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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萍 赶早班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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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早班机的人少,谢赫放不下心,得知她出门的时间,调好闹钟起床开车送她。
浮肿的双眼是她悲伤的痕迹。他煮了红薯和鸡蛋,还给她冲好一杯咖啡,“梦蕊,先吃点东西吧。保温杯里有咖啡,我用你爱喝的豆子冲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在薄雾等你。”
“这个点我不饿。咖啡带不过安检,你带回去喝吧。”她身体的器官隐隐作痛,从心脏一路蔓延全身。
感受不到饥渴,要不是时间客观地流逝,她也感受不到时间。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身体要照顾好。”谢赫嘴笨,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来。
副驾座上的女人缩成团状,好似一只防备心极强的猫咪。认识她几年,谢赫没见过她这样。
“我睡一会。”她失去聊天欲望,双眼紧闭,舒缓的音乐在车厢里流淌。
她大概在说服自己接受柳青的离去。爱与恨,没人分得出界限,这是世上最复杂的两种情绪。
何雅莉已经知道柳青自杀的事,陈正昊在柳青手机找到她的号码打过去,告诉她柳青去世,并请求她联系陈梦蕊。
那时陈梦蕊在茶室工作,何雅莉打来的电话一样没接到。重大事情发生,人总是会错过消息。
命运滑稽的地方是太多人在重要时刻赶不上趟,迎接新生命如此,送别生命亦如此。
能够踏准每一个点的人,是真正的幸运儿。她回拨给何雅莉,那边哭声不绝于耳,“蕊蕊,阿姨怎么会干这种事?尽管她对你做的那些事不好,我也没想过她会死。”
说来奇怪,新生命我们就算没有做足准备,婴孩呱呱坠地全是喜悦。没人会做好迎接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因死亡是灰色的、沉重的。
“我也没想过。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死了,胡燕芳会很开心,陈正昊觉得是解脱。她以为我会心疼她,你知道我只会笑她傻。”陈梦蕊的啜泣声忽高忽低,似山谷里哀鸣的鸟儿。
“回来我去接你。给她办一场葬礼,让她风风光光地走。你爸也没渣得太过分,还送她去医院抢救了。”
“我妈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他一辈子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中,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如果是我,离开这种男人应该放鞭炮。”
柳青送她去见陈正昊,胡燕芳怕她儿子的家产被抢走,会翻着白眼说:“你妈生了个赔钱货。天天就知道送你上门来问你爸要钱,他有新的家庭了,你们应该离得远远的才对。”
陈梦蕊抓着书包带子,不顾面子呛回去:“我也是我爸生的,我爸的钱有我一份。我爸妈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小三上位有什么好骄傲的?”
柳青带她去打过小三,睡在陈正昊床上的女人,她记不清有多少个。胡燕芳是后来者,陈正昊会娶她是她的本事,可她不该在陈梦蕊面前摆出正妻的样子。
胡燕芳气得扬起手打她,她故意推倒桌子上的茶杯,满地碎片会让去取钱的男人小跑着回来,责骂胡燕芳和小孩计较。
陈梦蕊不屑耍小把戏,不是被逼到那种份上,她拿了钱关门就走。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她看着窗外的阳光,记忆混杂。昨晚和何雅莉通话的一个多小时,她想起青春期里的男人女人,发出嘶哑的叫声。
受伤的困兽,锋利的爪子发挥不出作用。她躺着的这一夜,反复地想柳青生命最后一刻是否记得她的存在。
她是被遗忘的孩子。陈梦蕊没为这个推断而难过,人都没了,计较这事有什么意义。
沪市一片灰霾色,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背包。还未走出机场门口,便看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男人。
“梁敬山,你怎么在这里?”她及时停下脚步,脸上是不可置信的样子。
梁敬山摸摸下巴,站在她身侧说:“昨天你没回信息。听你说要回沪市,我查了一下最早的班机,猜你是这个时间到,就来机场等了。”
他原是要改签城轨票,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开车来机场过夜的。
“对不起,我回来办事,没时间带你逛。”沪市是她长大的城市,小时候父母也有带她走街串巷的时光。
“陈梦蕊,我只是来看看你。昨天感觉……你心情很差。”
“你失去过亲人吗?”她猛地发问,没有经历过的人就没有发言权。
记忆久远,梁敬山忘记家中长辈去世的场景。丧礼上的哭声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孝衣的白仍旧深刻。
“你家里是有长辈离世了?”梁敬山猜这个人和她关系亲密,否则不会影响到她。
“我妈。人挺爱犯贱的,她活着的时候我想过要她去死,她真的死了,我一点儿都不高兴。心脏还很痛。”她自嘲地陈述,满脸平静的悲痛。
黑暗在他面前电闪雷鸣般掠过,她该有多伤心?何雅莉说她在家庭里没有获得过幸福,对母亲不管多痛很,都不会希望她死去。
“陈梦蕊,如果你需要说话的人,可以找我。”安慰是无用之举,这种痛感和麻药散去后一样,全身痛得不能动弹。
眼周一圈黑刺得他的心一震一震,他明白自己对她的感觉了。哪怕大厦轰然倒塌,他都会用背顶着,把她护在怀里。
“雅莉来接我了。梁敬山,我真的很累。等我忙完她的葬礼,再联系吧。”她背着包的身子佝偻着,看着像一个忽然生了大病的人。
他强忍着把她拢入怀中的念头,回话的声音干哑:“我陪你走过去。你上车我就走。”
何雅莉在出口等了一会,不见她出来,眨眨哭肿的眼拨电话,“蕊蕊,你不是落地了,怎么还没出来?”
陈梦蕊拿着手机,有气无力答话:“我正走过来,你等很久了吗?”
她走得更快了,梁敬山指指她肩上的包,用嘴形说:“给我吧。”
她没理会,聊着电话向门外走。感官迟钝,她腾不出空间来思考。
胡燕芳深夜用陈正昊的手机给她发过信息,话里话外都是柳青去世,她日后就别骚扰他们一家了,他们想过几天安宁的日子。
陈梦蕊在灯光下笑出一脸泪,幽深的叹息,不知重复了几次。
她不能用人走茶凉来形容,柳青活着没少给他们添堵。人和人之间,冤冤相报何时了?
沪市这两日断崖式降温,这种阴冷的秋比云南要凌厉。机场人多,何雅莉找了一个最近的出口,想着她走出来就能找到车停在哪。
梁敬山跟着她,没离得太近,视线定在她的背影。他从没如此痴迷地看过一个女人,连林壁都不曾有过这种关注。
何雅莉快速找到好友,跟在后面的人,看着有点眼熟。等走近,她大呼:“梁敬山,你怎么和蕊蕊一起?你去云南了?”
陈梦蕊知道他跟着自己,到车门前她才扭头,“我和雅莉一起走,需要捎你一程吗?”
他忘掉地下停车场的车,胡乱点头:“麻烦你们了,我去长宁路。”
实验室在长宁路,他约的不是今日,找个理由和陈梦蕊多相处一会罢了。
“我来机场等她。不知道你来接。”他等陈梦蕊上车之后才回答何雅莉的问题。
何雅莉火眼金睛,品出两个人有猫腻,就算现在还没,以后一定有。
“行,我绕路送一下你。”发动车辆,她问陈梦蕊有何打算,“蕊蕊,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接阿姨?”
“下午。陈正昊说他上午在,暂时不想和他碰面。”他们父女快一年没见,柳青找理由见他的时候,会搬出陈梦蕊,她的心在薄雾,就不管他们荒诞的纠缠。
梁敬山听着,感受她真实的世界是孤身一人。母亲有变态的控制欲,和父亲关系生疏。
何雅莉拿给她一个保温瓶说:“让你吃东西可能吃不下去,早上起来我泡了你爱的冰岛老茶。”
身为她关系密切的朋友,何雅莉更想给她一瓶酒,让她不醉方休。
“放着吧。等会我想吃你做的蟹黄面。”她胃口来了,想吃蟹黄面。
蟹黄面是童年时柳青给她做得最多的面食,后来她们关系恶化,何雅莉听她怀念这碗面,就去学了怎样做。
“我到家就给你做。其他事填饱肚子再想。”何雅莉顾及她的心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梁敬山只听不插话,记下她爱吃蟹黄面,想着有机会学会做给她吃。
何雅莉后面开着车问了梁敬山几个问题,他耐心作答,还告诉她:“我来沪市是去考察实验室,我们公司的产品准备换配方。这段时间都在这里,有事找我可以随时联系。”
“等我和蕊蕊忙好阿姨的事,约你喝酒。”何雅莉好酒,喜欢收藏年份久的红酒和洋酒,她的酒柜里有很多来自世界各个产地的酒,连威士忌都有。
“我随时恭候。”他好想问陈梦蕊能否参加她母亲的葬礼,但他是普通朋友的身份,不该提这样的要求。
陈梦蕊没睡着,她全身是挣脱不掉的茫然,又似水面的浮萍,漂来漂去。
浮萍无根,柳青还在时,她尚且还有根。父母是每一位孩子活在世上的根,去再遥远的地方,都知道根在哪。
她不想回沪市,却没否认过这里是她的故乡。她是在湿润的季候风里出生的,每次路过浦江,都能闻到江水特有的气味。
“长宁路到了。”何雅莉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方便梁敬山下车。
“谢谢你们捎我一程。有时间再联系吧。”他在看陈梦蕊,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别客气。你去办事吧,我们先回去。”何雅莉替陈梦蕊回答,副驾座的女人看起来就是一朵枯败的花。
车开走,梁敬山在原地站了好久。查好路线,他走路去地铁站坐地铁回机场取车。
快到何雅莉住的小区,陈梦蕊才愿意睁眼,“你看着我做什么?”
何雅莉快要将她的脸盯出一个洞来,“我现在先不问你。等阿姨的葬礼结束再说。到家你可以睡一会,我去超市给你买蟹做蟹黄面。”
蟹正是肥美的季节,她去超市挑鲜活的做出来比较香。男友发信息问她忙什么,她敷衍回话:“这几天我有事忙,忙好联系你。工作的事,找我助理。”
“何大律师,你不会是想给我帽子戴吧?”律师的交锋,不仅是在工作上,也在生活上。
“有长辈去世,这些天要忙葬礼。”她给陈梦蕊递了拖鞋回他。
“节哀顺变,需要我陪你吗?”
“你忙你的案子。我这里能搞得定。”何雅莉没和他说过太多陈梦蕊的事,女人的友情不需要告诉男人。
陈梦蕊背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找到沙发躺上去,鼻间沉香的气味没有了。
梁敬山的口袋里还放着那串佛珠,她想问问佛祖,人死后是不是肉身不见,灵魂永存。
柳青的灵魂留着,也是折磨她。她们母女斗气的这些年,谁也没讨着好处。
何雅莉接来一杯热水,“你在家里等我,买完蟹回来我就给你做面。如果觉得难受,也别憋着,想哭就哭。”
“我现在哭不出来。”她的泪腺停止工作,眼泪都留在了深夜。
梁敬山回机场找到他的车,给陈梦蕊发了条信息:“陈梦蕊,百年树木也会腐朽,人也是有自己的生命历程。你说过,人可以控制的东西不多,只能顺着因缘走。”
她点开屏幕,读完信息,心情徘徊着回:“梁敬山,我觉得自己像浮萍,漂了好远,都到不了想到的地方。”
“不,你不是浮萍。不能因为阿姨离世,你就觉得自己没有了根。在我看来,你是梭梭树,根部吸到水,就能长出绿洲。”她帮助那么多小女孩改变她们的人生,在沙漠里种下几万棵树,她的光不会照到所有角落,但能照到需要光的地方。
手机掉落到沙发,她掩面而泣。陈梦蕊承认自己远没想象的强大,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失去母亲,也和一个迷路的孩子没两样。
何雅莉拎着一袋食物到家门口,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哭声,输入密码进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再哭眼睛就要肿成核桃了,蕊蕊,你还有我。”
陈梦蕊靠在她的肩头,哭声停止,挂了满脸泪:“雅莉,我不知道心为什么会这样痛。”
她手按在胸痛,起伏的心跳带着痛。她感觉寨子里的暴雨没结束,雨落在她的心房,要把她泡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