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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名单 赵兰英连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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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兰英第三天没来夜校。
第一天没人多想。
织坊女工请假是常事。家里老人病了,孩子发热,男人闹事,婆婆不许出门,哪一样都能把人绊住。
第二天,阿秀问了一句。
“赵兰英怎么没来?”
春桃说:“许是家里有事。”
到了第三天,春桃自己先坐不住了。
午后领工钱时,她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赵兰英。等女工散了,她抱着账册跑进后库。
“梅桢。”
余梅桢正在核一包字帖。
“怎么了?”
“赵兰英三天没来。”
余梅桢手一停。
阿秀也抬起头。
春桃压低声音:“我问过同巷的人,说她没病。”
余梅桢道:“家里出事了?”
“不像。”
春桃皱着眉。
“有人说,她男人这两天一直在家,码头也没去。”
余梅桢立刻合上册子。
“走。”
阿秀站起来。
“我也去。”
余梅桢看她的右手。
“你留后库。”
阿秀不愿意。
余梅桢道:“若钱兴再来查纸,你在,才看得出有没有被动过。”
阿秀咬了咬唇,点头。
“那你们小心。”
春桃已经把外衫一披。
“我带路。”
赵兰英住在运河南边一条窄巷里。
巷口常年潮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边屋子挤得近,白日里也透不进多少光。
赵家在第三户。
门口堆着几捆柴,旁边挂着一件没拧干的短褂。
春桃上前拍门。
“兰英!”
里面没人应。
春桃又拍了两下。
“赵兰英!”
这回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肩膀很宽,手上全是老茧,一看便是码头扛货的人。
余梅桢见过他。
从前赵兰英下工晚,他来接过两回,沉默寡言,不怎么同人说话。
今日他看见余梅桢和春桃,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来做什么?”
春桃道:“兰英三天没去织坊,我们来看看。”
男人挡在门口。
“她病了。”
余梅桢看着他。
“什么病?”
“风寒。”
“请大夫了吗?”
男人不答。
春桃立刻道:“那我们进去看看。”
男人把门挡得更严。
“不用。”
余梅桢没有急着往里闯。
她看着男人的手。
那双手粗得厉害,指节有裂口,掌心还沾着码头货绳磨出的黑痕。
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男人。
可他今日的眼神很慌。
不是生气。
是怕。
余梅桢放缓声音。
“赵大哥,兰英若真病了,织坊可以替她请假,也可以帮她请大夫。”
男人咬着牙。
“以后她不去夜校了。”
春桃一愣。
“为什么?”
男人冷笑一声。
“女人认那么多字做什么?”
春桃脸色立刻沉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男人声音更硬。
“会写名字又能怎么样?还能考状元不成?”
余梅桢看着他。
“这话是谁教你的?”
男人脸色一变。
“没人教。”
余梅桢道:“你从前不是这样说话。”
男人像被戳中,火气一下上来了。
“外头都传开了!”
“说严家织坊夜校不干净。”
“说女人学了字,心就野。”
“说以后连男人都管不住!”
春桃骂道:“哪个缺德东西传的?”
男人没说话。
屋里却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是凳子倒了。
紧接着,是赵兰英的声音。
“余姑娘!”
男人回头骂:“你出来做什么?”
余梅桢立刻上前。
男人想拦。
春桃一把推开他的胳膊。
“人都叫了,你还拦?”
屋里很暗。
赵兰英站在桌边,眼睛红着,头发有些乱,手里攥着一张纸。
余梅桢一眼认出来。
那是夜校练字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赵兰英。
写得不算好,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赵兰英看见她们,眼泪一下落下来。
“余姑娘,我没想不去。”
她声音发颤。
“是他不让我去。”
男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我是不让你去!”
“现在外头都在说,你们夜校教坏女人!”
“你天天往外跑,家里孩子谁看?饭谁做?我在码头一天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听人说自己婆娘要反天?”
赵兰英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反天了?”
男人一滞。
赵兰英攥紧那张纸。
“我认字怎么了?”
“我识得自己名字怎么了?”
“我给织坊挣工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女人?”
“我给孩子买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女人?”
“我夜里补衣裳,天不亮起来烧饭,你怎么不说我心野?”
屋里一瞬间静下来。
春桃也不说话了。
赵兰英眼泪往下掉,却没有停。
“我去夜校,是想学会看工钱条。”
“我想知道自己一日做多少工,扣了多少,剩多少。”
“我想知道药铺账上写的是什么。”
“我想知道孩子以后拿回来的纸上写的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字纸。
“我还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到底怎么写。”
男人的气势弱了些。
可他仍旧堵着门。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知道了就能多吃一碗饭?”
赵兰英抬头看他。
“我不想一辈子只叫赵家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男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余梅桢看着赵兰英。
她没有去劝男人,也没有说大道理。
她只问:“兰英,你今日要跟我们回去吗?”
赵兰英看向男人。
男人立刻往前一步。
“不许去。”
春桃怒了。
“你凭什么不许?”
男人眼睛也红了。
“凭什么?”
他指着屋里。
“你看看这屋子!”
“我娘病着,孩子小,她走了,这一摊子谁管?”
“我今日去码头,明日回来,她要是被人说坏了名声,我怎么办?”
“我不是怕她认字。”
“我是怕外头那些人。”
他喘着粗气,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说夜校里的人迟早要出事。”
“他们还知道她叫赵兰英。”
余梅桢眼神一变。
“谁知道?”
男人不说话。
余梅桢往前一步。
“谁告诉你的?”
男人咬着牙。
“一个码头上的人。”
春桃立刻问:“叫什么?”
男人道:“马六。”
余梅桢记住这个名字。
马六。
河埠头闲汉。
她听过。
平日替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谁给钱就替谁说话。
春桃也知道他。
她脸色难看起来。
“马六那种人嘴里能有什么实话?”
男人道:“可他怎么知道兰英的名字?”
春桃被问住。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只是流言,还能骂回去。
可对方已经叫出赵兰英的名字。
那就不是随口胡说。
是冲着夜校来的。
赵兰英低声道:“余姑娘,我想回去。”
男人立刻道:“不行。”
赵兰英看着他。
“我晚饭前回来。”
“不行。”
“我只去半个时辰。”
“不行。”
男人咬着牙。
“这几天不行。”
余梅桢看着赵兰英。
赵兰英也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求救,也有不甘。
可余梅桢知道,今日硬把她带走,不一定是救她。
男人不是钱兴。
也不是马六。
他是赵兰英同屋檐下过日子的人。
她若今日强闯,走的是一时痛快,留下的却是赵兰英之后更难过的日子。
春桃显然也明白了。
她气得眼睛发红,却没有再动手。
余梅桢沉默片刻,对赵兰英道:
“把纸收好。”
赵兰英怔住。
余梅桢看着她手里的字纸。
“别丢。”
赵兰英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我不丢。”
余梅桢转身往外走。
春桃不甘心。
“梅桢……”
余梅桢道:“走。”
春桃咬牙,跟着她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春桃走出巷口,终于忍不住。
“就这么走了?”
余梅桢没说话。
春桃急道:“她明明想回夜校!”
余梅桢停下脚步。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带她?”
“带走了,然后呢?”
春桃一愣。
余梅桢看着她。
“她今晚还要回那个家。”
春桃的火一下卡住。
她当然知道。
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憋屈。
余梅桢道:“先查马六。”
春桃咬牙。
“我去。”
“不。”
“为什么?”
“你太显眼。”
春桃气道:“我哪里显眼?”
余梅桢看着她。
“你现在一张嘴,全织坊都知道你要骂人。”
春桃:“……”
余梅桢道:“让顾承岳查。”
春桃这才压下火。
“那赵兰英怎么办?”
余梅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
“她今日来不了,不代表以后来不了。”
春桃沉默了。
她们回到织坊时,夜校已经快开了。
阿秀见她们脸色不对,立刻站起来。
“出事了?”
余梅桢道:“赵兰英被家里拦住了。”
阿秀脸色一沉。
“因为夜校?”
春桃忍不住道:“因为有人在外头传,说认字的女人心野,说夜校教坏女人。”
屋里几个女工原本正坐着练字,听见这话,都停了笔。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低声道:“我婆婆昨夜也说了。”
余梅桢看向她。
那女工有些慌。
“她说……叫我少来夜校。”
另一个女工也小声道:“我男人也问了,说夜校是不是在教我们看账。”
春桃冷笑。
“看账怎么了?怕你看懂他私藏工钱?”
那女工低下头,不敢接。
阿秀道:“不是一家。”
余梅桢点头。
“不是。”
这不是赵兰英一家的事。
有人在织坊外头散话。
不直接冲夜校来,而是冲每一个来夜校的女人家里去。
让男人怕。
让婆婆骂。
让邻居说闲话。
让她们自己退。
这比上门查册更狠。
因为查册还能挡。
流言挡不住。
严明鸢从侧门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谁传的?”
余梅桢道:“马六。”
严明鸢皱眉。
“河埠头那个?”
春桃道:“你也知道?”
“听过。”
严明鸢看向余梅桢。
“他背后有人。”
余梅桢道:“我知道。”
阿秀轻声道:“钱兴?”
屋里静了。
没人能确定。
但每个人心里都浮出这个名字。
春桃立刻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桌上的明册。
明册只写姓。
暗册写全名。
她们以为这样能护住名字。
可现在,外头已经开始顺着名字去找人家里。
她翻开暗册,写下:
赵兰英,三日未至。
家中阻拦。
流言:夜校教坏女人,认字者心野。
传话者:马六。
写完,她抬头。
“今日照常上课。”
有女工不安。
“余姑娘,外头都这么说了,还上吗?”
余梅桢看着她。
“你若怕,今日可以先回。”
那女工愣住。
余梅桢继续道:“但若想留下,就照常写字。”
屋里没有人动。
春桃把笔往桌上一拍。
“写。”
阿秀也坐下。
“写什么?”
余梅桢道:“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看向她。
余梅桢道:“今晚不写别的。”
“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十遍。”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第一个女工低头拿起笔。
第二个。
第三个。
阿秀写:吴秀。
春桃写:叶春桃。
一个女工写:王桂芬。
另一个写:孙小莲。
有人写得快。
有人写得慢。
有人写错了,划掉,重新来。
老童生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没有说那些长篇道理。
只说了一句:
“写稳。”
门外有人经过。
春桃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很快走了。
余梅桢没有去追。
她知道,从今晚起,会有更多眼睛盯着这里。
可她也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夜校自己先散。
课后,女工一个个离开。
余梅桢没有让她们单独走。
同巷的一起。
远路的两三人一组。
春桃亲自把最胆小的几个送到巷口。
严明鸢则让严家两个婆子提灯走在前面,说是严小姐体恤女工夜路难行。
这话传出去,又是一层体面。
也正好挡人。
阿秀等人都走后,才把桌上的练字纸收起来。
她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名字的纸。
“这些怎么办?”
余梅桢道:“挑一张留暗册,其余烧掉。”
春桃刚回来,听见这句,脸色一变。
“又烧?”
“嗯。”
“名字也烧?”
余梅桢看着那些纸。
“留一份就够。”
阿秀低声道:“多了,会害人。”
春桃没再说话。
她帮着把多余的练字纸放到火盆里。
火一点点烧起来。
那些名字在火里卷边、变黑、断开。
春桃看得心里不舒服。
“写了又烧,真憋屈。”
余梅桢道:“先活下来。”
春桃抬头看她。
余梅桢把赵兰英那页夹进暗册。
“活下来,才有以后。”
夜深以后。
严家账房已经熄了大半灯火。
只有东侧偏房还亮着。
钱兴坐在桌后。
桌上放着一本薄册。
封面没有字,看起来和普通账册并无区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六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运河边的潮气。
“办妥了。”
钱兴没有抬头。
“赵家的?”
“暂时回不去夜校了。”
马六笑了一声。
“现在巷子里都在传,说认字的女人心野,说夜校教坏女人。”
“再过几天,不用咱们动手,她们自己就闹起来。”
钱兴终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马六往桌上瞥了一眼。
“这是什么?”
钱兴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个名字。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英。
林素缃。
赵兰英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
已阻。
马六咂了咂舌。
“记这么清楚?”
钱兴淡淡道:“人要办事,总得先认人。”
马六往上看了看。
“余梅桢呢?”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钱兴沉默片刻,拿起笔。
在第一页最上方慢慢写下三个字。
余梅桢。
写完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严家织坊夜校。
主事。
马六探头看了一眼。
“这么看得起她?”
钱兴合上册子。
“能让那么多女人聚在一起的人,本来就不该小看。”
马六笑道:“那下一步动谁?”
钱兴没有立刻答。
他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说:
“先动那个最会跑的。”
马六一愣。
“叶春桃?”
钱兴看了他一眼。
“她嘴太快。”
“嘴快的人,最容易惹祸。”
马六笑了。
“懂了。”
钱兴把册子放回抽屉,锁上。
咔哒一声。
锁扣合拢。
窗外运河水声隐约传来。
而另一边,余梅桢正在夜校灯下,把赵兰英的那张练字纸夹进暗册。
她并不知道。
在她写下暗册的时候。
另一份名单,也已经在黑暗里写了出来。
而下一个名字,是叶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