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犹是 千回百转同 ...
-
肖霁霜离开了春熙城。
他没有再回知恩村,戴着一张老旧的面具,隐姓埋名,风餐露宿,追着魔傀穿梭于战火最炽烈、灾祸最严重之地,到过易子而食的荒芜村落,到过瘟疫横行、十室九空的边镇,也到过被不同“义军”反复争夺、早已沦为坟冢的小城。
他救治伤患、布施食物、驱散兵匪,教导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何辨识草药,与和林风至同行的时候别无二致。
这是一处可称两败俱伤的战场,兵卒死的死残的残,被波及的流民蜷缩在废墟中,肖霁霜终于追上了哀鸿,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魔傀就站在那,对着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还是不明白。”
黑雾弥漫,冰寒刺骨。
肖霁霜抿唇不发一言,提剑而上,直取他咽喉而去,然而那丝丝缕缕的冷雾却猛地调转方向,铺天盖地涌来。
肖霁霜回身横剑去挡,但它们绕过剑锋,擦着他的鬓角,忽地如蒸腾水汽般漫开又淡去,魔傀消失不见,而他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声响,被削断的头发也纷纷扬扬飘落。
复照。
躲藏的流民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这个名字。
“复照!!!”一个须发凌乱的老者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可他那枯草干枝扎的假腿早就不堪重负,崩散开来,他也重重摔倒,手还向前伸着,“复照仙尊,我有冤屈啊,我过得苦啊!!!”
他大张着嘴嘶吼,里面的牙已掉了大半,好似一个崎岖的血洞,要将什么吞吃进去。
肖霁霜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但他已经历过这般场景,便冷静下来,收了剑近前,欲将人扶起:“您……您可有摔到哪?”
老者枯瘦的手死死扣在他腕上:“仙尊,我们难过啊!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们啊?”
肖霁霜眼睫颤了颤,手不自觉有些抖:“我……我没有躲你们,只是这样行事方便些……”
他原以为,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
流民都涌上来。
“行事方便……”
“是我们妨碍仙尊了吗?”
“仙尊,您既然有能驱散寒灾的法力,为何不杀了魔头?”
“天道说只要您……只要您……就能平息所有灾祸!您为什么还不去做?!”
“为什么您宁愿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肯去完成您该做的事?!”
“您在等什么?等我们都死光吗?!”
一句一句话挤进耳中,逐渐重叠起来变得模糊了,肖霁霜闭了闭眼,手上不自觉用力几分,他勉力镇定,对那些嘈杂不清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扶着老者道:“不,不是,你们听我说——您……您先起来吧,我给您看看腿。”
老者混浊的眼睛上覆着的一层泪水,终于沿着布满沟壑的脸流淌下来,嘴唇哆哆嗦嗦,还是挤出一个字:“好。”
“你不是神仙吗,你为什么不听我们的祈祷?”
“骗子!”
“仙尊,仙尊!你也看看我啊!”
“我们都需要你救命啊!”
肖霁霜根本不受香火无闻祈愿,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便按住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专注眼下,扶着老者起身:“那些祈祷……先等等……你们每个人我都会看的,让我先给他……”
忽然,一个人影如野兽般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
老者也因此身形不稳,晃动两下想要抓住什么,却还是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摔在肖霁霜脚边,可这里到处是嶙峋的石头。
肖霁霜感到脚边有什么挣扎了片刻,而后不动了。
人群应是惊慌了一瞬。
身上的人还在不断收紧双手,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蓬头垢面,声音粗粝,辨不清男女:“你去死!去死啊!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肖霁霜下意识扣住了脖颈上愈发用力的十指,眼前人影明明灭灭……
水波荡漾,将倒影搅乱了。
少年一手提一桶水,赤着脚往家里走去,他身量瘦削,却走得很稳,长长的一条路,不摇不晃,滴水未洒。
屋内却是有客,他愣了一会儿,发现来人竟是巫祝大人,连忙行了个礼。
巫念了句吉咒,手抚摸着他的发顶:“好孩子,神眷顾你,予你巫力,随我入宫吧。”
少年离开了土做的故乡,到了砖石垒砌的皇都,拜入国师门下,不到一年就成了名副其实的觋。
大巫大觋共十二位,为首的便是国师。
老国师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他的身影,只映着彤彤烛火:“你是个聪慧孩子,马上就能接替我的位置了。”
觋整理着龟甲的动作一顿,身上的兽牙与青铜相撞,发出悦耳脆鸣。
没几年,觋也就成了大觋。
求雨、止涝、祈丰收,他每次祭祀,从未出错,次次成功;采药、唱咒、驱邪祟,他每次行医,从未失手,次次治愈;领兵、监军、战外敌,他每次出征,从未落败,次次凯旋。
如老国师所言,他成了新的国师,甚至更受国民爱戴。
可过满则溢、盛极必衰,瘟疫降临了,而他束手无策。
他翻阅了几乎所有古籍秘方,尝试各种祝祷仪式,甚至用上了禁忌之法,却依旧徒劳无功。
死亡如同阴影,笼罩都城,蔓延乡野。
恰在此时,临国大军压境,趁火打劫。
焦头烂额的君王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位“无所不能”的国师,强令已连续数月不眠不休寻求治疫之法的他,即刻领兵出征。
瘟疫肆虐,十室九空,哪里还能凑出像样的军队?结果可想而知。
败讯传回,举国哗然。
而战争导致的死伤无数,未能及时处理的尸体成了瘟疫的温床,疫病之下,又是一个个人倒下。
旋即干旱又至。
国师登上了舞雩台,他脸覆黄金面具,于台上跳起娱神之舞,一日又一日,可上天不再青睐他,命运不再垂怜他,滴雨未下。
“什么国师!分明是欺世盗名之徒!”
“祈福无用,治病无能,连打仗也一败涂地!”
“是他触怒了上天,才降下这等瘟疫兵祸!”
“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天,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灭国和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惶恐愤怒的国民冲上了舞雩台,还在起舞的国师被制住,掀开面具,打飞羽冠,扯下饰品,剥去衣物。
疲惫的国师无力逃脱。
他被牢牢绑在祭台中央,脚下堆满了干燥的柴薪。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辩解,只是抬起头,望着艳阳高照的净蓝的的天空,眼神空茫,然后,他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了惨淡至极的笑。
火把扔了下来。
烈焰猛地腾起,吞噬了薄衣,吞噬了身躯,吞噬了那张在火光中模糊不清脸。
“啊——!!!”
肖霁霜猛地将身上人掀翻在地,一个手刀将人打晕了,周遭已无旁人,他慢慢直起身,却又脱力跌坐,便干脆仰躺着,闭上眼睛喘气。
“你看,从来如此。”天道的声音萦绕耳畔,“你不杀人?是,你现在尚可以把他们打晕,可若是来了千千万万人,你还有能耐一个个敲晕吗?你不杀,他们就会一个个从你身上踏过去,把你生吞活剥了。”
肖霁霜喝道:“我不杀!”
他此刻的愤慨,竟是比寒灾降世被质问该如何时更甚:“我说了我不杀就是不杀!谁不想活着,谁不想往上爬,谁没有私心?你没有吗?你没有吗!你不就是想听我说他们不会,我告诉你,我偏不如你所愿,他们当然会,会从我身上踩过去,会杀了我折磨我,会恨我怨我,他们会,他们会他们会!!!”
肖霁霜随手抓了一把,也不知抓到的是石头树枝还是骨头,就朝天上丢去,自然是什么都砸不中,只有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凄凉。
他嘶吼道:“他们会又怎么样?我不杀就是不杀!你在叫什么东西,我要杀的是你!”
肖霁霜吼完,又是许久,天道悄然隐去了,不知是不是真怕了,怕他即便杀不了祂,也要殊死扭打一番。
他静静躺了会儿,突然抬手遮住眼睛,心里竟是涌起万般委屈,想要回家了。
可谁来承他的委屈呢?
他本就没有家,此时更是无处可去了。
风将沙尘吹到他脸上,难民的血渗过来,沾湿了他衣摆,已然发冷。
肖霁霜轻声念着:“诛天伐道,是曰……判。”
可是他又回想起那座给过他归处的村子,想起肖濯玉,想起肖赴春,想起陆晏,想起许许多多的人。
他尚未喝上林风至的喜酒,他让肖平秋放心,他答应告诉明婉婉答案,他还没有找到更影……
他想活下去。
肖霁霜起身,看着远远躲在废墟后望向他的身影,将怀中包好的油饼放到死去的难民面前,提剑而去。
天道在耳边喋喋不休,天下斥他为罪人,肖霁霜一言不发,只是前行。
魔头为祸,不少妖邪精怪也一齐冒了出来,多的是十室九空之地,每到一处,他的怒火便更盛一分,最后下手之狠,居然叫他们灰飞烟灭个干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追着魔傀一路奔袭,他竟不知不觉回到了更影葬身的那个山洞,手里的长剑已经不再滴血了,只是玉色浸染了血色,平添几分厉气。
这山洞原是空空荡荡,可不知为何最近又长出一株小草来,它的枝条纤细而孱弱,颤颤巍巍的攀附在地上、碎石上,一个微小的花苞欲放不放。
肖霁霜的身影从洞口投进来,遮挡了大片阳光,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剑尖垂地,良久,道:“好久不见。”
那是一株从来没有在这片大地上出现过的植物。
肖霁霜近前去,盘膝而坐,长剑横放腿上,嘴唇微张,一字未语,却又似诉尽万言。
寂静之中,微风拂过,那花苞轻轻摇晃,舒展开团抱的瓣片,暖黄的颜色好似漏进一粒天光。
一滴水落到剑刃上,又溅射出无数颗晶莹。
而后珠串线断。
他在这里枯坐良久,斗转星移,不知日月更替几何,直至花谢。
肖霁霜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许久为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生者亡者,我都找不到你——你不愿见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灌进山洞中的幽幽风声。
“……你应当是,不想我死的吧。”他垂着头,“我还是想再等一等,找一个两全的办法,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肖霁霜杀哀鸿于经捷城。
魔头死时,欲拉周边百姓垫背,激起万千怨魂厉鬼。
魔气翻涌间,肖霁霜这才发现自己兜了个圈子,此竹林遮天蔽日处竟是当初他途经的乱葬岗,受魔气感染,鬼魂呜呜狂叫,肖霁霜听了一会儿,坐下来,心道:你们哭了那么久,我也想哭呢。
于是划开手腕,任由鲜血奔流,受了多少香火供奉便放多少,隐隐有源源不断之势,一夜过去,将这乱葬岗都浸透了方放干净。
此地冤魂终得安息。
竹子喝了血,叶上便也长出斑驳的血色来,风吹过,低泣不断。
肖霁霜头晕目眩地扶着竹子站起来,在这哭声中低笑一阵:“果真还是……要哭啊。”
天道聒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你看你,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偏偏选择了这样一条进不是进退不是退的路。取用供奉就无力杀我,你听他们喊了这么多年,真就放弃与生俱来的权柄,要去做那什么复照仙尊了?”
肖霁霜眼皮也不抬:“与你何干?”
天道叹了口气:“何必做到这个地步?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可他们呢?他们忘恩负义,他们会为了自己的生机,毫不犹豫地让你去死。难道你还在期待,他们会对你心存感激吗?”
“若不是你无事生非,何至于此——”肖霁霜轻嗤一声,“人无完人,我又何尝不是想活下去,他们这般选择也无可厚非。”
“好啊,那就让他们只记得你复照仙尊斩杀魔头的英勇好了。”天道说,“可你以为,事到如今,没有我插手,就会到此为止了吗?人心永远填不满。”
肖霁霜微蹙了蹙眉:“与你何干。”
天道没有回应,祂为指引肖旷、降下魔傀付出了太多,肖霁霜与祂皆近力竭,只能暂作井水河水。
此地血腥味太浓,几到冲天的地步,远远围了一圈人,他们见一白衣人追着魔头进去了,却不知结果如何,许是心存希冀,就这样翘首以盼。
只见一个脸色白如纸的人沐着朝阳蹒跚而出,衣服自袖口腰间下尽染鲜红,滴滴答答地还落着血。
这般形容实在算不上仙风道骨光风霁月,却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复照仙尊!”
于是周遭全都稀稀拉拉地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仙尊!”
肖霁霜看着他们,笑个不停。
这世间于他有点化之恩。
尝过冷暖,受过爱憎,负过恩仇。
做过人,便不会有谁想做一块石头的。
许久,此处安静了,人们都缓缓抬起头来,那仙尊已不见踪影,似是随夜色去了。
肖霁霜太累了,他提剑到了知恩村荒山所余巨石之处,蓦然想起那朵颤颤巍巍的小花,以剑为笔,信手画下更影的模样,而后反手弃剑,插于石上。
那棵富商种下的榕树奇迹般在北地成活繁盛,又在寒灾时枯亡,村里挂上祈福寓意的红绸缎留了它一阵,最终还是挖去了。
但这柄剑会长成玉榕,风吹过,玉质的长须相撞,会带着人间的消息一直响到九天之上。
求收藏,求灌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