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晴空：年少往事札记》蜉川

4、第四篇 少年游 豆蔻枝头，

　　一
　　校园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一声口哨骤然划破长空，方才还热闹喧天的篮球场和足球场瞬间安静下来，欢声笑语在一片整齐的步伐中藏匿。老树枝头，几只不知疲倦的知了躲在浓密的绿荫里开起了盛大的演奏会，热辣的风卷着几粒细碎的黄沙，急匆匆地加入了它们的交响。

　　程琦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白皙的手指轻轻撑着精致的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翻动着厚重的课本。午后温热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钻进来，吹起了她耳畔几缕细碎的发梢。

　　今天偏巧又是周五。她很难准确形容自己每到这天的奇妙心情：往往从周四下午开始，心跳就会毫无征兆地微微加速，被一种迫不及待的期待感填满，为了那个未知、美好而彻底放松的周末而暗自激动；而每到周五下午，这种情绪更是达到了顶峰，满得就像一杯快要溢出水面的清泉，仿佛只要再落入哪怕一滴水珠，都会将那份圆满彻底打破。这种周而复始的悸动，成了她枯燥初三生活中最鲜活的节拍。

　　其实真到了周末，也不过是多赖床睡一会儿懒觉，多捧着课外书看上几个小时，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心情从周四清晨起就变得格外轻快明媚——当然，大考临头的苦日子除外。

　　正出神间，讲台上的老师已经利落地布置完了堆成小山的周末作业。没过多久，清脆悦耳的下课铃声终于欢快地响了起来，整个教室瞬间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活络开来。

　　坐在程琦正前排的黎硕猛地转过身，笑嘻匿地看着她：“程组长，这个周末又得麻烦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把所有的作业要求统一发短信发给我哈！提前谢啦，组长大人~”

　　说起程琦这个小组长，当得可真是一点也不轻松。为了拉扯这帮让人操心的组员们的成绩，她每天在学校里可谓是“当爹又当妈”。不仅要挨个发短信通知密密麻麻的作业，日常还要耐着性子和他们讨论疑难习题、见缝插针地检查背诵。好在组员们虽然皮，关键时刻倒也算配合，每次大考的总成绩总能稳稳地给她挣足面子，这也让程琦紧张的初三生活多出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乐趣。

　　正和黎硕说着话，张景耀从隔壁组的座位上走了过来。

　　张景耀这个人，有着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大相符的诚实与踏实。他对别人的好总是那么真挚而笨拙，和这样的人相处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心累。程琦平日里挺喜欢和他聊天，最难得的是，在这个总喜欢争论出个高下的年纪，张景耀总是能够安安静静地倾听，并且由衷地尊重女生的观点，这份细腻与包容实在难能可贵。

　　所以，偶尔在课间休息的空当，张景耀总会溜达到程琦的课桌旁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毫无营养地吐槽一下物理作业有多变态，或者某个任课老师的口头禅，也能让漫长的课间时光变得轻快而短暂。

　　二
　　初三的日子像转动过快的万花筒，转眼间，学校迎来了期中过后的第一次放松活动——一场由班级自发组织的周末小型联谊会。说是联谊，其实不过是大家借着由头聚在一起吃吃零食、玩玩游戏。

　　周五的晚自习前，教室里的桌椅被自发拼成了几张大长桌。空气里弥漫着薯片的香气和橘子皮的清甜。

　　“来来来，真心话大冒险，谁转到瓶口谁就得受罚啊！”黎硕作为活跃气氛的主力军，手里正握着一个空矿泉水瓶，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程琦本来只想当个安静的旁观者，坐在角落里剥着一颗橘子。可架不住周围起哄的声音太大，瓶子在桌面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后竟然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程琦面前。

　　“噢——！中了中了！”黎硕带头欢呼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程组长，愿赌服输啊！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程琦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橘子，抬眼迎上黎硕那张写满八卦的脸，挑了挑眉：“选真心话吧。”

　　“行，够痛快！”黎硕清了清嗓子，坏笑着开口，“那我可代表广大组员问了啊——程琦同学，从开学到现在，你每天管这管那的，在咱们班这帮男生里，你觉得谁最让你省心，又……最让你头疼？”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程琦身上，连一旁正低头整理试卷的张景耀都微微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向她。

　　程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她飞快地抬起眼帘，视线不经意间掠过黎硕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又扫过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张景耀。少年们的发髻虽然还带着几分年少青涩的束发之气，可身形已然抽条，褪去了小孩子的稚气。豆蔻年华的少女心思，往往藏在这些看似无厘头的玩笑背后。

　　“要说最省心嘛……”程琦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向张景耀，“当然是每次都安安静静听讲、从来不搞恶作剧的张景耀同学了。”

　　张景耀微微一愣，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至于最头疼的……”程琦话锋一转，斜睨了黎硕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黎硕夸张地拍着桌子大笑起来，“行，为了弥补我给组长大人带来的头疼，这个周末的物理作业我保证第一个交齐总行了吧！”

　　在一片哄笑声中，这个小插曲算是揭过了。但只有程琦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三
　　联谊会散场后，大家各自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程琦刚把文具盒塞进书包，就看见张景耀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走了过来。纸袋上印着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甜品店Logo。

　　“程琦，”张景耀把纸袋轻轻放在她的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这个……给你。”

　　程琦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这是什么？”

　　“今天下午……我看你数学课上一直在揉太阳穴，脸色不太好，猜你可能有点低血糖。”张景耀挠了挠后脑勺，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路过那家甜品店的时候，就进去买了个抹茶蛋糕卷。听店员说这个不腻，你……尝尝看？”

　　纸袋里还隐隐散发着抹茶特有的清香。程琦看着他额前因为跑动而微微汗湿的碎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在这个正值豆蔻年华、所有人都懵懵懂懂的年纪，及笄之年的少女心思总是敏感而细腻。张景耀从来不会像黎硕那样咋咋呼呼地开玩笑，他的好总是润物细无声的，像一杯温热的水，在这个微凉的初夏傍晚，熨帖了程琦所有的疲惫。

　　“谢谢你，张景耀。”程琦抬起头，冲他绽放了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我很喜欢。”

　　得到回应的少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你喜欢就好！那……周末好好休息，周一见。”

　　看着张景耀转身离开的背影，程琦提着那个纸袋，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四
　　周六的清晨难得没有闹钟的催促。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窗帘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程琦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袋。抹茶蛋糕卷做得精致可爱，上面还点缀着一颗新鲜的红莓。她用小勺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浓郁的茶香伴随着恰到好处的甜意在舌尖散开，连带着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正吃着，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黎硕：“程组长！救命啊！昨天物理老师留的那道压轴题我实在想破脑袋也做不出来，你行行好，能不能把解题思路给本大帅哥施舍一点？在线等，急！”

　　程琦看着屏幕上那贫嘴的文字，忍不住失笑。她一边咽下嘴里的蛋糕，一边慢条斯理地按动键盘回复：“黎同学，尊贵的组长大人现在正在享用美味的蛋糕，没空搭理你。自己再琢磨三遍，实在不会，下午两点打电话来问。”

　　几乎是短信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黎硕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

　　“喂？程琦！你太不够意思了吧，吃独食不说，还忍心看着你的优秀组员卡在题海里痛苦挣扎吗？”黎硕夸张的哀嚎声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

　　程琦把手机夹在耳边，手里翻开数学练习册：“行了行了，少来这套。把你的草稿纸和笔拿好，我只讲一遍，听不懂你就等着周一抄一百遍吧。”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沙沙的写字声。程琦的声音清脆而有条理，顺着电波传到耳畔，将一道原本晦涩难懂的几何题抽丝剥茧般地剖析开来。黎硕握着笔，听着电话里那个虽然总是嫌弃自己、却又极其认真负责的女孩的声音，透过窗外明晃媚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初三夏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听懂了吗？”讲完最后一步，程琦放下了笔，轻声问。

　　“听懂了听懂了！不愧是咱们组智商担当的组长大人！”黎硕笑着贫嘴，“对了，明天下午学校旁边的那个书店新进了一批模拟卷，顺便还有新到的漫画，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程琦微微一怔，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湛蓝的天空和随风摇晃的树影，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

　　青春的岁月总是这样，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却又被无数个这样闪闪发光的细节填满。黎硕的玩笑、张景耀的蛋糕、堆成山的练习册、以及周五下午永远用不完的期待……这些交织在一起，成了他们这群少年少女们，最美好的束发与豆蔻年华。

　　“好啊，”程琦弯了弯唇角，对着电话轻声应道，“那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