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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途中司机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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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司机停了一次,他们找个商店买吃的,没有逗留太久。公路窄,车开开停停,就像是要把他们关在逼仄的环境中。
陈梦蕊头隐隐作疼,忍不住问司机还要多久到机场。司机告诉他们傍晚6点到,他们是7点半的飞机。
“吃个橘子缓一缓。”何雅莉知道她有点晕车,空气不流通,空调开着也形同虚设。
梁敬山递来一瓶拧开的水,说:“先喝点水吧。”
司机见状,踩下油门加速。后半程陈梦蕊半梦半醒,她吞了一颗晕车药。
鲜少晕车的她,受噩梦惊扰,没有休息好,身体状态就变差了。
梁敬山接了公司运营的微信电话,信号不稳定,断断续续。陈梦蕊听见他低声安排着工作,还提出了运营数据分析的方向。
“你们既然做过消费者喜好分析,就往这方向调整。我明天去公司,通知大家会议时间安排在10点。工厂结款我会去谈,现在卖货要紧……”
他捂着话筒,不想吵到陈梦蕊。精神不济的陈梦蕊,通过这通电话摸清他的境遇。
一个人的低谷期到来的时候,要在泥潭里挣扎很久才能站得起来。
她经历过两年低谷,发的视频被人举报,说她作秀,浏览量也特别低。
机缘巧合,她在寺庙里遇到法师讲解心经,找到放下执念的方法。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网络上对她的抨击,都是空相,对她造成的伤害也是空的。柳青来薄雾见她,恳求她约父亲出来见面。
她把法师讲法的内容转述,柳青打了她两巴掌:“我含辛茹苦养大你,不是让你变成神经病的。”
忽略脸颊的剧痛,陈梦蕊幡然醒悟,母亲终是活成了一个怨妇。她清冷的声音不留情面,“我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那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把我们忘在身后了。”
别指望不负责任的会男人良心发现,他所做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柳青摔破她一套茶具,发泄完怒气才肯走。她收拾碎片时划破手指,却无视渗出的鲜血。
车载机场门口,梁敬山卸好行李,轻唤:“陈梦蕊……”
她咽下叹息,接话:“我们进去吧,过完安检就差不多要登机了。”
他们得在机场告别,乘坐不同的航班飞往不同的城市。他回江浙,她回昆明。
“梁生,我们得就此别过了。”何雅莉陪陈梦蕊飞到昆明,然后转机回沪市。
“嗯,有时间我们在云南再见。”若说此前他还犹豫,此刻他是笃定的,一定会去云南见陈梦蕊。
她定居的地方,也会有布恩山那样的日出吧。他曾一心扑在事业上,仅有的空闲留给了恋人。
爱情的保质期太短,后来恋人转投他人怀抱,他喝了一夜的酒,强行逼自己接受现实。
在女人眼里看来,若男人的成功昙花一现,便不值得托付终身。梁敬山没有怪林壁,他身后不只是儿女情长,还有一群人跟着他吃饭。
“我有假经常去找蕊蕊的。你们不是有彼此的联系方式?要去的话,蕊蕊会招待你。”
“好。后会有期。”他边走边说,仿佛过几日就要去云南一样。
陈梦蕊朝他点头,没有说再见。山一程,他们暂且是处在泛泛之交的驴友。
天是刹那间变漆黑的。脸在泛白的灯下失真,陈梦蕊去饮水机装了一杯热水。
“蕊蕊,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梁敬山。”
“雅莉,我们就是旅途中相识的普通驴友。你别天天乱点鸳鸯谱。”
何雅莉谈了个男朋友,也是律师。势均力敌的恋爱,没有什么火花,更像是开完庭胜诉身边需要有个人一起喝酒,分享这种成就感。
成年人总戴着面具表演,她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受父母影响,生怕会步他们后尘。蕊蕊,这世界有什么是长久的呢?”爱会转移,会消失,生命亦会终结,人生和冰箱里的凤梨罐头一样有保质期。
办好托运,陈梦蕊拿出《暮色将尽》,看着何雅莉晒黑了一点的脸说:“你阅人无数,难道看不出来他有困扰?”
梁敬山心里的事不比她少,身陷囹圄得先爬上来。这样的路她走过好多次,几乎每一次都被剥下一层皮。
“他身上有吸引你的地方。”
“那又如何?谋生与谋爱,不能混为一谈。”
关于爱,陈梦蕊很清醒。父亲的不轨不义,母亲的控制欲,放在一起是杀伤力极强的炸弹。
稀缺的爱,估计只存在于虚空中。登机广播响起,何雅莉忽觉他们今日想聊的事全给打断。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足够她们好好睡一觉。何雅莉的案子明天开庭,她要有充沛的体力才行。
“睡一觉吧,到机场我就不陪你了。林校长和我约好见面的时间了。”
陈梦蕊迟早要找林魏,她讨厌说客身份,迫于形势,不得不做。
那个人都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利益当先,就会被蒙蔽。她要守护这群小女孩,直至她们长大成人。
梁敬山的航班稍晚,他没有看手机,在回味雪山的风景,以及那抹倩影。
眼睛搜寻候机厅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她。何雅莉说过她们的航班,这个点应该登上飞机了。
这是最好的安排。不痛不痒道别,然后回归各自的生活。别说旅途,人生其实也是如此。
夜晚飞行,陈梦蕊的困顿写在脸上。何雅莉不忍打扰她,这趟飞机落地,她们的平静都会化为泡沫。
陈曦叫的车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机场,她跟过来接人了。守着小院的日子,她彻底被陈梦蕊折服。
陈家人的骚扰,林魏的摇摆不定,母亲的神经质,还有骂得极为难听的网络言论,换成她估计精神崩溃了。
走出机舱,何雅莉要走转机通道,抱着陈梦蕊道出不舍:“蕊蕊,我想跟你回薄雾。可惜假期太短了,你那里真的可以忘记所有烦恼。”
“你想来就来,我会一直在这儿。”她没有回故乡的打算。
“你以后都不准备回去了?你妈怎么办?”
“她得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总是控制我有什么用?我是个活人,有自己的思想。做不到和谐相处,每个月给她转钱就是我该尽的孝道。”
母女缘份至此,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柳青。感情中无法完成割裂的人,终将死在里面。
“你保持着清醒就行。我回去了,接你的车来了吗?”何雅莉支持她,她就像是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
“陈曦说她和司机在出口等着了。你小心一些,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林魏在大厅踱步,他不知道把当年看见的事情说出来,是否会引起轩然大波。
陈家,在这个寨子没人敢招惹。他曾经当作没看到,惧怕的就是恶势力。
民风淳朴的寨子,也有坏掉一锅粥的老鼠屎。十多年的愧疚,已在他心头生根发芽。
陈梦蕊目送好友走远,取完行李往出口走。步伐坚定,她并未因林魏的事生出烦恼。
“梦蕊姐,在这里!”陈曦摇下车窗挥手。
“陈曦,辛苦你了。”她没有打算让陈曦来接,机场回去还有将近两小时,不希望有人跟她颠簸。
“不辛苦。林校长吃过晚饭就来了,我在那里不知道和他说什么,还不如过来接你。”
“这段时间一切都好吗?”在尼泊尔有收到陈曦信息,但她想了解得清楚一些。
她的小院,和寨子有联系之后,精彩堪比电影。有粉丝说她在用短视频拍纪录片。
“孩子们都很好,陈家老爷子有上门打听你何时回来,有次和柳青阿姨碰了个正着,两个人就吵起来了。阿姨她……”陈曦母亲很温柔,她不能想象在柳青身边长大是怎么样的。
“抱歉,我妈给你带来太多麻烦了。”陈梦蕊不是第一次为柳青道歉,她的生活总给搅得一塌糊涂。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阿姨太过分了,明明是陈家欺人太甚,林校长也不愿意出来指证,才会让你陷入这种麻烦中。”
陈曦为她打抱不平,连陈梦蕊这种菩萨心肠的人都受欺负,日后哪里还会有人相信正义,相信善良呢?
“林校长一直在等我?”陈梦蕊懂她的心情,她改变不了柳青,只能选折中的办法。
“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你要是到了打电话通知他。他就是不肯走,我给他泡好一壶茶就出来接你了。”旧案重启,陈曦听刘嫂说过当年发生的事。她不赞同林魏的选择,又清楚人趋利避害是本性。
前途和良心,天秤倾斜是一念之间。林魏选择前途,那个时代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道德只存在于不伤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
“嗯,他要等就让他等吧。要我给你放假吗?你可以去梅里呆几天。”
“不用啦。你平时对我那么好,这都是我该做的。何况我本就是想做义工的,你还给我发工资。”
陈曦在义工□□流过,老板们都是提供食宿,只有陈梦蕊全包。
她是撞大运才遇到陈梦蕊,受点折磨都是小事。回去薄雾途中,刘嫂打电话来找陈曦。
“刘嫂,我来接梦蕊姐呢。你不是回家了,怎么又过来了?“
“哎,和我家老头吵架了,今晚想在薄雾睡。我带了米糕,正好梦蕊回来可以一起吃。林校长怎么会在这里?”刘嫂打电话的目的在于林魏,他坐在那里不说话,活像个雕塑。
“刘嫂,这事我们就别打听了。他等梦蕊姐,你去我房间睡就好,被子今天刚换过。”
这潭水够浊了,参与进来的人越少越好。刘嫂也忌惮陈家,惹不起就绕路走。
“你们还要多久回来?”
“没那么快,还有一个多小时。”
刘嫂捂着话筒,小心翼翼说话的样子逗笑了林魏。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很有个性,厨子是个坐过牢的人,刘嫂家里有个残疾老公。
柳青他见过,陈家老爷子在这里闹过一次,也是和柳青有关。
林魏活了一辈子,从没有遇过那么多离经叛道的人。一个小小的院子却集齐了,陈梦蕊选的小女孩,也没几个家庭正常的。
不过正常家庭的孩子,哪里会选择断学呢?他老脸红着,教书育人几十年,还不如个年轻的女人。
“米糕我给你们放厨房,回来饿了就吃。我先睡了,这几天谢赫请假,都是我做饭。”
“刘嫂,你休息吧。和林校长说声要是累可以先回去,明天过来也一样。”陈曦传完话,转回来看旁边的人,她已经睡了过去。
司机是镇上的人,有时会帮忙送货到薄雾,他作为男人,觉得陈梦蕊做的事才像个大丈夫。
林魏没走,他有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警察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没说实话。
为什么会想告诉陈梦蕊?林魏对她的判断是有大义大爱、刚正不阿的人,会客观看待他当初的选择。
林魏很惭愧,他想得到理解。功成身退是人间理想,临门一脚,他被挡在门外。
他没忘记自己从山里考出来,从籍籍无名的数学老师到校长花费的时间与心思。
拼尽全力向上是他唯一的出路,他没看到杀人的过程,也能循着血迹猜到个大概。
踢到桌子发出响声给陈强听到了,他指挥推土机继续推土,操场上的那摊血迹渐渐被泥土掩盖。
他掐住林魏脖子,阴狠地警告:“你最好当作没看见,不然我让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我不介意土里再多一个人。”
林魏惊惶失措,答应他不会传出去。他做年级主任时就听说陈家的野蛮。上一代淘金成功,关系打点到位,就能在本地横行霸道。
李老师说过他哥哥不小心撞死人,只赔钱了事,人仍是逍遥法外。
“算你识相。否则明天叫我爸把你的职撤了,区区一个副校长,听话保你平地青云。”
林魏想要反抗,可想到家中妻儿,若陈家找人上门报复,他二十年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他没犹豫多久,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陈家作恶多端,惹得村民不快,加之受害者家属坚持找证据,找尸体,上个月在学校操场旁边挖出来一具尸骨,刑警顺着线索查到陈家。
陈家的第三代也不让人省心,主意打到薄雾身上,不仅想要把院子占为己有,还对住着的小女孩展露不该有的心思。
陈梦蕊识破他的意图,当即报警。警察按纠纷调解,做了陈家的思想工作。
作恶惯了的人,不可能安分。他们派人来威胁她,说不懂事的话将她一起收拾。
“你们那么闲想去警局喝茶就继续来,我也不介意将监控视频交给警察。”监控那时正在装,没有拍下来,陈梦蕊虚张声势而已。在她出发去尼泊尔前,监控才完全装好。
谢赫赶走陈木纹,和她商量要从长计议。他比陈梦蕊被陈木纹骚扰时沉稳了许多。
她有些意气用事地说:“我不信他们可以为非作歹。谢赫,我知道你担心薄雾会被迫关门,但天下之大,有容得下我的地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薄雾是她终生的理想,她离开这里,还可以在云南别的地方再继续做这样的事。
汽车停在院前,狗吠声高低起伏。陈梦蕊梦还没结束,陈曦叫醒了她。
“梦蕊姐,到了。”她在梦里差点向陈家人挥刀,想一刀斩下他们的狂妄。
“嗯。你进去洗漱吧,行李我叫阿辉搬。先替我烧壶水。”
司机阿辉自觉打开后备箱拎着她的行李箱进门,见到林魏抬手打招呼。
地方太小,来往的都是那么一撮人。八卦同样会在最短时间传遍村子。
“阿辉,是你去接的人?”
“是啊,林校长你找梦蕊有事?”
陈梦蕊不愿让太多人打听,逐客道:“阿辉,车费和高速费我转你微信,早点回去休息吧。林校长找我是看看能不能接收一个小女孩。”
林魏喝下凉掉的茶说:“确实是要和梦蕊谈孩子的事。”
阿辉这些天听到不少传言,林魏在他们眼里是正直的人,绝不可能同流合污。
“那我先回去了。林校长要是需要我过来接你,也可以打电话。”
“有心了。我开车过来的。”林魏手里攥着一张揉得面目全非的纸,他试图写下当年看到的场景,写到一半身体里的恶魔跳出来制止他。
陈曦走进厨房找刘嫂带来的米糕,这间屋子每日都有匪夷所思的事,清静才是她梦想的世界。
阿辉不得不离开,院门被他轻轻带上。寄宿的女孩睡得很熟,陈梦蕊看见林魏手心露出来的一小角,坐下泡茶。
“林校长,既然决定好要站在正义这一方,就不能优柔寡断。”
狗吠断断续续,这与城市的黑夜天壤地别。路灯在寨子里都会变得孤寂。
“警察让你来劝我,无非是想要知道尸体埋在哪里。就算我说出真相又如何,十年过去肉身剩一副骨骸,除了我没有其他目击证人。开挖掘机的,也是陈家人。”
“林校长,我明白你的担忧。现在的办案手段可不比以前,就算是骨骸,也能提取到关键的信息。”
“我想问问你,弄这样一个地方,还被人说是为了出名,这些女孩长大,不一定记得你。你应该留在城市里过舒适的生活。”他没有让儿子回来,留在大城市打拼,就不用卷入小地方的恶意里。
他错在年轻怀揣热血为教育做贡献,为了前程,保全家人,与年少的赤诚背道而驰。
陈梦蕊揉平他放在茶具旁边的纸张,字写得潦草,没平日的苍劲。
“他们没说错,我是为了出名。我不出名,又怎么能维系薄雾的开销,怎么能聘请员工?女孩们以后忘记我也没关系,她们长出翅膀就应该像雄鹰一样飞向高空。我做这些事,是在治愈童年的自己,也是希望人生有点色彩。城里的生活是很舒适,但本质没有变,都在追求功名利禄。”
柳青骂得狠毒的时候,说她一个没结婚的黄花大闺女,赶着去给人当妈,脸都不要了。
陈梦蕊洗着菜,说出来的话犹如冰碴子:“我帮她们,是我的事。你那么多年,就没一天像个妈。是,你辛苦拉扯大我,赚钱给我上学。与此同时,你也把我当筹码,要挟我爸。你和他,当初就不应该生孩子。”
一个抛弃她,一个控制她。她不是玩具,更不是皮球,能给他们踢来踢去。
林魏羞愧难当,他这教书匠,给学生和教师天天讲深明大义,到头来比不上一个年轻人。
“是我眼界太窄。你让警察去查开挖土机那个人的行踪吧,多余的我也不知道。我到那儿的时候,土都埋上了,只能看到操场边的血迹。”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
林魏配合警察调查时就可以说出实情,嘴巴却密不透风。
他的茶杯叩了一下桌子,笑她天真:“你以为陈家的这些人是莽夫?他们张狂,是因为有大树遮阴。镇上派出所的所长,是陈强的大舅子,县里他家还有两个当一把手的。”
陈梦蕊瞪目结舌,原来背后还有这层关系。难怪林魏拖到现在才肯说。
她去学校找过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得到的都是一句:“该说的我都和警察说过了。”
正义与邪恶,永远对立。心中追求正义的人,斗不过势力,这是最可悲的地方。
“林校长,这件事我会办好。”皱得不能看的纸张,全是数字,由于规律明显,陈梦蕊把地址拼出来了。
“你无权无势,陈家人还威胁你,不怕他们找人收拾你?”林魏走出这一步,想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妻子病重。
他们的手伸不到省城,他能否顺利退休已经不要紧。妻子握着他的手,苦口婆心:“老林,你要是觉得良心过意不去,就把知道的说出来。名声都是虚的,我是个将死之人,还是觉得做人不能违背良心。”
他听从妻子的建议,在薄雾等了几个小时。似乎坐在这里,告诉陈梦蕊当年发生的事,才不会再做噩梦。
陈梦蕊是个追求真理的人,她不会容许黑夜过长。选她,就是选正义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