知予吃了药，应该睡下了。

　　她放下心的同时也感到一丝意外。

　　她和丈夫这些年工作太忙，对儿子的陪伴严重缺失。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陆则衍早已养成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冷淡性格，这份疏离感有时甚至让他们做父母的感到愧疚。又因为家里只有陆则衍一个孩子，他一直是孤单的。当她在沈知予身上感受到那份相似的孤独时，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陆则衍的影子。

　　那一刻她才惊觉，虽然物质上从未亏待儿子，但他们却没能给予他一个温暖、充满陪伴的童年。

　　他们太失职了。

　　让陆则衍去陪伴沈知予，陈韵宁又何尝不希望，沈知予的存在，也能给陆则衍带来一点点慰藉。

　　房间里，确认陆则衍离开后，沈知予睁开了眼睛。

　　床头那盏特意为他留下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温柔地洒在他精致却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光晕。

　　微颤的睫毛如鸦羽般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着那灯光，小小的身躯在空旷的床上缩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