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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栖木 旧友初见决 ...

  •   事情解决,两人在经捷城修整了几日。
      那画皮鬼怨气极重,饶是更影及时施法,也才遏制其往深里蔓延,至于外伤,还得小心将养着。

      典衙究竟不便,两人寻了官驿下榻,经捷城贫瘠之地,来往旅人不多,胜在清静。
      肖霁霜几天盯下来,伤口好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泛着淡粉色,已无大碍。

      这日清晨,一只黄羽如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爪上缚着一枚小巧的竹筒。
      更影听到动静,瞥了一眼,唤了一声肖霁霜:“这是来寻你的?”

      肖霁霜不放心他的伤势,再问了林风至,正看传讯,听了唤,抬起头来,微怔:“是。”

      他便上前取了,打开一看,寥寥数字,眉梢微微扬起:“你可知木客?他们族长乌挞是我旧识,邀我到山中一聚。”

      更影道:“曾经做散修时打过几次交道,倒是不知这族长是何许人。”

      肖霁霜就笑道:“不若同我去一趟?”

      更影自然应允,两人收拾妥当,先往社水堂据点去了一次。

      肖霁霜传讯给明笺要了两坛宫中御库里存放的陈年佳酿,送到朔都就好,他不日就会去取,又问:“画皮鬼一案,堂主那边有什么回复?”

      分堂主翻出信件给他,道:“堂主说是知晓了结果,另赠了她今年的俸禄给二位大人,近日又离京了,未曾告知去向。”

      肖霁霜接过信,和更影随意看了,与他所说大差不差,便还回去,同他告辞:“既然无事了,那我二人也就先离开了。”

      分堂主应了声,正要送他们出去,忽然一只小黄鸟从屋檐飞落,停在肖霁霜肩上,乍一看挺寻常,细瞧之下又不曾见过,忍不住伸手逗弄两下,嘻嘻笑问:“大人何时养的?倒是别致。”

      木客鸟外头看他一眼,迈着爪子躲了。

      肖霁霜道:“朋友家的,正要去做客呢。”

      分堂主“哦”了一声,又瞥这鸟儿一眼,道:“气性还挺大——两位一路顺风。”

      两人再去衙督同衙督说了几句话,便到车行租了马车,直往朔都。

      木客山不算巍峨,远远望去,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覆着层层叠叠的绿。待到近了些,才见那些古树参天而立,枝干虬结,亭亭如盖,将整座山头遮得密密实实。

      马车停在林口,两人下了车,结了车资,便步行入山。

      林间小径蜿蜒,苔痕斑驳。那场大火烧过的痕迹不复存在,已是一片新生的树林,弄夏时节,绿叶扶疏,几不见过往的倾颓。

      尚未深入,林间便次第响起清越啼鸣,五色羽衣的木客鸟成群振翅而出,盘旋低回,音声婉转,停在肖霁霜肩头那只扑腾着翅膀汇入其中,一时分辨不出。

      禽鸟引路,草木相迎,二人循着林间小径缓步穿行,枝叶交错层叠,间隙中漏下细碎天光,不过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屋舍皆依着巨树枝干搭建,坚韧青藤为梯,柔软苔草做阶,入夜未深,点点萤火便已如星子般浮荡,明灭闪烁,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草木清气,混着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

      两人身影甫一出现,低沉的号角声就响彻山头,并一阵嘻嘻哈哈的笑语,木客们皆上前迎接远客:“肖公子,你可好久不来了!——这位是?”

      肖霁霜笑了笑,道:“朋友,更影。”

      木客们也不问,将更影一并迎入:“既然如此,便也是我们的朋友了!”

      更影早些年也不过与他们萍水相逢,从未入过族地,如今两边见了,都是陌生。

      “好东西,稀罕物!”斛因早注意到肖霁霜手上提着的酱色坛子,眼巴巴瞧了许久,总算能上前接了,“这不正好,一起喝上一杯,也就熟了!”

      篝火烧起来,三五人持弓背箭入了深林,其余皆席地而坐,斛因撬开酒封,清冽酒香瞬间漫开,还未喝到嘴里就知非是凡品,木客一族本就嗜酒,见状更是欢呼雀跃,当即也搬出自家窖藏多年的百果陈酿与百花蜜酒。

      启封声接连响起,馥郁果香与清甜蜜香如雾如霭萦绕林间,几乎叫人未饮先醉。
      斛因引了更影坐下,硬往他手里塞了竹筒酒,却叫开肖霁霜:“肖公子,你这会儿怕是休息不得,凤凰有事找你呢。”

      “羽眠?”肖霁霜有些讶异,“它不是惯不待见我?”

      斛因耸了耸肩,只说:“凤凰素来是这样的,全凭心意,不过前阵子它倒是和苑胡见过一次,许是有些关联。”

      “好,我这就过去。”肖霁霜应了,又转头同更影道,“要你等我一会儿了。”

      更影摇了摇头:“你去吧。”

      肖霁霜便踏入深林,穿过阵法,不多时,隐隐灼气扑面而来,就见崎岖山石上立着一只形如仙鹤、五采而文的巨鸟。一旁则匍匐着一只威严硕大的白鹿,便是斛因口中来“见过一次”的苑胡,未曾想来了就没再走。

      莫期瞧他到了,便起身近前,熟稔地虚蹭了蹭他侧脸。

      肖霁霜便道:“上次经过,遇到你那的小兽,现下如何了?”

      莫期摇了摇头。

      肖霁霜笑了笑:“它年纪小,管教过便好。”

      羽眠听他们寒暄听烦了,“啧”了一声,道:“我叫你们来,可不是让你们闲聊的。”

      今日它少见地显了本相,肖霁霜知晓是给自己下马威呢,便态度很好地认错:“抱歉,请讲。”

      羽眠道:“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莫期轻跺了下前蹄。

      “什么叫他已经很努力了?他又不是你山上的禽兽!”羽眠长出一口气,才忍住没同它争辩,转而再看肖霁霜,“判,我原以为你做好决定了,你现在又在犹豫什么?”

      莫期又跺了一下脚。

      它不出声,羽眠干脆装作没听见。

      “好啦,是我自己这么想过的。”肖霁霜低垂着双眸,拍了拍莫期的后颈安抚,“我也就算了,可更影——祂将更影的性命与祂系在一起,更影身死于祂毫无波澜,祂若出事,更影魂飞魄散……”

      羽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突然冷笑一声:“此前数次天地倾塌、众生覆灭,你都无动于衷,现在却突然发善心了?”

      肖霁霜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莫期总算开口:“你也知他那时……你总不能指望一个婴孩做些什么,何况他已经阻止了这一次。”

      “苑胡也只剩你了!”羽眠道,“而且这次……他真的阻止了吗?不过拖延时间罢了。”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天应该辩了不止一次了,没有在我面前再来一遍的必要。”肖霁霜抬手制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轻了声音,“我会找到办法的,你们放心,上次、这次,总会找到办法的,哪怕鱼死网破。”

      羽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然而等到了,却没有预想的畅快,反倒更生几分烦闷,只好道:“记住你说的,滚吧。”

      肖霁霜便收拾收拾,准备滚了。

      “等等,”羽眠叫住他,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带上这个,如果有我能做的,只管叫我,不要让这世间重蹈覆辙。”

      莫期屈膝颔首。

      肖霁霜接了,冲它们挥挥手:“好。”

      火焰噼啪作响,映得周遭暖意融融,待肖霁霜回来,就见刚猎到的整只野味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香气四溢,周遭摆满了山珍野菌,琳琅满目。

      众人无拘无束,以手取食,大快朵颐,笑声爽朗,自在肆意。

      他们知晓肖霁霜不擅饮酒,又特地备了饮子和鲜果。

      “肖霁霜。”更影正在剥青橘,见到他,便叫了一声。

      “嗯。”肖霁霜也应一声,在他身侧坐下,端着饮子细细抿着,虽滴酒未沾,可焰色依旧映得他脸颊通红,双目盛满碎光。

      更影手中还端着那竹筒酒,又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依旧是不喜的,再放下了,不知不觉盯着肖霁霜瞧,不晓得时间是快是慢、过去多久,忽然听到声声“族长”呼唤,转头看去,就见黑暗中缓步走出一个魁梧的影子,上身赤裸,肌肉虬结。

      肖霁霜也注意到来人,远远朝他举杯:“乌挞。”

      “要你来一趟,真是无事绝不登三宝殿。”乌挞在他身侧坐下,接过斛因递来的竹筒,用力同他二人碰杯,酒液摇晃,澄澈晶莹。

      肖霁霜道:“我也没想到你会拿祖宗当信鸽用。”

      乌挞笑了一阵,仰头痛饮,喟叹一声道:“他们又不说我什么。”

      酒过三巡,篝火愈旺,木客们按捺不住兴致,纷纷起身绕着赤焰歌舞,姿态变换皆充满苍莽力量,或模仿种芽破土、抽枝生长,或效仿山风穿林、溪泉奔流,古老山歌苍凉悠远,穿透林莽。

      族中年轻人一边舞着,一边涌上前,纷纷拉扯族长与两位贵客一同入舞。

      肖霁霜素来喜欢看热闹,却不好做热闹,温声推拒了。

      乌挞也笑着摇头,却猛地侧身一推更影,将他推入载歌载舞的人群,引来一阵哄笑与喝彩。

      更影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他僵在原地,独立于喧闹中,一身白衣玄袍显得格外清挺,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肖霁霜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

      更影薄唇微抿,终究没有退出去。

      欢闹的木客见他默许,立刻簇拥着他,半推半引到中心。

      乌挞望着人群中略显无措的更影,大笑一阵,他端起酒筒,朝肖霁霜抬了抬下巴:“走吧,和我这个老朋友单独说上几句?”

      “好。”肖霁霜放下饮子,起身拍去衣摆尘土,随他缓步离开。

      乌挞边走,边幽幽道:“不是说什么因果?”

      肖霁霜想起当时所谈,哂笑一声:“是我疏忽……眼看?万事全休,不由一错再错,情难自禁。”

      乌挞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行至密林边缘的断崖之上,晚风轻拂,带着几分微凉的气息,乌挞沉默饮了几口酒,才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递到肖霁霜面前:“此物予你。”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木质面具,纹路古朴,色泽沉暗,触手生凉。

      肖霁霜微怔,一时不知他是何意,接过细细看了,问:“这是何物?”

      “此面具名栖木,你收好。”乌挞声音沉了几分,“戴上它,可随意化作任何人的形貌气息,便是那所谓天道仙神,也绝难看破分毫。”

      肖霁霜不解:“我要这个做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既说万事全休,可终局未至,谁又知道对错?”乌挞又喝了口酒,望着崖下漆黑一片,“我送你一场转机。”

      肖霁霜摩挲着面具上的花纹,问:“什么转机?”

      乌挞唇角上扬,道:“全看你如何用它了。”

      “为什么帮我?即便你什么都不做,祂也依旧会灭亡。”肖霁霜默了片刻,“……你制此物,应付了不少代价。”

      乌挞看着手中美酒,道:“就当我突然大发善心吧。”

      肖霁霜呼吸微沉,道一声“多谢”,不再多问,将栖木收入怀中。

      “好了,也别急着回去,”乌挞坐下,闭上眼,仰起头,面朝星河,他拍了拍身侧,“我大限将至,你就陪我吹吹风吧。”

      木客得凤凰庇佑,寿数绵长,一生都年轻强健,只在死前一年迅速衰老。

      肖霁霜沉默着坐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山风穿过断崖,拂动衣袂,发出轻柔的声响。

      身后密林相隔,火星飞舞,篝火熊熊。

      不知过了多久,乌挞终于睁开眼,他饮尽筒中最后一滴酒液,惬意地活动两下手臂,骨头咔咔作响,缓缓起身,促狭道:“好,回去吧,不然有人该等急了。”

      两人回去时,宴会渐歇,杯盘狼藉,木客们酒酣耳热、醉意沉沉,有的直接靠在树根下熟睡,有的放声高歌又戛然而止,有的互相说着话却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更影独自坐在篝火余烬旁,持着一根细骨,正耐心地将烤得酥软的兽肉剔出,满满盛在一片木盘之上。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见肖霁霜归来,他一言不发,只将盘子往前推了推。

      乌挞抚掌大笑,摇头晃脑地回屋去了。

      肖霁霜在更影身旁坐下,篝火余温尚存,传来融融暖意,两人都没说话,余烬中偶尔发出噼啪脆响,溅起几点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林间只剩隐约的鼾声与虫鸣,星河浩瀚,垂落天际,弯月清冷的光辉洒在二人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栖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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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根据存稿箱来看,大概十月上旬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