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依惊梦》悸雪归眠

54、第 54 章 寸心难驯

　　沈素瑶立在原地，半步疏离，眉眼清寒如霜。

　　方才那一吻的灼热与强势还残留在唇瓣，带着他偏执滚烫的气息，可落在心底，只剩愈发深重的戒备与冷意。

　　她给过他机会。

　　荒原之上，她心软妥协，随他回宫，答应试着重新相看、重新相处。

　　她忍下深宫囚笼的压抑，忍下过往所有禁锢伤痕，只为给他一次改过的余地，也给自己一次彻底看清结局的决断。

　　可他依旧改不了本性。

　　克制只是伪装，退让只是暂时，骨子里的占有欲、偏执欲、不容旁人靠近半分的霸道，分毫未减。

　　仅仅一次微不足道的太医问诊，便能让他失控失度，撕破所有温柔承诺，用强权逼迫、用僭越掠夺。

　　若往后朝夕相处，她稍有不顺他意、稍有疏离冷淡，他又该如何？

　　大抵，依旧是重蹈覆辙的禁锢，变本加厉的掌控。

　　沈素瑶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最后一点松动的余温，彻底散尽。

　　萧烬辞凝望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知道，他错了。

　　错在一时醋火攻心，错在没能守住诺言，错在再次用最笨拙、最伤人的方式，将她推得更远。

　　他千里追妻，弃朝半月，改宫规、空六宫、放尽帝王身段，只求换她一丝停留。

　　可一瞬失控，尽数归零。

　　他亲手打碎了自己辛苦维系的温柔分寸，亲手撕开了伪装的包容隐忍，让她清清楚楚看见——

　　他的本性，从来都是偏执、霸道、不肯放手。

　　“我错了。”

　　良久，萧烬辞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俯首。

　　堂堂大启帝王，掌万里山河、握生杀大权，从不向任何人认错、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可此刻在她面前，他甘愿折尽傲骨，俯首认错。

　　“是我失度，是我逾矩，是我没能守住对你的承诺。”

　　他一步步压下眼底残余的戾气与贪念，褪去所有帝王威压，站在晚风之中，静静望着她，眼底只剩赤诚的悔意与惶恐。

　　“我不该吃醋乱性，不该强行逼你，不该以私欲僭越分寸。”

　　“你信我这一次。”

　　他语气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真的在改。只是看见你不愿依赖我、宁愿寻旁人问诊，我心底慌得厉害。”

　　“我怕你疏离我，怕你防备我，怕你从头到尾，半点都不需要我。”

　　坐拥万里江山，万民臣服，朝野敬畏，可他唯独怕这一个沈素瑶。

　　怕她的心永远落在山野，怕她的自由永远高于他，怕他倾尽所有，终究留不住一场空缘。

　　沈素瑶抬眸，静静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悔意，看着他眼底掩饰不住的慌乱。

　　她看得清他的真心，也看得清他根深蒂固的本性。

　　真心是真的，悔意是真的，偏爱是真的。

　　可偏执是真的，掌控是真的，占有欲深入骨血，也是真的。

　　“陛下知错便好。”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冰冷分明，“我再说最后一次。”

　　“我回宫，是给你机会，也是给我自己最后一次释然的机会。”

　　“你若能守得住分寸、忍得住偏执、压得住掌控欲，往后深宫岁月，我可以安安静静陪你走完一程。”

　　“可你若再像今日这般，随性失控、恃权逼迫、僭越分寸——”

　　“我不会再与你对峙，不会再与你纠缠。”

　　“我会立刻离开皇城，从此世间山海相隔，你我君臣陌路，再无帝后，再无牵绊。”

　　字字清晰，句句决绝。

　　没有威胁的戾气，却比任何狠话都要让人绝望。

　　她不是赌气，不是试探。

　　是真的，随时可以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萧烬辞心口狠狠一沉，呼吸骤然发紧。

　　他最怕的结局，被她如此平静淡然地说出口。

　　他可以承受百官非议，可以承受朝野动荡，可以承受万世骂名。

　　唯独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她。

　　“我记住了。”

　　他郑重颔首，眼底是极致的克制与虔诚。

　　“此生绝不再犯。”

　　“往后无论何种缘由、何种心绪，我必守分寸、守诺言，绝不逼你、绝不困你、绝不僭越半分。”

　　“你想静，我便不扰。你想闲，我便放权。你想宫中自在，我便护你一世无拘。”

　　他一字一句，皆是郑重许诺。

　　江山万民、朝堂社稷，他皆可执掌有度。

　　唯独她，他只能小心翼翼、捧在掌心、不敢惊扰。

　　沈素瑶望着他眼底凝重的神色，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移开目光。

　　信与不信，早已无用。

　　言语许诺再动听，不及日久见人心。

　　往后朝夕，且看他行事，不看他说辞。

　　夜风渐凉，月色西斜。

　　庭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吹青竹的簌簌轻响。

　　萧烬辞看着她依旧疏离冷淡的侧脸，心口酸涩难平，却不敢再多言半句，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怕再惹她厌烦，再触她底线。

　　“夜深露重。”

　　他放轻嗓音，极尽温柔克制，“你早些歇息。”

　　“今夜之事，是我过错，我不辩解，绝不再犯。”

　　“你好好休息，我……不扰你了。”

　　说完，他缓缓后退半步，不舍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许久，才克制着转身。

　　玄色袍角轻扫青石地面，没有方才的仓促戾气，只剩落寞隐忍。

　　他走得极轻，极缓，像是生怕惊扰了她片刻安宁。

　　可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上。

　　痛、悔、慌、怕，百般情绪翻涌，无人知晓。

　　他赢了天下，赢了朝堂，赢了万里盛世。

　　唯独在她这里，一输再输，节节败退，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直至那道黑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庭院终于彻底安静。

　　沈素瑶独自立在竹下，抬眸望向四方高墙框起的窄窄夜空。

　　深宫长夜，才刚刚开始。

　　她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也给自己最后一场赌局。

　　赌他能改尽本性，赌他能信守诺言，赌这一场偏执深爱，终能换来两相安然。

　　若是不能——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清冷决绝。

　　这牢笼，她入得，亦出得。

　　从来无人可以困她一生。

　　而远去的宫道之上，萧烬辞缓步独行，漫天宫灯照彻前路，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安稳。

　　他抬手抚过自己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吻她时的滚烫温度，也残留着她冰冷决绝的字字警示。

　　他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带着余生皆赌的执念。

　　“素瑶，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这一次，我定要学着好好爱你，好好护你。”

　　“再也不逼你，再也不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