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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未尽 失旧人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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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霁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日升了几次、月落了几回,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就好似很久很久以前,时间绕过他,声息绕过他,万物都与他擦身,向着前方奔涌,什么都没留下,本就如此。
肖霁霜只浑浑噩噩不知目的地走着,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从一条江涉过另一条江,从平地一脚踏入密林,前边如帘如瀑的藤蔓也一头扎进去,直至没路了,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一个山洞,可身处何地也毫无意义,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未曾察觉的疲惫蔓延开来,他阖上眼睛,却听到了“哎呦哎呦”的叫唤声。
肖霁霜眨了眨眼,思绪和视线总算清明一些。
他没有动弹。
“师父下手也太狠了……”来人嘟囔着,扶着腰艰难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避免碰到伤处,“我们可是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至于打我个屁股开花吗……”
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一抬头,忽然看见角落里的肖霁霜。
“啊!!!”
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了伤处,他“嗷”地一声又跌坐回去,疼得直抽气,但他顾不上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往外跑。
突然见到个大活人,林风至下意识以为是来抓他的,跑了没两步,意识到不对,脚下一顿,又挪回来,凑近了瞧:“你哭什么?”
肖霁霜愣愣地看他:“什么?”
林风至心说这人奇怪,连自己哭了也不知道,指指地上浅薄的一洼水渍,夸大其词:“诺,你要是再哭,就要漫到我们元辰观去了。”
肖霁霜这才摸上自己的脸,摸到满手冰凉。
林风至见肖霁霜不是来逮他的,松了口气,嘀咕一句“怪人”,自顾自地在洞里忙活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纸,一支炭条,就着洞口藤蔓透进来的聊胜于无的光线开始写字。
“婉婉,我已逃出,平安无事,就是遭了师父一顿打,屁股还疼着,有损英姿,但无大碍。你且安心,待我寻到时机,定去寻你,届时我们天高海阔……”
他写得很认真,时不时停下来思考,炭条抵着下巴,蹭出一片黑灰,他浑然不觉,嘿嘿乐了一阵,写完一段,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又继续写。
林风至写完信,舌尖一卷溜出一声哨音,唤来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那鸽子从洞外扑棱棱飞今来,险些被那密集的藤蔓挂着,但还是有惊无险地落在他肩上,歪着头打量肖霁霜这个不速之客,咕咕地叫。
“乖,把这个送去老地方。”林风至将信卷成小卷,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筒里,又从腰间布袋抓了把谷子喂它,“小心些,别被人打下来炖汤。”
鸽子啄完谷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展翅飞走了。
林风至目送鸽子消失在林间,这才转回身,又和肖霁霜对上视线。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
林风至挠挠头,觉得这沉默有些尴尬,便主动开口:“我叫林风至,元辰观的,惯是到这躲懒,这可是个好地方,谁都找不着。你呢?”
肖霁霜不答。
林风至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我是因为……咳,因为和一位姑娘有了情谊——我们踏青时认识的,我在树上打盹呢,却被个风筝砸了鼻子,带着风筝下去时因为动作不便还刮破了衣服。
她捧着我还回去的风筝,将半张脸都挡着,问:‘你是什么人?’
我就笑着反问她:‘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她盯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移开视线,撇撇嘴说:‘看你打扮像个书生,可哪有书生上树的——你不会是个附庸风雅的登徒子吧?’”
说到这,林风至哈哈笑起来,一如当日,他拖着开花的屁股,像模像样地在肖霁霜面前来回走了两步:“我就说:‘我怎么不算个玉面书生?’
她被我逗笑了,伸出手说:‘行吧,你外衫脱来,我给你补好。’
我当然不会推辞,当下就给脱了递给她,说:‘那就多谢了,不知你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
她就摇头:‘没有哪家的。’
我看她穿戴富贵,便又猜:‘那便是家中经商了?’
这个时候,丫鬟嬷嬷姗姗来迟,她远远地看着了,便没再答话,将外衫卷着用风筝遮掩,笑着跑走了。”
说到这,林风至把自己又说美了,挪到肖霁霜身边去,故作怅然地拍拍他的肩,又叹一口气:“第二次相见,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公主,她也才知道我不是什么书生,而是个道士。我们聊得很是投机,天南海北的话说了一堆,理所当然地坠入爱河。”
他捧着脸扭来扭去:“然后事情也理所当然地败露了,幸好我逃命的手段了得,幸好我师父提前得到消息,把我捞出来,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可能就是我的头挂在城门上了。”
他说的轻松,提及往事眼中还是有一闪而过后怕。
“我委屈,结果师父他老人家也委屈,指着我一个字都没骂出来,然后一顿鞭子抽得我三天没下来床。”林风至咧咧嘴,“婉婉被绑回宫去了,我好不容易能动了,赶紧来给她报个信。”
他倾诉完,觉得应该能和这人交换些过往了,又看向肖霁霜:“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
肖霁霜依旧沉默。
林风至等了一会儿,见他确实不打算搭理自己作怪,便胡乱猜测起来:“被媳妇赶出来了?欠了赌债?修为受阻?家里遭了灾?还是……喜欢的人不喜欢你?”
每一个猜测都落在地上,得不到半点回响。
林风至觉得无趣,耸耸肩:“不说算了。但你可千万不能出卖我啊,不然我可小命不保!”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洞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奇怪的血衣人还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林风至愣了愣,还是丢下一句“我走了,你……你自便吧”,这才钻出藤蔓离开了。
第二天,林风至又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但这人看着是个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饿死了,既然听了他和婉婉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那也算朋友了,放着不管也不是事儿。
林风至钻进洞里,打眼一看,果然还在,甚至还是那个姿势,缩在角落,像是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动过。
他便将带的饼摸出来,分两张给肖霁霜:“喏,吃吧,省得饿死了我还要给你收尸。”
可肖霁霜愣愣地看着饼,没有反应,林风至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有些急了,一把将饼塞进他手里:“发什么愣,拿着啊!你不饿吗?”
可塞到手里也无济于事,直到林风至风卷残云般将最后一口咽下,抬头看去,肖霁霜还是一动不动。
林风至瞪着这饼,苦大仇深得好像在看什么仇人,冲上前去又把饼抢出来,动作太猛,牵扯到屁股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了,将饼直接怼到肖霁霜嘴边:“你寻死觅活干嘛呢?你看我差点没命,不也吃得香吗?”
饼皮碰到嘴唇,粗糙干脆的质感。
肖霁霜眨了眨眼,终于,他反应过来,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他咀嚼得很慢,咬一口,嚼了,咽下去,再咬一口。
林风至松了口气,把饼塞回他手里:“拿好了!你不会真是哪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吧,把你送回去有赏钱拿不?”
肖霁霜还是不答话,但至少没有让饼掉下去。
“行,能吃,还死不了。嘴唇比饼还干了,也不晓得喝点——”林风至丢下一个水囊,拍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我走了,明天……明天我要是还能溜出来,再给你带。”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拉起肖霁霜的右手,帮他把饼拿稳:“这样,记住了吗?别真给自己饿死了……”
之后的日子里,林风至每天都来,见水囊空了,大喜过望。
他有时带饼,有时带馒头,有一次甚至还不知从哪弄来了半只烧鸡。
肖霁霜虽还是不言不语,但递了东西过去已经晓得接了。
林风至也不多问,就坐在他对面,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事——说元辰观的师兄弟,说严厉的师父,说他和婉婉怎么认识的,怎么偷偷见面,又怎么被发现的。
“婉婉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林风至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是……是那种,笑起来像春天的花都开了的那种好看,我心里的花也都开了,嘿嘿。你懂吗?”
肖霁霜不懂。
他见过春花秋月,见过山河湖海,见过美人如云,也去过百芳城的万花会,可这是个什么样子?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林风至就高兴了,这人虽然怪,但至少会附和他。
第五天,鸽子回来了,腿上的竹筒里有一封回信。
林风至急切地打开,看完,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一蹦三尺高。
“婉婉说,过几天秋夕节,宫里会有赏月宴,她可以趁机溜出来!”他兴奋得手舞足蹈,不小心又扯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但笑容不减,“她让我带她走,去天涯海角,去哪里都行!”
他抓起炭条,铺开纸,想写回信,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写起。
最后,他只写了一个字:好。
字写得极大,占满了整张纸。
林风至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笑了,随后将信纸卷起来塞进竹筒:“去吧,告诉婉婉,我一定去。”
鸽子飞走后,林风至在洞里转了好几圈,激动得停不下来:“哈哈!我就知道我和她情比金坚!”
乐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对牛弹琴。
于是他停下来,和肖霁霜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
“我要私奔去了。”林风至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期待,“我走了就没人给你送饭了,你……你也走吧,可别真死在这了。”
肖霁霜终于开口:“私奔?”
这是几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陈朽的琴弦,随时都会因为一点动静崩断。
林风至连连点头,想了想,说:“就是两个人,天南地北地流浪,走到哪里,家在哪里。。”
肖霁霜看着他,缓缓点了下头。
林风至见他还是不肯讲,拍拍尘土起身:“那我走啦,如果有缘,请你来喝我们喜酒!你……保重!”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瘸一拐却步伐轻快地钻出藤蔓,消失在林间。
肖霁霜坐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藤蔓渐渐静止这才有时间回味那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问题——为什么?
人不是都贪生怕死吗?不是都追求安稳长寿吗?
他无意识地捏了捏手里的饼,粗糙的饼皮碎屑簌簌落下。
肖霁霜缓缓站起来,拂去身上的饼屑和尘土。
他撩开藤蔓,走出山洞,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林间有鸟鸣,有风啸,有草木招摇。
寂静之地重新涌入声音。
可他还是觉得冷。
他突然好想回知恩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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