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钟楼那边》Seaforth

2、第 2 章 你上传的？

　　第二天，摄影社的招新摊位乱得像刚被台风扫过。
　　几台借来的相机七零八落的摆在桌上，宣传单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社长Kwan跷着二郎腿坐在唯一的折叠椅上，耳机里的摇滚乐大声到我怀疑他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Chern，来了？”
　　Kwan头也没抬，指了指角落里一台快没电的笔记本。
　　“帮个忙，把昨天迎新会拍的素材导一下，顺便挑几张能看的传到社团共享盘，给新生看看我们的水平。”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SD卡插进读卡器。
　　这就是我在摄影社的位置，资料管理员。一个听起来很正式，实际上就是打杂的身份。
　　比起在摊位前扯着嗓子喊“学弟学妹这边看”，我更习惯待在屏幕后面。
　　电脑的反应很慢，进度条像在散步。
　　我靠在桌边，百无聊赖的翻着自己的相机。昨天拍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删选。迎新会那些吵闹的，色彩过于饱和的，我一张张按着删除键。
　　路过旧钟楼的几张，留下了然后是几张咖啡馆的。
　　我点开那张脸最清晰的，放大。
　　那人的眉眼确实很好看，是那种就算皱着眉也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但真正让我留下这张照片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手腕上那只旧表。
　　旧得和那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行头格格不入。
　　“喂，发什么呆呢？”
　　一个学长拍了我的肩膀，语气不怎么客气。他是社团的老人，总觉得新生就该随叫随到。
　　“Kwan让你把街拍也传上去几张，凑凑数。”
　　我没理他，把相机里的卡拔出来，也插进了读卡器。
　　我有一些随手拍的街景，Klong Toei的早市，运河边打盹的猫，还有雨后积水里的倒影。我把这些照片，连同那几张咖啡馆的，一起拖进了社团的共享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我拔下卡，把笔记本推回去。
　　“我先走了。”
　　Kwan总算摘下一边耳机，对我挥了挥手，算是批准。
　　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一眼那个乱糟糟的摊位。
　　麻烦找上门的时候，通常没什么预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宿舍里对着建筑系第一份作业发愁，手机屏幕突然被Mint的消息刷了屏。
　　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还有一个匿名论坛的链接。
　　[Mint]：Chern！这是你拍的？？？
　　[Mint]：学校论坛炸了！你快去看！
　　我点开链接。
　　页面加载很慢，但标题的字很大，红色的，像某种警告。
　　【独家！商学院男神Thanawin与家人校外激烈争执，疑似家族内斗升级？】
　　标题下面，是我昨天拍的那张照片。
　　隔着咖啡馆的玻璃，画面算不上顶尖清晰，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原原本本的保留了下来。
　　那个被我心里念叨“脸真臭”的青年，原来叫Thanawin。
　　Win。
　　商学院的风云人物，校篮球队的队长，曼谷一家知名酒店财团的继承人。
　　这些信息，我是在帖子的回复里看全的。
　　一楼：卧槽，这不是Win学长吗？他对面那个男人是谁？看起来好严肃。
　　二楼：是他爸，Akarawong集团的董事长，上过财经杂志封面的。这表情，感觉能当场把咖啡馆买下来。
　　三楼：所以Win学长是被家里逼着做什么吗？他看起来好不爽。
　　十五楼：这照片谁拍的？有点东西啊，隔着玻璃都拍出故事感了。摄影社的新生？想出名想疯了吧。
　　二十八楼：蹭热度呗，Win学长的照片从来都是精修过的官方照，这种生活照第一次流出来，拍的人肯定有目的。
　　我面无表情的把页面往下滑。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帖子里，但“摄影社新生”这个标签已经足够明确。
　　我关掉论坛，把手机扔到一边。
　　胸口有点闷，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不是气被冤枉。是气自己那一下没由来的手快，把一个陌生人的私事，变成了全校的八卦。
　　虽然，把照片上传到共享盘不是我的本意。
　　我打开共享盘的访问记录。
　　那张照片在一个小时前，被一个我不认识的社团账号下载了。
　　然后，就出现在了论坛上。
　　我没去找Kwan，也没去找那个学长解释这种事，很麻烦而且，我不觉得他们会信。
　　我只是默默的把我上传到共享盘里的所有个人照片，都删除了。
　　做完这些，我重新打开建筑系的作业要求。
　　那张A1大小的图纸上，还是只有几条孤零零的辅助线，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Win找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图书馆出来。
　　已经是傍晚，篮球馆那边的灯全亮着，能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音，还有一下一下沉闷的拍球声。
　　他就在篮球馆外的过道上等我，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颗篮球。
　　他换下了那天的白衬衫，穿着一身黑色的训练服，短裤下的小腿线条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
　　个子很高，阴影直接把我盖住。
　　“你就是Chern？”
　　他的声音比照片里给人的感觉更低，没什么温度。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把手里的篮球换到另一只手，往前走了一步。
　　那股压迫感，和咖啡馆里他给那个中年男人的一模一样。
　　[Win's POV]
　　面前这个人。
　　比我想象中要瘦，也更安静。背着一个洗到发白的帆布包，相机挂在胸前，像长在身上的一部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看不出心虚，也看不出挑衅。
　　但我已经习惯了。
　　在我身边，想装作若无其事的人太多了。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个靠近财团的机会。
　　这次大概也一样，我讨厌这种感觉。像活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每个人都贴上来看，但没人在乎你到底是什么样。他们只看自己想看的。
　　这张照片，就像有人在我的玻璃罩上敲出了一道裂缝。
　　还敲得全校皆知。
　　我压着火气，告诉自己，别像我爸那样，用身份压人，所以我只是想问清楚。
　　[Chern's POV]
　　“照片，是你上传的？”Win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
　　我终于开了口。
　　“是。”
　　我看见他的眉毛很轻的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他手里的篮球一下一下的拍在地上，声音很重。
　　“你想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傲慢。
　　好像我费尽心机拍下那张照片，就一定是为了从他身上图点什么。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应该想得到什么？”我反问。
　　我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似乎比大声争辩更让他不爽。
　　他停下拍球的动作，向前逼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只手臂。
　　他身上有很淡的汗味，混着一点运动喷雾的味道。
　　“别装了。”他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想出名，想被看见。但别拿我当你的垫脚石。”
　　“我们这种人？”我重复了一遍，慢慢的咀嚼着这几个字。
　　原来在他眼里，我已经在另一个阵营里了。一个想靠他上位的，心机深沉的新生，我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抬起眼，认真的看着他。
　　“Win学长，是吗？”
　　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很习惯被别人当成目标，对吧？”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的时候，你只是恰好站在了别人的镜头里。”
　　“而且，脸真的很臭。”
　　我说完最后一句，清晰的看见他眼里的怒火被点燃。
　　他手里的篮球被捏得变了形，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一个身影旋风一样冲了过来。
　　“Win！Chern！你们俩怎么在这里！”
　　是Mint抱着一叠比她脸还大的文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都湿了。
　　她看看Win，又看看我，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但她的思维显然不在这上面。
　　“太好了！省得我一个一个找了！”
　　Mint把那叠文件拍在旁边的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兴奋的在我们面前晃了晃。
　　“当当当当！天大的好消息！”
　　Win和我都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Mint完全没被我们俩的低气压影响，自顾自的宣布。
　　“为了庆祝学校七十周年校庆，学生会决定拍一部全新的宣传片！”
　　“经过我们公关部和校领导的激烈讨论，最终决定！”
　　她拖长了声音，像在宣布什么颁奖结果。
　　“本次宣传片，由我们商学院王牌篮球队，和全校最会拍照的摄影社，联手打造！”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看着Win那张已经不能只用“臭”来形容的脸。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