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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你说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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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那么好,光线像融化的黄金一样,均匀地铺在每一寸空气里。我手里的GR相机以对焦精准著称,而镜头前的那个人,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怎么可能糊,那张照片,是我从举起相机开始,拍到过的,最清晰的一张Win。
Win显然也不信,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刚刚褪下去的,柔软的东西,又重新被一层锐利和探究覆盖。
“是吗?”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有半米,“那我更要看看,你是怎么把这么好的光拍糊的。”
他说着,手就朝我怀里的相机伸了过来。
我几乎是本能反应,抱着相机就地一滚,躲开了他的手,然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迅速从地上弹起来,和他拉开距离。
“你干什么!”我把相机死死护在胸前,一脸警惕。
“看照片。”Win的回答理直气壮,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双在篮球场上能精准截断对手传球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定着我怀里的相机,“你说糊了,我就更好奇了。让我看看,学习一下,以后怎么避免犯同样的错误。”
这借口烂透了,那是属于刚才那个,坐在码头边,跟我说“世界很大,我不用只待在一个地方”的,那个孤独的小孩的。
“不给看!”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一根冰凉的铁柱。
退无可退。
“小气。”Win笑了,一步一步朝我逼近,像一只在戏弄猎物豹子,“就看一眼。我保证不删。”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不能让他得逞。抓紧相机,在他伸手过来的瞬间,侧身从他胳膊下面钻了过去,然后拔腿就跑。
他好像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也追了上来。
我们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堆满生了锈的集装箱的旧码头里,上演了一场幼稚又荒唐的追逐战。我仗着自己身形比他小,在集装箱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他则仗着腿长,总能在我以为甩掉他的时候,又从另一个路口冒出来,堵住我的去路。
河风吹过来,带着码头特有的铁锈和水汽的味道。我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
追到最后,我被他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他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集装箱壁上,把我整个人圈在他的阴影里。我们都跑得有点喘,呼吸混在一起,带着汗和夕阳的味道。
“跑啊,”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得逞的笑,眼尾那颗痣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不跑了?”
我仰头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目光再次落在我怀里的相机上。
“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吧?”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几乎就要碰到我的机身。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码头安静的空气,那铃声是从Win的口袋里传出来的。
[Win's POV]
我从来没觉得我父亲的电话铃声,这么难听过。
前一秒,我还圈着那个满脸通红,眼睛里像烧着两簇小火苗的Chern。他的呼吸喷在我下巴上,又热又急,像一只炸了毛又没地方躲的小动物。
差一点,就拿到那台相机,看到那张被他藏起来的照片了。可那个电话一响,我身上那种好不容易才从旧码头找回来的,松弛的,属于我自己的感觉,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脊,在一秒钟之内,重新绷直了。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松开撑在集装箱上的手,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然后,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父亲。”
Chern就站在我对面,看着我。我讨厌他这种眼神,好像能看穿我身上这层,花了二十年才披上的,叫做Thanawin Akarawong的壳。
“知道了。”
“好的,我会处理。没有,还在学校。”
我言简意赅地回答着电话那头的问题,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Chern的脸。
看见他眼里的那两簇火苗,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更不想看见的,混杂着失望和了然的神情。好像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广告牌。
[Chern's POV]
Win变了,就在他接起那个电话的瞬间。
刚才那个会追着我跑,会把我堵在墙角,笑得一脸不正经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我在学校各种海报和会议上见过的,标准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Thanawin学长。站姿,语气,甚至他脸上每一个肌肉的走向,都回到了那种精准被计算过的状态。
他和我之间那段刚刚还热得发烫的距离,又重新变得冰冷而遥远。那道看不见的玻璃罩子,又一次,严丝合缝地,落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那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等在码头入口。司机看见我们,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Klong Toei那些熟悉的,破旧的街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闷,透不过气。
车一直开到我宿舍楼下,推开车门,没说再见,就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个在码头边的下午一样。
“Chern。”
他忽然叫住我,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他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平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早上五点半,钟楼底下见。”
我们的“七天之约”,还剩下最后一天。
我没回答,径直走进了宿舍楼。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把相机包扔在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Win坐在集装箱上,抱着膝盖看日落的,那个孤独又柔软的背影。一边是他站在我面前,接着电话,迅速变回那个冷硬外壳的,Thanawin。
‘这两个人,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都导了进去。一张张地翻着,最后,停在了那张被我说“糊了”的照片上。
照片里,Win的侧影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道金边,他微微低着头,表情很安静,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回家方向的小孩。
这张照片,不能交上去。把它单独拖出来,想了想,连上宿舍那台很少用的旧打印机。
我用的是相纸,打印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张被定格的画面,一点一点地,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我把它拿在手里,色彩比屏幕上看到的,更温暖,也更沉重。
我把它夹进了我最常翻的那本,关于建筑摄影师安藤忠雄的画册里。做完这一切,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心事,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就在我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妈:小辰,你睡了吗?我刚才对账,发现我们账上多了一笔钱。】
【妈:是从清迈那边转过来的,没有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