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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廓落 烛夜问蓦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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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缺胳膊少腿的都能上战场,军医倒是稀罕,林风至和肖霁霜两个懂医药的就被塞了进去,加上他们,满打满算五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猎户出身,受伤跛脚才从前线退下来。
不到半年,复照军就从百人小队扩充到万余,拿下了半个春熙城,自此势如破竹,甚至重创了威猛神军一支骑兵精锐,士气大振。
那跛脚猎户早先就立了军功,这次生擒了不少良驹,特地分了他一匹,肩高与他相差无几,待练上一阵,又能杀敌,他高兴得手舞足蹈,牵着马在后方来来回回走了三圈。
营地里架起篝火,不能再上战场的马都宰了做羹,甚至还开了附近废弃酒窖里的残货,每人都分得一些。
肖霁霜不喜饮酒,就将自己那份给了林风至,把他乐得直喊好兄弟。
肖霁霜只笑笑,喝了口汤。
一碗酒下肚,火光映得林风至脸也发红,他畅快地喟叹一声,望着将军营帐的方向,又提起了他半年都没再提过的人:“其实遇到你的前一天,我梦到她了,我觉得,她可能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需要帮助,所以我就一路找过来了。”
肖霁霜看着林风至神采飞扬的脸,缓缓垂下眼睫。
他本就很少做梦,而这些寥寥无几的梦境里,从来没有更影。
甚至最长最长的那个梦里,只是一片黑寂。
他试图寻找更影,却不得其踪——
那样的死法很疼吧?
篝火噼啪作响,有人欢快地唱起了家乡的歌跳起了家乡的舞,就在这难得的祥和宁静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肖霁霜从思绪中骤然回神,猛地站起身,迎着林风至尚不明所以的目光,冷声吐出两个字:“敌袭。”
话音未落,瞭望台就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号角,紧接着锣声炸响,原本惬意坐在地上的兵卒们立刻爬了起来,还未聚到一起摆好架势,地面震颤,一匹接一匹战马闯进营地,横冲直撞,马上骑兵手握长刀,顷刻间就收割数条人命。
这本就是后方,战力不足,何况对上此等庞然大物,一时间竟无人能挡。
林风至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心疼,抓起随身携带的符箓就撒了一把出去,一阵爆破声响,几匹马被他炸伤了眼睛,一通乱窜,或将人甩下来或撞进营帐中,更有甚者冲进了火堆。
便是有数人拉扯缰绳调转方向,直冲他而来。
吓得林风至拽着肖霁霜就想跑,然而扯了一下没扯动,定睛一看,他腰间不知何时配了一柄玉剑。
肖霁霜扶着剑柄,眼皮低垂,瞧着那几个倒下的兵卒,岿然不动。
他虽无权柄,但尚有蛮力,既入行伍,名为军医,却也未尝不可与敌一战。
林风至只来得及看清长剑出鞘,一瞬间,肖霁霜就踩在马头上,锋刃划过骑兵的脖颈,骑兵就无了生息摔倒在地,鲜血飞溅间,足尖一点,又是一声闷响。
剑光如化雪春风一般吹拂而过,转眼间,原本势不可挡的骑兵队就倒下大半,而此时,复照军主力已至。
肖霁霜收剑,退回原地。
林风至还在发愣:“你……我?你?我的天!”
肖霁霜却是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林风至注意到他神色有异,连忙把他往营帐里推了推。
然而还是躲不过,来援校尉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力挽狂澜之人,此刻见战场无虞,他便大阔步走来,笑问:“敢问小兄弟名姓?如此身手,若非今日敌军偷袭,怕是要埋没后勤,岂不可惜?”
肖霁霜没说话。
校尉立刻变了脸色:“可是军中有那谄上抑下之人?莫要怕,军纪严明,若有此事定当重罚!何况今日之后,小兄弟定受提拔,我敢保证,以你的才能,不出一月,军职定可在我之上!”
“呃……他叫肖霁霜,与我是同乡,不太爱说话 ”林风至思索着借口,“他和我一同入伍,是自愿当了军医,没人欺压,就是,就是……”
“多谢校尉,”肖霁霜道,“确实无人欺压,是我一直未曾言明。”
校尉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一会儿我带你去见吴都尉,她最是公正,届时你听她安排便是,依你之功,少说也是个队正旅帅的!”
肖霁霜点了点头。
林风至的目光在他二人见来回游移,眉头微蹙,还是未发一言。
此后,肖霁霜便被调去了前线。他本就有通天的本事,上阵杀敌时,招式利落,所向披靡,剑锋所指无人能挡,不过几场战役,他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从不居功,从不争抢战利品,也几乎不与人交谈,战斗一结束便退出去,望着一片狼藉出神。
只有林风至偶尔凑过来,啧啧称奇,又絮叨些军中琐事,肖霁霜才会简短应几声。
拿下剩下半城,复照军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明婉婉下令犒赏三军,肖霁霜记首功,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了都尉。
林风至那些稀奇古怪的符箓和术法也帮了大忙,但一应升职他都拒了,说是只愿在后方做个军医,校尉乃至都尉来问过几次,都得了同样的答复。
然而诚如那校尉所说,吴都尉确实是个实心眼的,转头就把结果递给军长,递了两回,军长亲自再来一回,紧接着就递到了明婉婉案头上。
明婉婉私下来见的林风至。
虽然军职没变,但军功摆在那,营里给林风至单独拨了个营帐,他便在帐中和明婉婉相向而坐,心虚得不敢看她。
明婉婉扬了扬眉:“怎么?跟我躲躲藏藏?”
林风至觉得这样的婉婉和之前大不相同,他抬头,被这神色晃了眼,嘿嘿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你,而且……那个时候是我的错,我大意了,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我当时也还不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现在阿笺没事,你我也没事,挺好的。”明婉婉倒不是来跟他说这些,“论功行赏,怎么也不要?等我来看你?”
“我就是单纯觉得不适合我……”林风至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就不拧了吗?”
明婉婉笑了笑,支着下巴看他:“你觉得我像是放弃的样子吗?要拧,干脆就拧个大的。”
林风至呲着一口白牙:“我会帮你的,婉婉。”
明婉婉道:“我知道——不过你哪来这么个厉害同乡,要是真有这么号人,当时私奔你早讲了。”
林风至挠了挠头:“可不是我吹,我救了他两次,他没说从哪里来,也不是个坏人,我就托词是同乡了。”
明婉婉颔首,未多做纠结:“倒是给我送来了一员大将。”
林风至犹豫一阵,道:“他不是个好斗好战的性子,若是不必要,尽量别让他出战。”
明婉婉不置可否:“我军中惯没有逼人作战的规矩,开战前必会问他。”
肖霁霜便只是听从安排,上阵,杀敌,战事一场接着一场,他杀了一个又一个人,鲜血一次又一次溅到身上。
好像没有尽头。
他开始习惯血的气息,习惯刀刃入肉的手感,习惯战场上各种垂死的呻吟与惨叫。
他甚至能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判断出哪些伤兵还有救,哪些可以放弃……
他忽然感到了平静如深潭的可怕。
他在做什么?
他不是来寻找解决办法的吗?为什么却在杀人呢……
又一场战事结束,兵卒们早就习惯了他喜静的性子,于是心照不宣的绕过他,开始欢呼庆祝。
肖霁霜看着他们,独自离开,他一直走,也许走了很远,也许也没多远,一条小溪拦住了他的去路。
潺潺溪水被血染红,但要不了多久,又会变得清澈,直到下一场战争。
肖霁霜抚上下颌,摘下沾血的面具,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陌生而疲惫的面容。
上游不远处还有半具尸体倒在水边,被野兽啃食。
肖霁霜看着那几只野狼,它们也在观察着他,直到入夜,他才又将面具覆上,起身回了营中。
他一一回应了那些问好,径直入了将军营帐。
帐中灯火通明,明婉婉还在看沙盘,似乎在思考下一步攻打哪个州,见他来了,将旁边放着的一盘肉一盅酒推了推,示意稍等。
肖霁霜便知明婉婉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他坐下,纵使不喜饮酒,还是开了封,就着撒盐肉腿吃起来。
一旁还随意放着几张薄纸,变换的数字清晰地记录了近一月军队里人数的增减,肖霁霜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一瞬,微蹙了蹙眉。
将石子都摆完,明婉婉拍拍手,见那巴掌大一小盅酒只剩个底,叫了声好,拿过来仰头将残酒饮尽了,有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用手背一抹,把陶坛搁下。
肖霁霜道:“我要走了。”
“为什么?”明婉婉问,继而将视线落在他曾投以目光的位置,略微猜到一二。
太轻巧了。战争之中,生命不过是一串数字的变动,将死亡也变得轻巧。
肖霁霜不理解战争。
明婉婉无心同他解释什么,这个解释过于直白又复杂,仅仅是因为“划算”,战争的爆发也许极其轻率,可战争推进却从来深思熟虑、极为理性。
肖霁霜不是这理性中的一环,他听从命令又宣泄自身,宣泄他的悲伤与愤怒,宣泄他的委屈和不安,宣泄他的疑惑与迷惘,明婉婉清楚,她不是能做出最终解答的人。
肖霁霜也想不出个理由,只说:“我要走了。”
明婉婉就点头:“好。”
两人在摇曳烛光里坐了一会儿,一时无言,良久,明婉婉笑了笑:“当我知道你是谁时,就猜到会有那么一天——那些书册,这些时日,皆多谢相助。”
肖霁霜没承她的谢,只摇了摇头,问:“林风至告诉你的?”
明婉婉道:“他是个讲江湖义气的,认为这是秘密,就连我也不说,我自己猜出来的。”
肖霁霜笑了笑,随即又敛了,接过她丢来的破布净手,擦了好一阵,才问:“……一人性命之于天下人的性命,若选前者,可是自私?”
明婉婉没有立刻回答,拎着剃肉的匕首,一下下敲着桌子,直到蜡烛燃短了些,才将匕首丢回盘里,丁零当啷响,盘子没碎,她拍了拍手,眯起一双亮极的眼睛,笑说:“不是。”
“不是。”她起身,走到肖霁霜身前,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就该以自己命换别人的命?生命是可以衡量的东西吗?以一条命换千万人的命,这个人就该死吗?若不是你,寒灾那会儿,所有人就都死光了,如今他们却要用这‘生’来束缚你,要你去死,真是岂有此理!”
肖霁霜听了,可战场上的一幕幕仍浮现在他眼前:“我们征战,不也是杀掉一些人,救另一些人吗?”
“我们杀的是作恶之人,”明婉婉说,“如今情势,难道是你作恶吗?你没有作恶,却要承担‘恶’的后果,这如何不是欺凌?如何不是‘恶’?”
肖霁霜愣住了。
良久,他露出一点笑意:“我会好好想想的。”
“我其实想过,到底怎么才造就了你这样一副性子?”明婉婉便踱了一圈,低着头,指节抵着下巴,似乎仍在疑惑,“无论‘玉山化仙’,抑或‘为伐天者’,都不是生而为人吧?如果我是你,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不过是用了相似的皮囊,若因此就要我以性命为代价,太不划算,我自是不认的,大不了当尾鱼儿当只雀儿,谁能干我自在——但是,作为苍生之一,我是希望并感激你做出了这个决定的,谢谢你。”
“……”她的手停在了面具边缘,肖霁霜叹了口气,先将它揭开了,“若你好奇这皮囊,看便是。”
“林风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同我说你戴这面具是因为毁了容,”明婉婉乐道,“果真是顶顶好的颜色。”
肖霁霜道声多谢,将瓷盘上的匕首捡了递还给她,面具往脸上一扣,便起身往帐外走去。
“肖霁霜。”明婉婉忽然叫住他。
肖霁霜还将帘子半撩着,回首。
“那夜你出手,便是想好了要这么做。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是憋着疑问的,或许你自己也没察觉、也不知这疑问是什么……所以你必然要走一遭自己选择的路,才能将心中疑问宣之于口。”明婉婉没留他,也没问他要去哪,“答案却依旧不知何时明晰,但是,如果你不介意我自大,那我就说一句——我等着听。”
肖霁霜出去,帘子落下,一个字从它晃动的缝隙中飘进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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