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钟楼那边》Seaforth

14、第 14 章 你别总把人

　　我几乎是抢过那束白色的小苍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花店。没回宿舍，而是在学校里无头苍蝇一样绕了三大圈，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才像个游魂一样回到宿舍楼下。
　　那束花被我一路抱在怀里，花瓣被我的体温捂得有点蔫，但香气却更浓了。是一种清甜的，带着一点点辛辣的，很干净的味道。
　　我把它插进一个喝完了水的矿泉水瓶里，放在宿舍那张唯一会被阳光照到的书桌角落。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束白色的花，脑子里乱成一团毛线。
　　Win Akarawong像一颗没打招呼就砸进我平静池塘里的陨石。先是砸出敌意，再砸出被迫的合作，然后是清晨的咖啡和豆浆，系鞋带的侧影，宋姨店里那碗被挑干净了香菜的船面，现在，又变成了一束戳破我所有伪装的小苍兰。
　　我看不懂他，更看不懂我自己。烦躁地打开电脑，想用工作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盖过去。
　　摄影社的群聊里，Kwan刚发了通知，下午三点开项目中期复盘会。我回了个“收到”，就把电脑合上了。
　　我怕再多看一眼，就会看见屏幕倒影里，自己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社团活动室。
　　Kwan还没来，活动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上次被我怼走的学长A。
　　气氛有点怪。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我并不在乎，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整理我的相机包。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Kwan踩着点推门进来，他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校庆短片反馈数据扔在桌上。
　　“数据不错，校方那边很满意。”Kwan靠在桌边，环视了一圈，“但今天不是来开表彰会的。项目还有后续，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话音刚落，学长A就开口了。
　　“Kwan哥，我觉得这次项目从一开始就有点问题。”他没看Kwan，反而盯着我，“我们社里这么多老人，最后却让一个刚进来的新生拿主摄，这不合规矩吧。”
　　“哦？”Kwan挑了挑眉，“那A学长的意思是，Chern拍得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学长A被噎了一下“我是说，他拿到这个项目的方式，有点说不清。我听说，他最开始是靠着一组偷拍Win学长的照片，才在论坛上有了热度，然后才被Mint部长看上的吧？”
　　这话一出，活动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放在相机包上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照片是我拍的，但不是偷拍。”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冷，“而且我从没拿那些照片去跟任何人换过任何东西。”
　　“你当然这么说。”学长A冷笑一声，“谁知道你私底下跟Win学长达成了什么交易。不然他那么难搞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让你一个新生天天跟着拍？”
　　“你！”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够了。”Kwan的声音瞬间出来。
　　他站直身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A”他看着学长A，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觉得Chern拍得不好，很简单，下周校庆还有一组补拍，你现在就去跟Mint申请，你也拍一组，我们放一起，让校方和学生投票。谁票高，后续的项目主摄就谁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摄影社是拿片子说话的地方，你要是觉得别人占了你的位置，你就用更好的片子把他顶下去。在背后嚼舌根，除了显得你没本事，什么用都没有。”
　　活动室里瞬间跟死了一般，学长A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拉开椅子，摔门走了。
　　“还有人有意见吗？”Kwan问，没人敢再开口“没意见就散会。”
　　我把相机包重新背上，转身就想走。
　　“Chern，你留下。”Kwan叫住我。等所有人都走光了，Kwan才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扔给我一瓶。
　　“别往心里去。”他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拧开瓶盖，没说话。
　　“不过，”Kwan话锋一转，靠在窗边看着我，“我倒是有点好奇。你小子，是不是真的挺会惹Win的？”
　　“我没有。”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
　　“行了，别在我面前装。”Kwan笑了，那笑容看得我心里发毛，“我虽然不常在学校，但论坛上的帖子我还是会看的。‘温辰’？你们现在的小孩，挺会玩啊。”
　　我的脸“轰”的一下，比刚才吵架的时候还要烫。
　　“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他会大周末的，跑去你家花店给你搬花桶？没关系他会送你一束花语是‘无言的爱’的小苍兰？”Kwan一连串的反问，把我堵得哑口无言，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Chern。”Kwan收起玩笑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叫你留下，不是想八卦你。我是想跟你聊聊照片。”
　　他走到我身边，点开他手机里的相册，里面是我交上去的第二版成片。
　　“你这组片子，比第一版好太多了。”他说，“第一版，你镜头里的Win，是个好看的模特。但这第二版，他像个活生生的人。”
　　他把那张Win在钟楼下看书的侧影放大。
　　“你看这张，光很好，构图也稳。但最好的，是你抓到了他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这种瞬间，不是靠摆拍能出来的。是你得真的靠近他，让他信任你，他才会给你。”
　　Kwan抬头看着我，眼神很锐利。
　　“你是个很有天分的摄影师，Chern。你的镜头很诚实，能抓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你有时候，太拧巴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你一边嫌别人离你太远，一边又在别人想靠近的时候，把门关得死死的。”他说，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我心上“你拿着相机，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你好像总忘了，有时候你也需要从镜头后面走出来，让别人看看你。”
　　“Chern，别总把人往外推。尤其是在那个人，已经把伞递到你手里的时候。”
　　我从社团活动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响着Kwan最后那句话。
　　回到宿舍，那束白色的小苍兰，在夕阳的光里，开得正好。看着那束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胀。
　　我打开电脑，没有再看那些已经定稿的成片。点开了一个被我加密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Klong Toei”，里面只有十几张照片。
　　是我第一次，拍到Win的照片。隔着咖啡馆的玻璃，光线很暗，画质也粗糙。
　　照片里的Win，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一种被成年人的世界压得喘不过气的，真实的疲惫和愤怒。他和他父亲在争执，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这是我们所有故事的开始，也是我对他所有偏见的来源。一直觉得，他是个活在云端的，被宠坏了的富家少爷。
　　可现在，我看着这张照片，再想起他帮我挑掉的香菜，想起他递过来的热豆浆，想起他在花店门口，笨拙地帮我提那个死沉的花桶的样子。
　　忽然觉得，Kwan说得对。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从镜头后面走出来，好好看看他。
　　就在我对着照片发呆的时候，电脑右下角，摄影社的群聊图标闪了一下，是Mint。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新通知，@所有人。
　　【Mint：各位！紧急通知！校方对我们上一版宣传片非常满意！为了趁热打铁，决定在校庆之前，再追加一组更有生活气息的补拍！】
　　【Mint：主题是——‘私人记忆里的校园’！这次不限脚本，允许大家自由选景，只要能拍出独属于暹澜学子的故事感就行！报名通道现在开启！】
　　我看着那行“私人记忆里的校园”，再看看屏幕上那张，Win在Klong Toei咖啡馆里，一脸疲惫的照片。
　　一个荒唐又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