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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宿缘 葬骸骨方知 ...

  •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的荒冢之上,枯槁的野草在晚风中瑟缩摇晃,从白骨的眼眶里长出,偶有鸦雀落于断骨残碑,啼声凄厉。

      肖霁霜只是埋头往知恩村走,不知怎的就到了此处。

      官道旁立着一块腐朽的木牌,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上面墨迹早已模糊,依稀可辨“止步”二字。

      这应该是个乱葬岗,此前与更影同行,他们都会改道,因而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现在倒是置身其中了。

      肖霁霜停下脚步——在风声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挣扎的呜咽。

      他顿了顿,涉过及膝的杂草,没打算绕路。

      脚下松软异常,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腐尸,经年累月化作了这片土地。

      空气中有稠密的腐臭,混杂着新血的腥气,几可令人窒息。

      那个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麻衣破烂,眼睛半睁着,他蜷在两座土包之间,马上要成为乱塚的一部分。

      肖霁霜的睫毛颤了颤,他很少忆及从前,但更影跟着他离开知恩村时,也是这孩子一般的年纪。

      孩子迷蒙的视线中忽然闯入一抹暗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枯枝般的小手徒劳地向前抓握:“仙人……”

      肖霁霜看着他,万般情绪涌在喉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孩子瞪大了眼睛,泪水从里面淌出来,混着脸上的尘土,晕开两道灰痕,可视线仍旧模糊不清,他的声音细若蚊吟:“救救我,仙人……救救我……”

      肖霁霜蹲下身,覆上他的手,连带着自己手中也蹭上腐土,茫然问:“你要什么?”

      孩子攥住他的手指,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水更加汹涌:“我疼……我饿,我渴……”

      肖霁霜看到他干裂的嘴唇,看到他腐烂的伤口,看到他伤口里啃食血肉的虫蚁。

      他沉默着,然后抬手召剑,玉色剑锋轻轻划过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顺着掌纹滴落。

      他将手递到孩子唇边。

      孩子本能地吮吸着,眼睛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稳,旋即陷入一个黑甜的梦。

      没有什么仙人,也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他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肖霁霜收回手,静静看着孩子沉睡的脸,直到那微弱的呼吸彻底停止。

      他起身,又觉得不能就此离去,以剑作锹,逐渐刨出个小坑,刚好可以容纳身量不大的孩子。

      肖霁霜弯腰,小心地抱起孩子,很轻,犹如此地随处可见的一捧枯草,他将孩子放进坑里,摆正姿势,然后开始覆土。

      一捧又一捧,一层又一层。

      泥土落在孩子身上,先盖住脚,再盖住腿,盖住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盖住瘦骨嶙峋的胸膛,最后盖住那张安宁的脸。

      风吹过荒草,远处乌鸦啼叫,泥土落在泥土上沙沙作响。

      “你哭什么?”

      肖霁霜一愣,他摸了摸脸,却并没有摸到泪水,他沉默一会儿,道:“我在哭生死。”

      男人走到他身边停下,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脚步虚浮,没见什么扎眼的外伤,却萦绕着一股不可忽视的低沉死气。

      男人突兀地笑了一声,席地而坐:“死有的哭,生有什么好哭的。”

      肖霁霜没有回答他,反问:“那你呢?你快死了,你不哭吗?”

      男人无所谓道:“打仗打得凶,我亲朋都死光啦,要哭早也把眼泪哭干了,下去也是团聚。”

      肖霁霜眉心微动,略怔了怔,又把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之脑后,问:“那你为什么到这来?”

      天大地大,死哪不一样?

      男人说:“我妻女埋在这,我和她们离得近一点,找起来也方便——倒是你,为什么不明不白到这来。”

      肖霁霜拖着剑起身:“来哭。”

      男人咧咧嘴:“没想到死前还能听个有趣的玩笑。”

      肖霁霜却笑不出来,他默了一阵,问:“怎么还有战事呢?”

      “只要有人,哪里会不打仗?总是这样的,安定一阵,乱一阵,又安定一阵,然后接着乱接着打……”男人有气无力地咳嗽两声,“就像你刚埋的那个娃娃,也是昨天柴刀锄头乱砍,不小心伤着了,治不好活不长,干脆丢这了……生了死,死了生,坟上还是坟,总是这样……”

      肖霁霜没回话,一声闷响后,男人倒在地上,死了。

      肖霁霜沉默地刨着坑,这次挖的大一些,深一些。

      将男人拖进坑里摆正姿势时,肖霁霜注意到男人左手紧握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了男人的手。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褪色的红布,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黑线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平安。

      多半是他家人的,也许是妻子,也许是孩子,也许是母亲……

      无从得知了。

      肖霁霜将红布放回男人手心,帮他重新握紧,然后覆土。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凄凄切切地照在乱葬岗上,白骨泛着寒冷的光,空中飘着细细的雪,扑到脸上,化作泪一样的水珠,他这才惊觉距更影离世已有一季。

      肖霁霜拖着剑缓缓起身,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他就这样回了知恩村。

      然而临到村口,他忽地停下脚步,愣了愣,抬手去拍衣上的尘土——其实已经拍不净,衣服上到处是血渍与泥污,狼狈不堪。

      路边游戏的小童却很热情,嬉笑着招呼他:“外乡人,你要找医师吗?”

      肖霁霜动了动嘴唇,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的长辈已急急忙忙把他们拉回去,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肖霁霜终于开口,问:“肖赴春还在吗?”

      一个婶子觉得熟悉,念叨两遍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来:“你找老村长?”

      肖霁霜眼睫微颤,“嗯”了一声。

      妇人略一想,便明白了,惊喜道:“公子,您回来了!”

      肖霁霜又“嗯”一声。

      “哎呀呀,真是怠慢,您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妇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抱着孩子就往家赶,“爷爷现在虽然不太清醒,但总跟我们念叨呢,说仙尊会回来的,我带您去见他。”

      男孩并不明白,只趴在娘亲肩头,睁大眼睛瞧这个陌生人。

      肖霁霜只跟着她走,并不言语。

      村民们听了他的来历,忙奔走相告。

      大家伙儿便都出来,不管年轻还是苍老,都站在院内或路边好奇地打量他,有人认出来了,激动地跟身边人低语;有人没见过,以为是个落魄的旅人,探着头问。

      “真是公子?”

      “看这气度不会错……”

      “我听说当年村尾那家,送了个娃娃跟着……”

      “老村长如今都这把年纪,怕是早就……”

      “可公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唉,外头不太平呢。”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在肖霁霜经过时退去,无一句入耳。

      这间屋子和过去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年节刚过,新贴的对联火红,堂屋门开着,只看见桌椅的一角。

      女人还没进院门就扬着声喊:“爹,猜猜谁来了?!”

      “什么谁来了?”肖余粟从屋里出来,见到肖霁霜也是一愣,“仙尊!哎呀,上次见您还是几十年前。”

      他伸手比划一下:“我当时才那么大点,哈哈,现在也老咯,您还是……您怎么……?”

      肖霁霜回忆起大致的场景,扯了扯嘴角。

      肖余粟莫名觉得这笑有些发苦,忽然注意到肖霁霜身边少了个人,问:“更影叔……”

      “死了。”

      肖霁霜话接得太快,肖余粟和儿媳胡容都没反应过来。

      于是他又重复一遍:“他死了。”

      “诶,诶诶……”肖余粟应着,生硬地通过斥责胡容来转移话题,“你也是,不知道给仙尊做饭烧水接风洗尘,不懂规矩!”

      胡容知他情急,配合着连忙应声去了,走前忧心地看肖霁霜一眼。

      肖霁霜说:“我想看看阿春。”

      肖余粟便带着他往里走:“爹今天精神还不错,刚喝完一碗稀粥,应该还没睡,就是人有些糊涂了。”

      肖霁霜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爹!”老人家耳背,肖余粟跨进门,扯着嗓子往里屋喊,“您看看谁来了!”

      床上的老人缓缓转过头,时间抽走了他皮肉下的饱满,只留下松弛的皮肤覆在骨架上,像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衣,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东西要费很大力气。

      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个阔别已久的身影,肖赴春细细地看着,咧着早已没了牙的嘴笑:“小哥哥,你来看我了。”

      他们第一次见,是在肖赴春的满月宴上,那时候他见了还是生人的肖霁霜,也是一颗牙都没有,笑着伸手去抓小哥哥的头发。

      生命从饱满走向干瘪,从鲜活走向衰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七十余年。

      对肖霁霜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旁人来说,却又是那样漫长,长到足以经历所有悲欢离合,爱恨生死,长到是人的一生。

      他嗫嚅着,说:“阿春,我想回家。”

      肖赴春道:“回家好啊,回家好……小哥哥住下吗?”

      肖霁霜点头:“嗯,我想住一阵子。”

      肖赴春似乎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是,是,住一阵子。”

      没有家人哪来的家呢。

      肖霁霜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应该给你带个礼物的。”

      肖赴春早就下不了床,肖霁霜每天都到他房中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肖赴春没有问他的过往,问及过往必然绕不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一同回来,只能是再也回不来了。

      肖赴春开始说自己,把那些模糊混乱的记忆翻出来,说他儿时下水摸鱼险些被螃蟹钳了脚趾,说他少时不爱做功课和先生耍滑头,说他在合适的年纪同合适的人成家,说他也为孩子办了满月宴,说他五十岁接任村长……

      说到今年,与肖霁霜重逢。

      肖赴春果然和他的名字一样,活到了第二年春天,在炎夏将至时死去了。

      “小哥哥,我要走啦,人都有这一遭,我活了七十八年,够本了。”他留下了遗言,他说,“你不要怕,不管多久,只要你回来知恩村,总会有人认出你,如果累了,就回来睡一觉吧。”

      肖霁霜安静地留下了。

      公子如祖辈口口相传那样和善,但他并不太出门,也不乐意说话,偶尔有人透过门窗望见,也只看到他坐在桌边愣愣出神。

      直到一具残缺的尸体被送了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宿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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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根据存稿箱来看,大概十月上旬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