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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桂花落 ——他爱她 ...
那汉子见后堂转出人来,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姑娘,便愈发来了劲头。他身旁两个同伙也跟着起身,把长凳往后一踢,气势汹汹地堵在过道中央。
“你就是掌柜?”那汉子上下一打量杜禾饴,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丫头片子,昨儿个你们家的菜里吃出东西来,这事可没完!”
杜禾饴不慌不忙地走到厅堂正中,玉浓紧跟在侧。
她扫了一眼满地碎瓷和泼洒的残羹,十分平静:“这位客官,昨日的账已经当场赔付清了,也在后厨当着所有人的面查验过。你今日又来……?”语毕,目光揶揄地上下打量对方,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汉子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昨儿赔了今儿还不能来吃了?老子今天点的菜还是有问题!你自己尝尝,这汤里头一股子怪味!”说着把面前一只汤碗往前一推,汤汁晃荡,碗底沉着些许黑褐色碎末。
杜禾饴并不上前,只对玉浓道:“把今早采买的单子拿来,再把后厨今儿当值的伙计叫出来。”字字清晰,厅堂里仅剩的两桌客人也停下了筷子,朝这边望过来。
玉浓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纸,身后跟着系围裙的厨工。
杜禾饴接过单子,对着那汉子道:“今日店中只熬了冬瓜排骨汤,冬瓜是今早城西菜市冯婶家送来的,排骨是东市张屠户昨日下午现杀的,你说说看,这怪味是什么味?苦的?酸的?还是腥的?”
她每说一句便看着那汉子的眼睛。
汉子被她问得接不上话,支吾了两声,旁边的同伙插嘴道:“我们家大哥又不是厨子,哪儿说得出什么味!反正就是喝着不对!”
“既然说不准什么味,那我让后厨重新做一盅,当场开火,你亲眼看着下料,煮出来你要还觉得不对,我双倍赔你。”杜禾饴目光微冷,“但若煮出来没问题,你今日砸我店里的碗碟,原价照赔。”
那汉子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哟,这儿热闹着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珩不知何时靠在了门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来回翻着,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汉子虽不认识李珩,但见他气度雍容,腰间佩玉,心头已是先虚三分,再被他这么不咸不淡地盯着,浑身不自在。
身后两个同伴悄悄扯了扯他衣角,低声嘀咕了句什么。
汉子咬咬牙,一甩袖子:“算你们狠!老子不吃了!”说罢领着人灰溜溜地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李珩伸腿轻轻一绊,那汉字子踉跄了两步,又不敢回头骂,狼狈地钻出了门。
送走晦气,李珩看向杜禾饴,眉梢微挑:“不是说不用我出手?”
“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杜禾饴哭笑不得,“煮一盅新汤出来,他也未必肯喝,你在门口一站,倒省了那汤的材料钱。”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笑了。
玉浓招呼伙计把地上碎瓷清理干净,杜禾饴重新落座,方才被打断的话续上来:“南迁的事,我心中已有个章程,”
“这几日咱们照常开门,但不用再备太多食材,每日只做几道固定的家常菜就好。福贵和顺子留下来帮章先生收尾,等一切都理清楚了,你们再各自散去,我给你们每人多备了两个月的工钱。”
福贵搓着手想推辞,被杜禾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顺子在旁边悄悄吸了吸鼻子,又硬生生憋住了,只用力点了两下头。
正说着,玉浓忽然凑近杜禾饴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杜禾饴一愣,随即眼底精光闪过,嘴角弯了起来。
“我正准备如此。”她声音清亮,“玉浓,你给大伙儿说说。”
玉浓便直起身来:“我方才想起来一件旧事,天香楼当初挤垮百味轩的手段,并不仅仅是抄菜压价这么简单。百味轩的周东家后来离开京城前,曾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说他手里留着一样东西,原是想着有朝一日要用的,可惜后来心灰意冷,便搁下了。前两日我去找那捎话的人打听,才知周东家虽人不在京城了,那样东西却还寄存在永宁坊一个老秀才家里。”
章先生问:“什么东西?”
“周东家当年经营百味轩时,钱满仓前后派了七八拨人来点菜,每回点的菜式、日期、人数,他都记了下来。”玉浓将大伙儿拢在一块儿,“后来天香楼抄了百味轩的菜上市,周东家又把天香楼的菜单和自家的一一对照,誊了一份比对册子。老秀才说,周东家临走时交代,若是有一日钱满仓对旁人也使了同样的手段,便把这东西拿出来。”
杜禾饴轻轻笑了:“周东家是个有心人。”
“不仅如此。”玉浓又说,“那几个天天来咱们店里闹事的泼皮,我在街面上认得他们当中一个的赌债主,只要肯出银子,那债主有的是法子让他们开口,钱满仓也就这些老手段了。”
李珩坐在一旁,始终但笑不语。
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目光落在杜禾饴侧脸上,看她眼睫微垂唇边带笑的模样,像一只盘算着如何偷鱼的猫。
没有插话,他只偶尔抬眸与杜禾饴的目光隔空相接,彼此眼中都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这么办。”杜禾饴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利落道,“玉浓,你去联系那位债主,银子从我账上支,要多少给多少,务必让那几个泼皮把话吐干净。至于周东家留下的那份册字……”
她偏头看向李珩,笑容里带了一丝狡黠:“我记得你说过,从前替户部核过官产?”
李珩知道她这是要让自己帮忙了,很是受用:“不止官产。户部刑部两边,都有些说得上话的旧识。”
“那就有劳你替我引个路。”杜禾饴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咱们兵分几路,玉浓去撬那泼皮的嘴,我去取周东家的记录册,李公子去联络你那几位旧识,咱们今儿天黑之前,把东西凑齐。”
当天傍晚,众人将事情一一办好。杜禾饴把证据排开,看了片刻,忽然抬头对玉浓说:“你说钱满仓这会儿在做什么?”
玉浓想了想:“大概在天香楼二楼的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听人说咱们饴味居今日又卖了几桌。”
“那让他再多喝一杯茶的工夫。”杜禾饴将口供和账册收进一个布囊里,扎紧口子,“我这就去衙门。”
她说到做到,当下便带着东西去了京兆府。
李珩与她同往,不过他没有进正堂,只在大门外的石狮子旁站着,背靠石栏,袖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灯笼。
约莫过了两刻钟,杜禾饴从衙门里出来,脸上的神情比进去时松弛了许多。
“明日一早,京兆府便会派人去天香楼传唤钱满仓。”她走到李珩身旁,十分痛快,“有那泼皮的口供、周东家的账册,够他喝一壶了。”
李珩偏头看她:“罪名呢?”
“按我朝的律例,有一条叫做‘以诈术害商贾之利’,虽极少动用,但条文白纸黑字写着。”杜禾饴狡黠笑道,“平日里没人告他,这条律法便是一张废纸。可一旦有人告了,证据又齐全,京兆府便不能视而不见。”
李珩见她想的很是周到,点头道:“回去歇着吧,明日怕是有得热闹。”
次日清晨,饴味居的院门刚打开,街面上便传来了消息:京兆府的衙役一大早就去了天香楼,钱满仓被当众带走,看热闹的人围了好几层,钱满仓一路走一路喊:“我犯了什么法?你们凭什么抓我!”沿街的铺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相熟的街坊跑到饴味居后门口,隔着矮墙朝喊:“杜掌柜!天香楼的钱掌柜被衙门带走了!”
午后消息更全了,衙役不仅带走了钱满仓,还连夜拘了那几个闹事的泼皮,从中间人的住处搜出了钱满仓指使他们的书信。
铁证如山,钱满仓纵然再能狡辩,面对白纸黑字的证据和画过押的口供,也终于哑了火。
有李珩在其中活动,京兆府的判令下来得很快:钱满仓以诈术损害同业、指使闲散人员寻衅滋事、恶意打压商贾等数项罪责并罚,天香楼停业整顿三个月,罚银五百两充入府库,另需赔偿饴味居这些日子的营业损失及百味轩周东家当年被侵吞的部分地价差额。
这最后一条是玉浓特意提出的,她辗转找到了远在江南的周东家,得了他的委托。
“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走这一步。”杜禾饴对李珩说,“若不是玉浓提起百味轩的事,若不是周东家还留着那份账册,我大概真的会安安静静地把店关了,带着大家去江南。”
李珩好奇:“那为什么改了主意?”
杜禾饴看着街边散落的桂花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滚到边缘去,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笃定:“如果我只是走了,那钱满仓就永远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斗不过他的。他可以挤垮百味轩,可以逼走饴味居,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被他用同样手段逼到绝路的人。那些人的后路在哪里呢?未必每个人都像周东家那样留了后手。”
她抬起眼,目光鉴定:“既然我手里恰好攥着能扳倒他的东西,那就不该让它白白烂在手里。”
此时两人正好走到饴味居门口,却见一位阿嬷撑着膝盖站起来,“杜掌柜,你来了,老身等了好一阵子了。”
杜禾饴忙伸手虚扶:“阿嬷找我有什么事?”
“没啥大事。”阿嬷掀开竹篮上的蓝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桂花糕,清甜中透着一股微微焦香。阿嬷取了油纸包好的糕递过来,“这是老身今早刚蒸的,姑娘尝尝。”
杜禾饴没有立刻伸手:“阿嬷,您这是……”
“收着。”阿嬷把油纸包往她手心里一塞,透着不容推拒的坚决,“老身听说了天香楼的事,姑娘替咱们出了口恶气,这一包糕算不得什么,就是个心意。”
杜禾饴握着那温热的糕问:“阿嬷也是做糕点生意的?”
阿嬷笑着摆了摆手:“什么生意不生意的,老身就在拐角大槐树底下摆个小摊,一天蒸两笼糕,卖完就收。街坊们照顾,混口饭吃罢了。”
她目光微黯了一瞬,“三年前也有人来闹过事,说老身的糕吃了拉肚子,闹了好些天,老身气得整宿睡不着,可没处说理去。”
“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人就不来了。”阿嬷轻描淡写地,“老身也不知道为啥,那年秋天桂花少,老身少做了两笼,反倒安稳卖完了。”
杜禾饴听懂了,三年前,正是钱满仓挤垮百味轩后到处物色新地皮的时候。大槐树底下虽是个流动摊子,但位置好,人来人往,若是有人想在那里开铺面,定会觉得小摊碍事。
送走阿嬷,李珩这才开口:“你说的没错。”
杜禾饴被他弄得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才回答自己方才的话,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李珩垂眼,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的桂花碎屑,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还留着那一点轻柔的触感。
他爱她什么呢?
她在锋利的事情上从不含糊,在柔软的事情上也从不敷衍。她掰桂花糕时认真的眉眼,她扳倒对手时利落的手段,她对陌路人施以援手时浑然不觉的天真。
爱她的锐利,爱她的刀锋。
爱她让他在生在天家心要硬的规矩里活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发现,原来心是软的,也没关系。
杜禾饴回头看他,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怎么了?”
李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进去把糕分了,还有说好的,明日咱们要去看下江南的船。”
门轴发出绵长的吱呀声,伴随着她的回答传来:“那可要挑一条大船!”
——他爱她的全部。
明天最后一章完结,关于婚礼,江珩之,玉浓……众人的结局和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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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桂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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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大概在本周五左右发。 下一本求收藏~《骄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