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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不平 心难甘再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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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肖霁霜还是破天荒起了大早,褪去常服,换上一身青色儒衫,束发簪冠,扮作一介寒门书生,在铜镜前站定,眉眼刻意仿出锐意,不知为何总有些装模作样,兀自笑起来,那锐意就散了。
更影倚在门边看他拾掇,不由也轻笑一声。
肖霁霜回头:“怎么?”
更影便道:“做不出来就不做,它也没的挑了。”
肖霁霜觉得他言之有理,复理了理袖子出门去。
衙督瞧了,道:“确是个书生了,只不过缺了些轻狂。”
分堂主摇摇头:“此言差矣,潇洒风流怎么不算书生意气?”
衙督想了想,见肖霁霜近前,走的两步如闲庭信步,游刃有余,品出来一点所谓潇洒风流了,就点点头:“不错,那画皮鬼也不一定非要张扬。”
既然问题不大,收拾妥当后,肖霁霜便依计,像模像样地拜入经捷城最负盛名的正贤书院,白日里与仅剩的几个同窗一道听讲论道,埋首于诗文经论之间;入夜便独居厢房,执卷夜读,与寻常书生无二。
他这般规规矩矩地熬了几日,夜以继日地苦学,快将书页里的词语一字不落倒背如流了,总算等到那画皮鬼登门。
是夜,月隐星沉。
书院厢房内,一盏孤灯摇曳,将肖霁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摇晃,他倚在窗边,手中执卷,指尖缓缓翻动书页。
忽然一阵阴风拂过,烛火剧烈跳动两下,火苗猛地一矮,紧接着“噗”的一声,只余一线轻烟。
屋内骤暗,肖霁霜将书卷搁在桌上,摸索着火石欲重新点燃,可刚起一星微光,便又被一股阴冷的风彻底扑熄,黑暗中,屋内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和动作带起衣料的摩擦声。
一道怨毒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伴随着隐约墨香,叫人平白多了困意。
肖霁霜的眼皮微微一沉,心道:终于。
阴冷的墨香悄声靠近,就在墨汁沾染脸颊的前一刻,他猛地向后仰去,堪堪避开,对着这蛰伏已久的凶手露出微笑。
“画皮鬼”扑了个空,直直撞到墙上,散开一团墨色,又缓缓淌下,重新凝实,在黑暗中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一角,朦胧的冷光照在那张脸上,不见五官。
“画皮鬼”抬手成爪,五指如钩,再朝他面门袭来。
肖霁霜不退反进,一把抓起案上书卷,翻身下地,手腕一抖,甩出的长卷在空中铺开。鬼爪落下,大片的墨迹泼溅在纸上,一声闷响后,整张宣纸都被浸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画皮鬼”尖啸一声,从宣纸上猛地钻出,身形在半空中扭曲、膨胀,化作一团翻涌的黑雾。
肖霁霜已然退至门前,背手推去,屋门纹丝不动,他眉头微蹙,又试一次,依旧无法撼动分毫,而黑雾却愈来愈近。
眼见退无可退,肖霁霜反而露出点浅淡的笑意来,“嘭”的一声巨响,窗棂骤然炸开,剑风与阴气相撞,厢房内的桌椅厢房内的桌椅被气浪掀翻,裂成无数碎片,木屑纷飞。
尘灰之后,更影神色冷然,一双眉眼比剑锋更寒,杀意凛冽。
那画皮鬼身形如墨,飘忽不定,见长剑刺来,瞬间化作黑雾,散作数道残影,四下避开,隐入黑暗。下一刻,它又瞬间凝实,变为千百条墨线,如密密麻麻的毒蛇般铺天盖地涌来。
更影举剑凝神,足尖点地,身形凌空旋起,剑刃横劈竖斩,剑光所过,墨线寸寸断裂,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可那阴气却似无穷无尽,断裂一缕,便再生十缕,转瞬便将整间厢房笼罩,如坠深井。
浓稠的墨汁拉扯出一张狰狞鬼面,张开巨口朝更影吞去,拽得屋子震颤不止,梁上簌簌落下灰尘,墙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书架轰然倒塌,书卷散落一地,纸页如雪片般漫天飞舞,又浸透了墨汁沉沉落下。
更影衣袍鼓动,墨发飞扬,面色依旧冷冽如霜,不闪不避,提剑而上,直直跃入漆黑巨口之中,贯穿鬼面而出。
更影随手抹去脸上脏污,抖落剑锋墨色。
鬼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瞬间化作一滩墨汁,在地面蠕动几下,又立刻凝实,渐成书生模样。
更影自不给它机会,抬剑便朝脖颈斩去,凌厉剑风摧枯拉朽,手下却骤然一轻,无处着力只见剑尖挑住一张画卷,如入泥沼,深陷其中。
而“画皮鬼”还未来得及凝聚的下半部分,黑气翻腾,如离弦箭矢般直冲肖霁霜而去,清朗的笑声在屋中响起,逐渐变得癫狂:“我寻了百年,百年啊!竟是你这假书生的赝品!”
肖霁霜不闪不避,双眸微眯,背于身后的手中,白玉灯笼若隐若现。
“你竟敢欺我!”那张墨色的脸不断扭曲,声音尖利,如同它此刻癫狂,“你——怎敢欺我!”
更影瞳孔骤缩,心底骤生惊悸,几乎是瞬间弃剑,闪身挡在肖霁霜身前,生生攥住了那支墨箭,仙力与极恶怨气剧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他的手掌瞬间被腐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焦黑,猩红的血液淋漓而下。
肖霁霜掌中骤然一松。
更影面色冷然,一掌拍出,那挣扎四溢、意欲逃离的画皮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身形寸寸碎裂,化作缕缕黑烟,烟消云散,长剑摔在地上,一张泛黄的画像轻飘飘落在尘土之中。
更影垂眸望去,月亮总于露出全貌,穿过损坏的窗户,清清冷冷地照在那张画像上,只见画中人回眸看向画外,姿态落拓不羁,五官空白一片,却可窥其中疏狂。
肖霁霜面对画皮鬼时尚且不动如山、镇定自若,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也不看那画卷,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更影受伤的手腕,指节泛白,掌心浸透冷汗,眼中是令人神魂震颤的心有余悸。
更影见他这般,心中微微一动,连忙低声安抚:“我没事,不过一点小伤。”
肖霁霜嘴唇翕动,仍有些魂不守舍,竟是眼下微红。
更影只好拍拍他的手背,由他牵着,探身先去捡那古画,却被肖霁霜拉住。
“别管它了。”肖霁霜声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颤抖着,从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住那狰狞的伤口,轻薄型布料很快被渗出的血浸透,洇出暗红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挡?我……”
更影沉默片刻,用受伤的手与他交握,带着他把画卷收好,又捡起佩剑,剑身上还沾着些许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而后直起身来,只道:“你在我身后。”
肖霁霜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缓缓垂下眼,掩去那点来不及消散的惊慌,并不说话。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更影的手心还在渗血,穿透布料,洇进二人相贴的掌纹,又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路上,肖霁霜走在他身侧,始终没有松开,一言不发。
典衙门口,分堂主正焦急地看着滴漏,若再有两刻钟不见人影,他们就要带人冲进书院了。
守卫远远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慌忙叫道:“来了!回来了!”
众衙役便一拥而上,见更影掌心仍渗着血,皆惊慌失措,衙督连忙遣人去寻医师。
待医师解开布条,便是一片血肉模糊,伤口边缘处的皮肤焦黑卷曲,露出下面红色的嫩肉,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他不敢多问,打开药箱,找出布巾、伤药和细纱布,正欲动作,手中物件就被夺了去。
“我来吧。”肖霁霜蹲下身,用布巾的蘸了温水,一点点擦拭更影掌心的血迹,厚厚地撒了两层药,黄褐的药末覆在伤口上,很快被渗出的血浸成神色,肖霁霜顿了顿,又敷一层,这才取来纱布仔细包扎了。
更影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肖霁霜低垂的头顶,看着他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
众人不敢打扰,各自忙碌起来,到处查阅旧档典籍,翻了大半夜,总算推出了画皮鬼的由来,同他们说了。
原来这画皮鬼根本不是鬼,而是一幅出自前朝丞相李文浩之手的画。李文浩出身贵族家庭,通过门荫入仕,画技冠绝天下,当年他绘出《金鳞阁六学士图》和《秋猎十二奔马图》后,深得帝王赏识,受到提拔,官拜右相。
可在宫廷中,画师的地位较低,被视为士农工商之工,地位远不如士子。
尽管李文浩官已居庙堂之高,但世人提起他,先想到的仍是画师二字,这份偏见,让他倍感屈辱。
一次,皇帝率百官泛舟游玩,兴致浓时,命李文浩前来作画,当时他身居相位,却还是被宦官高呼 “画师李文浩” ,只觉尊严丧尽,被当作供人取乐的工具。
然而帝命难为,他只好遵从。
李文浩回到府中后,仍然心中郁郁,挥毫欲画书生,却无论如何无法画出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弃笔叹曰:“画贱否?我贱否?”,当夜便于府中自缢身亡。
那张无脸画作受他不平之心影响,成了阴邪之物,百年来辗转数人,其中多为书生,皆郁郁不得志而死,画像因此怨气深重,遂成画妖,化形作恶。
分堂主尽量绘声绘色地讲完,气氛未曾活跃半分,反倒更加尴尬了,显得此地不易久留,忙卷了案宗又跑了。
更影忽然开口,不问妖物不问伤势:“你还好吗?”
肖霁霜动作一顿,低垂着眼帘,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道:“你因我受伤,我自然……”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努力找回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然而话未说完,他抬头,对上了更影的视线。
更影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肖霁霜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但更影却是眉眼微弯,将此事揭过了。
窗外的夜色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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