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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终章 长空秋色阔 ...
古人曾说三月下江南,此时已经近中秋,下江南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秋风清冽疏朗,碧波翻起细碎银浪,两岸垂杨褪去浅绿。杜禾饴趴在船舷上看水面上浮着的菱叶,叶子边角已经泛黄,底下偶尔有鱼翻个白肚皮,一闪又沉下去了。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朝舱里喊:“李珩,你确定朝中就这么放你走了?”
李珩从一卷书册里抬起头来。
入秋后他便添了衣,领口绣着极淡的竹叶纹,闻言他把书合上,走到船舷边与她并肩趴着:“旨意都下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是说,你就藩的旨意下来得也太快了。礼部的流程我虽不甚明白,但也知道藩王离京要选吉日、备仪仗、祭太庙,哪一样不得折腾一两个月?”杜禾饴伸手戳他胳膊:“你是不是又动了什么人脉?”
李珩但笑不语,仰面望着天上慢悠悠走着的云。杜禾饴不见他答话,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尖:“别打哑谜,说清楚。”
李珩被她踢得晃了晃,“是父皇自己松的口。你要说人脉,那就算是母后在父皇跟前替我递了几句话罢。”
杜禾饴盯着他看了片刻,总觉得没这么简单,但见他一副你不信我也没法子的神情,便暂且放过了他,缩回手重新趴回船舷上。
其实李珩没说全。
事情自然没有这么顺当。就藩旨意传出去,朝堂上便炸了锅。
御史台的一位老大人出班奏道:“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储位已定,此时令三皇子就藩,于礼不合。藩王就藩例在皇子成婚后,三皇子连王妃都未立,这般仓促就藩,叫天下人如何看待?”
礼部郎官亦上前:“陛下,二皇子方被处置,三殿下便请旨就藩,如此凑巧?若是有人借着藩王就藩之名……”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太子那边飘,“实则是为排除异己……”
这话一出,殿中哗然。
这是在明着说太子借二皇子案清理手足,逼幼弟离京。
太子立在东首,眉头微微一拧:“老二犯的是谋逆之罪,铁证如山。你今日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把一个谋逆罪臣同三弟就藩的事搅在一处,你是在替二皇子叫屈?还是挑拨天家的关系?”
这话太重。
孙郎官额上沁出薄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磕头道:“臣不敢!”
满殿文武皆是噤若寒蝉。
李珩反倒笑了:“父皇精力正盛,太子阿兄政务纯熟,朝中上下井井有条,你急赤白脸地拦着本王不让走,到底是谁有狼子野心?”
比太子方才的逼问还要命。
皇帝在上头看了这半日的戏,终于开口了。只说江南今岁漕粮有亏空,臣子心忧社稷,愿早日赴藩以安民心。
又说李珩身体素来不好,与江南水土反而亲近,让他去替朕看着南边的粮道,正是人尽其才。
再蠢的人也看明白了,皇帝一家是一条心,倒也不再有人说什么。
倒是御史台那话确实敲在了李珩心上,他现下确实还没有王妃,于是散朝后他又去求了皇帝旨意。
帝王素来疼惜这个幼子,又心怀愧疚,经不住他软磨硬泡,终究尽数应允。此刻那许妃圣旨正躺在包裹之中,李珩眼波流转,等他挑一个秋风正好、桂花正香的日子,摊开在她面前,方不算唐突。
在皇帝跟前又是一顿缠磨,如此这般,繁文缛节便全部免了,回到府中李珩便着手收拾行装。
李珩只收拾了随身的几箱书册和日常衣物,带着陈叔、青禾和两个亲随,皇子府里剩下的大批家当,另由府中管事押着另走水路慢慢运过来,不急在一时。
不过此行所乘并非官船,乃是江衍之送来的大礼。
早前二皇子作乱之时,江氏阖家老小尽数被二皇子党羽拘押掌控,沦为要挟江珩之听命的筹码。李珩暗中周旋,替江衍之保全了性命与家业。
起初江衍之想送银子,可临到头他又犹豫了。银钱在李珩这等人手里,不过是个工具,他未必放在心上。
又想过送宅子。江南他恰好有一处别业,三进院落带后园,有井有亭有石桥,他让管家去量了尺寸画了图样,拿到手又觉不妥。宅子是死的,人住进去处处受它束缚,倒像是圈了对方一头。
况且李珩此行是就藩,自有藩王府邸拨下来,他送一座别业反倒僭越。
最后还是杜禾饴说,可叫自家乌篷楼船送他们一程。
众人登船之后,才真切地察觉这艘船的精妙稳妥,江上稳若平地,遇狂风大浪亦不颠簸。
船上楼阁雅致精巧,卧房厅堂,观景露台一应俱全,便是漂泊江上,也丝毫不觉局促困顿。
船平稳行了七八日,两岸秋色日渐浓郁。原野层林染黄,偶有几只白鹭立在水中央,细腿亭亭静立不动,见船过才振翅掠起,掠过一江秋水,飞向远处青山。
杜禾饴每日的消遣就是在船头铺一张席子,把从京城带出来的账本和食谱摊开晒太阳,防着受潮生霉。
临走前,江衍之还送了她一本手抄的江南风物志,上头用细字标注了各地码头附近有名的吃食铺子,哪家的藕粉纯,哪家的蟹黄多,都写得一清二楚。
杜禾饴看完一页折一个角,李珩坐在旁边看她,忍不住问:“你现在记它做什么?还没到地方呢。”
“先圈出来,到了挨家吃过去。”杜禾饴头也不抬,“你别管,我有我的章法。”
李珩便不再问,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来翻着玩。铜钱在他指间活如灵蛇,偶尔落到席子上滚两圈,被他拈回来继续转。
杜禾饴盯着他的手指好奇:“你这招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在宫里闲着没事,跟一个老太监学的。”李珩把铜钱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后来才知道那老太监从前是赌坊里的荷官,犯了事被阉了送进宫来。”
杜禾饴啧了一声:“你们天家的宫人路子也太野了!”
江衍之另安排了人随侍,厨下仆从捧着一碟刚切的瓜果掀出来:“杜姐姐,李公子,陈叔说前面过了淮安府就要换支流了,问你们要不要上岸买些干果零嘴备着。”
李珩接过碟子,顺手拈了一块瓜塞进杜禾饴嘴里,只听她含糊道:“陈叔是老把式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去跟他说,让他看着添置就好。”
陈叔听罢,心中自有思量。
过几日便是中秋,正是赏月佳时,他特地亲自上岸,除了添置些日用,还买了一匣子做工精致、馅料考究的月饼。
船上晚间的吃食向来丰盛,厨下仆从使足了手艺,蒸了一条运河里现捞的白鱼,又炒了一盘河虾仁配碧绿的鸡毛菜,另温两壶黄酒。
众人把席面挪到了二层的观景露台上,围坐船头赏月闲谈。残阳沉入远山,漫天霞光褪去,圆月东升,清辉铺满粼粼江水,波光无边。
杜禾饴喝了两杯酒,双颊微微泛红,话比平日多了些,扯着玉浓非要学吴话。青禾在旁笑得前仰后合,一口酒呛进了鼻子里,咳得惊天动地。陈叔坐在席尾看着众人笑闹,脸上尽是舒展的笑意。
李珩只在旁边替杜禾饴续酒添菜,她侧着脸跟玉浓学月亮怎么说,舌尖在齿间弹了两下发不出那个音,自己先笑了,回头朝他道:“你教我。”
李珩端着酒杯凑近了些:“亮月。”吐得又软又轻,带着一点吴语的尾音。
杜禾饴跟着学了一遍,仍差了点火候,李珩便又教了一遍。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月色洗去了京城所有的纷争疲惫,几人说说笑笑,席间气氛正好,李珩悄然起身,回了一趟内舱。
他从随身的贴身包裹中取出那道叠得整整齐齐的圣旨。五色织锦纹路细密,边缘绣着祥云蟠龙纹样。
他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锦面,随手拿起一块圆润的月饼裹进对折的锦缎之中,旁人一眼望去,只当是寻常锦缎包裹的吃食,全然看不出半点皇家诰命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缓步走回船头,若无其事地将那方锦缎包裹轻轻放在杜禾饴手边的小几上。
杜禾饴正抬眸望着满江月色,看得入神,并未留意身旁细微动静,只当是陈叔和青禾收拾的点心吃食,随口便道:“今晚月色真好,果然比京城更温润些。”
青禾在一旁早已悄悄瞥见那熟悉的锦缎纹路,眼底一亮,当即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头轻声搭腔:“是呢,月色极好,方才我瞧李公子特意给您留了块最好的月饼,说是特意给您留的,你快尝尝。”
陈叔也适时转头:“这包裹看着规整精致,不似寻常食盒,姑娘不妨打开瞧瞧,别辜负了殿下心意。”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杜禾饴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手边那方叠得整齐的五色锦缎包裹,暗纹精妙,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庄重气息,第一眼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包点心的绸缎料子。
她心头生出几分异样的预感,指尖轻轻伸过去拨开锦缎。
随着锦缎徐徐铺开,规整的卷轴形制显露,四个篆字映入眼帘,暗纹玺印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而那块圆润饱满的月饼,正安安稳稳躺在中央,被天家锦缎衬着,瞬间添了万般郑重。
“散朝那日。”李珩郑重地看她,“御史说我没有王妃,我觉得他说得对。”
杜禾饴把帛书又看了两遍,手指抚过朱砂印,唇边慢慢浮现出一个弧度来,但又强压着不肯笑得太明显:“这么大的事,你拿月饼裹着就给我了?”
“月饼是添头。”李珩眼底映着月光和河面上碎碎的光点,“圣旨才是正经的。你若是嫌寒碜,我回头叫府里打一只紫檀匣子再装一道。”
杜禾饴手心被明黄的丝帛焐得发烫。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接,只好转头又看了一遍那御笔的字迹。
她的拇指在帛书边缘反复摩挲着:“那陛下有没有说旁的?比如什么时候办……办那个?”
“我们自己权衡。”李珩看着她发红的脸颊和不肯抬起来的眼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过以藩王之礼迎娶,州府同庆是少不了的。到时候衙门要递贺表,地方上的乡绅要送贺礼,码头上的商船怕是要挂三日红绸。”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你若是嫌麻烦,我可以上折子再免一道。”
“谁嫌麻烦了。”杜禾饴终于抬起眼来直视他,一双眼睛被月光和酒气浸润得格外清亮,里头盛着毫不遮掩的笑意,“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怎么把这么大一件事藏了这么多天才拿出来?”
“等你高兴的时候我才有把握些。”李珩说,“今晚月亮好,酒也好,你方才学吴语的样子也好。我觉得差不多了。”
杜禾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圣旨仔仔细细地重新卷好,又拆了油纸包拿起一只月饼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了满襟。
她嚼着月饼含含糊糊地说:“那明天就叫陈叔去码头上寻一寻,看苏州哪家打首饰的铺子手艺好。”
李珩挑眉:“这么急?”
杜禾饴咽下去,白了他一眼:“你都拿圣旨来铺路了,我还能拖着不成?再说你方才说了州府同庆,那得多少人看着呢,我总得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
月光落在她鬓边,把她整个人拢进柔和的银灰色里。李珩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揣了这么多天的那点忐忑,终于在此刻落了地。
露台下头忽然传来青禾压着嗓子的声音:“陈叔陈叔,你听上面是不是在笑?成了没啊?”
紧接着是玉浓小声的“别挤别挤让我听听”,再然后是陈叔一声压不住的咳嗽。
杜禾饴和李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杜禾饴朝栏杆下头探了探身子,扬声道:“成了!你们上来吧,月饼还剩几只呢,快来分着吃了!”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呼和脚步声。
青禾头一个蹿上来,脸上堆着藏都藏不住的笑,眼睛滴溜溜地在他俩之间打了个转,然后一把抓起桌上剩余的月饼,给陈叔和玉浓各塞了一只,自己捧着一只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恭喜杜姑娘!恭喜李……呃……公子!”
玉浓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翡翠镯子,往杜禾饴腕上一套,低声道:“原先在京城备下的,想着迟早要用,今儿正好。”
那镯子水头极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杜禾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玉浓,玉浓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陈叔在席尾坐下了,给自己斟了杯酒,举起来朝着他们俩的方向遥遥一敬,仰头饮尽,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月亮越升越高,河面上的碎银子被夜风吹得晃晃荡荡。
杜禾饴左手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右手腕上多了一只冰凉的翡翠镯子,嘴里还残留着酥皮月饼的甜香。
“明天去买料子,我要做一身大红色的。”
“好。”
“书上写的做桂花酱的镇子也得去,万一那里的桂花蜜能入喜饼呢。”
“好。”
“李珩?”
“嗯?”
“这个月饼挑得不错,酥皮比京城的好。”
船头劈开水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岸上传来采菱人的说笑声,李珩笑了一声,把杯中剩下的半口黄酒喝尽。
河岸上传来不知谁家的一两声犬吠,京城的口舌官司全被这一江秋水隔在了身后。晚风掠过,卷起二人衣袂纠缠。
长空秋色阔,万顷明月恰好相逢。
正文完。
呼呼~完结了,给自己撒花!还有番外大概在这周四周五发,发完会进入修文期全文替换。
连载途中曾涌现过很多想法,真到了这个时刻却纷乱如麻。
谢谢读者壹壹,每次追完更新都留评,因为开文前期追更的人比较少,每个收藏和评论对我来说都是很大的鼓励。当然还是有很多问题,开下一部长篇之前我会先写一些短篇练节奏。
但正因为写完了一整个故事,才真正看清了下一篇该从哪里落笔。先完整,后完美。
秋水长天,下一篇见ovo
于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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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大概在本周五左右发。 下一本求收藏~《骄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