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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设套 钱兴命马六 ...

  •   春桃被盯上,是第二日早晨才露出端倪的。

      阿秀最先发现不对。

      昨夜夜校收上来的练字纸,余梅桢亲手挑了一份留底,其余都烧了。可今早阿秀重新点纸时,发现少了一张。

      “赵兰英那张不见了。”

      余梅桢正在后库核字帖,听见这话,立刻抬头。

      春桃蹲在门槛边啃冷饼,也停住了。

      “不是夹进暗册了吗?”

      阿秀摇头。

      “暗册里那张还在,少的是练字留底那张。她昨晚重新写过一张,写了十遍名字。”

      春桃把冷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谁拿的?”

      阿秀道:“不知道。”

      余梅桢走到桌前。

      纸分成两摞,一摞是留下的,一摞是待查的废纸。阿秀已经按昨夜的位置重新排过。

      确实少了一张。

      赵兰英的名字。

      春桃脸色一下沉了。

      “马六。”

      余梅桢看她。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前脚去赵家散话,后脚纸就没了。”

      春桃转身要走。

      余梅桢叫住她。

      “去哪?”

      “河埠头。”

      “不许一个人去。”

      春桃停住。

      余梅桢道:“他若真拿了那张纸,就不会等你去问。他会等你去闹。”

      春桃咬了咬牙。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

      余梅桢把剩下的纸压好。

      “先看他怎么用。”

      阿秀低声道:“若他拿赵兰英的名字做文章呢?”

      余梅桢道:“所以今日赵兰英家那边要有人盯着。”

      春桃立刻道:“我去。”

      余梅桢看她。

      “你今日哪里都不许单独去。”

      春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你觉得他们要动我?”

      余梅桢没有否认。

      春桃气笑了。

      “我又不是吓大的。”

      “正因为你不怕,才容易被他们激出来。”

      阿秀也道:“春桃,听她的。”

      春桃憋了半晌,终于把那口气压下去。

      “行,我不去。”

      可到了午后,话还是送到了后门。

      来的是个卖糖人的小孩,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春桃姐姐。”

      春桃正坐在院里晒纸,抬头问:

      “喊我做什么?”

      小孩跑过来。

      “有人让我传话,说赵兰英在河埠头哭,叫你快去。”

      春桃脸色一变。

      “谁让你来的?”

      小孩摇头。

      “不认得。”

      “长什么样?”

      “瘦瘦的,脸上有颗痣。”

      春桃立刻知道了。

      马六。

      她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余梅桢早上说过,不许一个人去。

      小孩还站在门边。

      “那人说,要快,不然赵家的人就把她拖回去了。”

      春桃盯着他。

      “他还说什么?”

      “还说……”

      小孩有些害怕。

      “说你若不去,赵兰英就白叫你一声姊妹。”

      春桃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把竹篮拎起来。

      阿秀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

      “你要去哪?”

      “河埠头。”

      “梅桢说了,不许你一个人去。”

      春桃把一张废纸塞到她手里。

      纸上写着两个字:

      马六。

      “半炷香我没回来,你就去叫梅桢。”

      阿秀急道:“那你还去?”

      春桃已经往后门走。

      “他都把人名叫到门口了,我不去,他还当我怕他。”

      阿秀追了两步。

      “春桃!”

      春桃没有回头。

      河埠头午后最乱。

      几船米刚靠岸,挑夫、船户、收账的、看货的挤在一处。茶棚边上站着几个闲汉,马六就在其中,嘴里叼着一根草。

      春桃一到,他就笑了。

      “叶春桃,你还真来了。”

      春桃脚步一顿。

      他叫的是叶春桃。

      不是春桃。

      她眼神立刻变了。

      “谁告诉你这个名的?”

      马六笑嘻嘻道:“你自己不是在夜校里写了吗?”

      春桃抱紧竹篮。

      “赵兰英呢?”

      “急什么。”

      马六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夜校不是最会教女人认字吗?认了字,一个个都不安分。赵兰英不安分,你也不安分。”

      旁边有人看过来。

      春桃盯着他。

      “你少放屁。”

      马六故意提高声音。

      “我放屁?”

      “你自己不就是逃婚出来的?”

      周围一静。

      春桃脸色瞬间沉了。

      马六见她变脸,越发得意。

      “你爹拿茶债许了人,你不肯嫁,跑了。”

      “现在倒好,自己跑了还不够,还要带着别人家婆娘学认字、闹家里。”

      “夜校教的就是这个?”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春桃握紧拳头。

      她想冲上去撕他的嘴。

      可余梅桢的话在耳边压着。

      他等你去闹。

      春桃硬生生忍住。

      “赵兰英到底在哪?”

      马六摊手。

      “谁知道呢?”

      春桃冷笑。

      “你把我骗来?”

      “骗?”

      马六看向她手里的竹篮。

      “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夜校的人,天天提着篮子往外跑,到底在送什么。”

      他身旁两个闲汉立刻靠近。

      春桃后退半步。

      “你敢动?”

      其中一个伸手来抢篮子。

      春桃一脚踹过去。

      那人踉跄后退,立刻嚷起来。

      “打人了!夜校的人打人了!”

      马六趁乱撞了春桃一下。

      竹篮落地。

      里面的废纸、针线、茶包纸散了一地。

      同时滚出来的,还有一张折好的白纸。

      春桃一眼看见,心里猛地一沉。

      那不是她篮子里的东西。

      马六抢先捡起来。

      “这是什么?”

      他把纸一抖。

      上面写着一串名字。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莺。

      林素湘。

      孙小莲。

      王桂芬。

      ……

      围观的人一下围得更紧。

      马六大声道:

      “看见没有!”

      “我就说这夜校不干净!”

      “好好的女工名册,藏在篮子里往外带。”

      “谁知道她们要把人带到哪里去?”

      春桃脸色发白。

      “这不是我的。”

      马六道:“从你篮子里掉出来的,不是你的?”

      “是你塞进去的。”

      “谁看见了?”

      春桃咬住牙。

      她知道,自己越骂越没用。

      人已经围起来了。

      纸已经拿出来了。

      她只要再动手,夜校私藏名册、逃婚女子闹事,这两件事就会被他们一口咬死。

      马六见她不说话,冷笑。

      “怎么不骂了?”

      春桃蹲下去,把散落的废纸一张张捡回篮子。

      马六一愣。

      “你做什么?”

      春桃把纸捡完,站起来。

      “等人。”

      “等谁?”

      春桃看向河埠头那头。

      “等能问你来路的人。”

      马六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怒喝。

      “马六!”

      马六猛地回头。

      赵家男人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色铁青。余梅桢跟在他身后,阿秀也来了,手里还攥着春桃留下的那张废纸。

      马六下意识往后退。

      “赵大哥,你怎么来了?”

      赵家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不是说赵兰英在河埠头哭?”

      马六脸色一白。

      赵家男人怒道:

      “我婆娘好好在家,你却骗春桃来这里。”

      “你到底想做什么?”

      马六急了。

      “我没说她在这儿,是别人让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余梅桢看着他。

      “别人是谁?”

      马六闭紧嘴。

      赵家男人更用力地揪住他。

      “前日你到码头找我,说赵兰英进夜校就要坏事。”

      “说夜校里记了我婆娘的名,拿了名就能把人带走。”

      “也是别人让你说的?”

      围观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春桃抬头看向余梅桢。

      余梅桢没有急着说话。

      她伸手。

      “纸给我。”

      马六不肯。

      赵家男人一把夺过来,塞到余梅桢手里。

      余梅桢低头看。

      只看了几眼,她就抬头。

      “这张名单不是夜校写的。”

      马六立刻嚷:

      “你说不是就不是?”

      余梅桢把纸举起来。

      “赵兰英的英,写成了莺。”

      人群里有人凑近看。

      余梅桢继续道:

      “吴秀的吴,字倒是写对了,可夜校里没人会这样写她的名。”

      春桃立刻反应过来。

      “我们平日都叫阿秀。”

      阿秀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却点了点头。

      余梅桢又指向下一行。

      “林素缃的缃,写成了湘。”

      她看向马六。

      “我们夜校再没规矩,也不会把自己人的名字写错。”

      老童生不知何时也从人群后头赶来,气喘吁吁地挤进来。

      他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错一个字,往后就是错一个人。”

      周围有人低声笑起来。

      马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写错几个字又怎样?名单是真的!”

      余梅桢道:“纸也不是真的。”

      马六一愣。

      余梅桢把纸边翻开。

      “这是严记账房纸。”

      “右下有压痕,纸边细,吸墨也浅。”

      “夜校用的是粗纸,边上会起毛。”

      她把纸递给阿秀。

      阿秀接过,指尖沿着纸边一摸,低声道:

      “是账房纸。”

      马六瞪着她。

      “你说是就是?”

      阿秀没有抬头,只把自己的练字纸从怀里取出一张。

      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夜校纸厚,纸边有毛。”

      “这张纸薄,边压过。”

      她说得慢,却很稳。

      “不是我们这里的纸。”

      围观的人看不出纸质细处,可看得出马六的慌。

      赵家男人一把推开马六。

      “你拿严记账房的纸,到我面前说我婆娘坏话?”

      马六往后退,转身要跑。

      春桃反应最快,脚下一绊。

      马六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人群里一阵哄笑。

      马六爬起来,指着春桃骂:

      “叶春桃,你等着!”

      春桃冷冷看着他。

      “我等着。”

      她顿了顿。

      “下回别把赵兰英写成赵兰莺,丢人。”

      人群又笑。

      马六不敢再停,钻进人群跑了。

      赵家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半晌,他低声道:

      “我被人当枪使了。”

      余梅桢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说:

      “阿英还想来夜校。”

      赵家男人沉默。

      春桃本想开口,被阿秀轻轻拉住了袖子。

      过了很久,赵家男人才道:

      “她可以来。”

      春桃眼睛一亮。

      赵家男人又道:

      “但不能太晚。”

      余梅桢点头。

      “我们送她回去。”

      赵家男人看着她。

      “你们真不是要带她走?”

      余梅桢道:

      “她若有一日要走,也该是她自己决定。”

      赵家男人听不太懂后半句。

      但他听懂了前半句。

      不是今日。

      不是被人骗走。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春桃这才松了一口气。

      “差点完了。”

      余梅桢看她。

      “你还知道差点?”

      春桃低头。

      “我留话了。”

      “你还是去了。”

      “我……”

      春桃想辩,最后没辩出来。

      余梅桢把那张伪名单折好。

      “他们今日不是要抓你,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你篮子里掉出名单。”

      “只要坐实,夜校就说不清。”

      春桃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明白了。

      马六骂她逃婚,不是随口骂。

      是要逼她先动手。

      她若一动手,那张纸就是真的。

      她若一骂人,夜校就成了教坏女人的地方。

      春桃咬着牙。

      “我知道了。”

      余梅桢道:“回去。”

      春桃问:“这纸怎么办?”

      “先记暗册。”

      余梅桢看向严记方向。

      “再交给明鸢。”

      阿秀低声道:“严记账房纸。”

      余梅桢点头。

      “这事要从里面查。”

      她们回到织坊时,赵兰英已经站在夜校门口。

      她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那张写了自己名字的纸。

      赵家男人没有跟来。

      但他让她来了。

      春桃走过去,故意笑道:

      “今晚写十遍,少一遍我都笑你。”

      赵兰英也笑了一下。

      “好。”

      夜校照常点灯。

      这一晚,余梅桢没有让女工只写名字。

      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问来路。

      有人问你的名,先问他的来路。

      有人说你的事,先问他听谁说。

      有人拿着纸指认你,先看纸从哪里来。

      春桃坐在最前面,抄得很用力。

      阿秀看了她一眼。

      “你的字还是很吵。”

      春桃低头写完最后一笔。

      “吵就吵。”

      她把纸往前一推。

      “吵也有吵的用。”

      课后,余梅桢把伪造名单夹进暗册,另起一页写:

      马六设套。

      河埠头栽名单。

      伪名单错字三处。

      用纸为严记账房纸。

      赵家男人当众证马六散话。

      春桃险被构陷。

      须查钱兴。

      写完,她又看向春桃。

      春桃知道她要说什么,先开口: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河埠头。”

      余梅桢道:“写下来。”

      春桃一愣。

      阿秀把笔递给她。

      春桃接过笔,在自己的练字纸上写:

      叶春桃,以后不许一个人去河埠头。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又嘀咕:

      “叶春桃也有被人骗的时候。”

      阿秀轻声道:“下回不被骗就好。”

      春桃看她。

      “你少笑我。”

      阿秀低头整理纸页。

      “我没笑。”

      春桃盯着她。

      “你嘴角都翘了。”

      阿秀把纸压平,没接话。

      余梅桢把春桃那张纸夹进暗册。

      “这张留着。”

      春桃道:“这种丢脸事也留?”

      “留。”

      余梅桢合上暗册。

      “以后别人再用同样的法子,就知道怎么防。”

      夜深以后,严家账房。

      钱兴坐在东侧偏房里。

      马六站在桌前,衣裳上还沾着泥,脸色难看。

      钱兴听完经过,半晌没有说话。

      马六急道:“那余梅桢太难缠了。”

      钱兴抬眼。

      “是你蠢。”

      马六不敢再说。

      钱兴打开抽屉,取出那本薄册。

      第一页写着:

      余梅桢。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英。

      林素缃。

      他在叶春桃后面补了一行:

      警觉,嘴快,不宜先动。

      马六低声问:

      “那下一步呢?”

      钱兴的笔尖在吴秀两个字旁边停住。

      “换一个。”

      马六凑近。

      “她?”

      钱兴道:

      “话少的人,比嘴快的人好办。”

      “手伤的人,也跑不快。”

      他在吴秀后面慢慢写下:

      右手伤。

      能辨纸边。

      马六没听懂。

      “辨纸边是什么意思?”

      钱兴合上册子。

      “你不用懂。”

      窗外运河水声很低。

      钱兴把册子锁回抽屉。

      这一回,他没有再提春桃。

      他的下一个名字,是吴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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