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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余项的清算(下)
跪过的那个早上之后——第三天。
合肥老家。她父亲坐在客厅那张深棕色单人沙发上。他对面是梁清——坐在双人沙发的最边沿,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她小学时候考试不及格被叫到家里来谈话的那种姿势。
她父亲把一张 A4 纸推到两个沙发之间的那只铺着花布的方茶几上。
纸上是——她父亲昨晚和她妈在卧室关上门、讨论到凌晨两点、共同列出来的方案。
她父亲没说"你看一眼"。他只是把那张纸推过去。
梁清低头看那张纸。她父亲那一笔——她从小到大见过几万次的、极工整的、偏行楷的字迹——
"江南老房(三套):
一、卖;
二、卖;
三、留——保留登记在你爷爷名下、过户给我和你妈。
两套卖价合计预估 195 万——还掉民间渠道 220 万的一部分。
缺口 25 万——我用我退休金账户、自付。
你那套南京一居室:立即挂中介——低价出。预估 45 万到 50 万——还掉银行 50 万的本金,差额我和你妈补。
你舞蹈中心剩下 6% 股份:转给学校另一位合伙人。预估收回 25 万。
你机构那 300 万合伙人股份——按 30% 退还——90 万。
合计回收:195 + 45 + 25 + 90 = 355 万。
偿付:民间渠道 220 万 + 民间渠道三个月利息 19 万 + 银行 50 万 + 你日常透支 8 万 = 297 万。
剩余:58 万。
58 万——我和你妈保留 50 万——作为我和你妈剩余十五年的生活费。
8 万——留给你。
你回合肥,找一份任何工资三千到五千的工作——活下去。
三个月房子卖清,款付清。
三个月之后,你和我们共同住进我和你妈找的另一套小房子。那房子不在这套老小区。是合肥东郊城中村一个三室一厅。租金一千八。
你住那一间朝北的小卧室。"
她父亲没有写——"梁清,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一份家。"她父亲没有写。他让那行字留在她梁清自己脑子里——让她自己读出来。
梁清读完那张纸,没哭。她说——
"……爸。"
"嗯?"
"……你的退休金。"
"嗯。"
"……我能不能以后慢慢还给你。"
她父亲看了她半秒。
"——清清。"
"嗯。"
"我和你妈,"她父亲说,"剩下的十五年——你妈的医保——我的退休金——这些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我们这辈子挣的钱,本来就是你的。"
"……爸——"
"清清——"她父亲打断她,"你不要'还'。你要做的不是'还'。你要做的是——'活着'。活着比还重一万倍。你今天'还'的姿态,是你这辈子又给自己加一个'我要做'的枷锁。你不需要再加这个枷锁。你已经加够了。你以后的枷锁只有一项——活着。把活着这件事做完。'还'不需要。你也还不上。你余生挣的所有钱加起来,也还不上我们给你填的这个窟窿。你别想'还'。你只想'活'。'活'是你能做的、最重的事。"
梁清点头。
她父亲说完那段话,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扶着沙发扶手——那只手微微在抖。她父亲六十四岁。她父亲过去这一周——脊背塌了三寸。她看见。
"我去——"她父亲说,"和你妈准备一下,明天去南京办你机构那边退股的事。"
"……爸——"
"嗯?"
"……我明天——一个人去。"
她父亲看了她半秒,"……好。"
她父亲没跟。他的"自己去、自己面对、自己签字、自己看一眼那个不再爱你的女人"——"这件事我尊重你,你自己做。这是爸能给你的——最后的尊严。"
※
第二天上午十点。南京。
她推开机构那栋楼的玻璃门。还是那个一楼大堂,还是那些泛着冷青色的节能灯。还是墙边那几张沙发——今天有几个等家长的小朋友,她们没抬头看她。
她进电梯,按二十六楼。
会议室。来接待她的——是机构法务部那个三十岁出头的、戴黑框眼镜的、姓陆的男人。
陆律师把退股协议推到她面前。
"梁总——"陆律师说,"这是按合伙人协议第七条第三款——非违约性退股按已投入金额的 30% 退还——本次退还您 90 万。剩余 70% 部分,按合伙人协议,视同对机构发展的资本贡献,不退还。"
他递过一支笔。
梁清看着那份协议,拿起笔。她在甲方乙方签名栏——"乙方"那一行——慢慢地写下"梁清"两个字。她写字没抖。她——古典舞首席的——腕力还在。
她把笔递回去。陆律师收走协议。
"梁总——"陆律师说,"账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指定的银行账户,您看一下账号。"他推过来另一张纸。
梁清看了一眼——她那张她爸名下的工商银行卡号。"……对的。"
"那——"陆律师说,"后续就走流程了。"
他没说"梁总,慢走。"他说——"……梁小姐,慢走。"
"梁总"变成"梁小姐"——就在那一秒。她那个"高级合伙人""梁总"的身份,随着她签完那两个字——死了。
※
她走出那间会议室,沿着她上一次是"梁总"走过的走廊,往电梯走。
她经过苏沁的工位。苏沁坐在工位前,在打字。苏沁听见脚步声,抬头。苏沁对她笑了。
那个笑,是过去这一年半苏沁对"梁总"笑过的那种甜美的、小太阳的"梁总好"的微笑。
苏沁说——"……梁小姐,慢走。"
"梁——小姐"。
苏沁那张小太阳的脸——"小姐"两个字,准确地踩在那个刚死掉的"梁总"身上。
梁清看苏沁。
她在那一秒看见苏沁那双甜美的眼睛底下——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是——"我赢了"。苏沁不是冷酷地、不是恶狠狠地"我赢了",苏沁是温柔地、像奶油糖一样地"我赢了"。
梁清在那一秒彻底明白了——我以为我和沈乐是争一个女人。错。我和苏沁,是争一份"被苏沁挑中"的位置。苏沁是这场局的评委。我和周挽和陈游是参赛选手。沈乐是奖品。而苏沁已经把奖品领回家了。
梁清看着苏沁,对她说——
"……苏小姐。"
苏沁那个甜美的微笑没动。
"嗯?"苏沁说。
"你以后——"梁清说,"要小心。"
苏沁那个微笑顿了半秒。
"……谢谢梁总。"苏沁说。
她又说错了。不,她没说错。苏沁"谢谢梁总"里的"梁总"是苏沁故意说出来的——我刚才那一声"梁小姐"是杀你,这一声"谢谢梁总"是给你一个台阶。我让你以为你还是"梁总"——的这一秒的"梁总",是我施舍给你的。我说你是梁总,你才是梁总。我下一秒再叫你"梁小姐",你立刻又不是梁总。你是什么"总"、什么"小姐",从今天起——由我决定。
"……什么事?"苏沁说。她那个微笑重新挂回脸上。
"……没什么。"梁清说。
她最后对苏沁说——"……保重。"
苏沁——"……谢谢梁总。""梁总"两个字,被苏沁重音咬得极轻。
梁清没回头,转身,走向电梯。
她最后看了一眼直播间的那扇单向玻璃。红灯亮着。沈乐戴着耳麦在讲题。她隔着玻璃看了沈乐三秒。沈乐没抬头。沈乐没看她。
梁清进电梯。
※
三个月后。合肥东郊。某城中村。
那是一栋楼龄超过二十五年的、外墙裸露着红砖、楼道里只有一只单管日光灯还在闪、楼下停着几辆没锁的、坐垫开裂的、电动车的、五层老楼。
梁清和她父母住在四楼的一套三室一厅,租金一千八。那个三室一厅——南向主卧她父母住,朝东次卧空着,朝北小房间梁清住。
她那间朝北的、十二平米的小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只廉价塑料衣柜、和一张她从合肥老家搬过来的、她十六岁那年用过的老书桌。
书桌上摆着她唯一从南京带回来的两样东西——她那只高中玻璃杯;她高一手抄的那张 A4 纸——"我以后要做一个最干净的人。"那张 A4 纸被她重新贴回合肥这间朝北小房间的墙上。
她现在在合肥东郊某个城中村的廉价舞蹈班教小朋友。工资四千五。
她每天穿着她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件她最爱的米色针织衫。但是那件针织衫现在挂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因为她瘦了,三个月瘦了十二斤。那件针织衫的领口现在松松垮垮地露出她的锁骨。锁骨突出。她过去三十年没让自己锁骨"突出"过——古典舞首席的脖颈应该是圆润的。她现在不是。她锁骨突出的那种形态,是"我以前那个版本——已经死了"的那种突出。
※
某天清晨,她站在她那间朝北小房间的床头那面小壁挂镜前。她看见镜子里那个锁骨突出的、三十岁的、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
她没哭。
她对镜子里那个女人说——"……梁清。这就是你的'活着'。你每天继续。"
她妈在客厅——"清清,该出门去上课了。"
"……来了,妈。"
她拎起包,出门。
她妈在玄关给她整理那件米色针织衫的领口。她妈那只手——在那个领口顿了一下。
她妈说——"清清,你瘦了。"
梁清——"……嗯。"
"你要多吃点。"
"……好。"
她妈——"妈晚上做红烧肉。"
梁清听见"红烧肉"那三个字——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她最近三个月第一次"咯噔"。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没有。她妈说"红烧肉",她"咯噔"。
她妈在这间最廉价的城中村小房子里,用这间小房子那只二手电饭煲,给她做红烧肉。红烧肉——用——七颗干辣椒。一颗都不少。她妈这一辈子,永远会七颗。不管在哪、不管多廉价的锅里。七颗。
梁清在玄关对她妈说——"妈——"
"嗯?"
"……我晚上回来吃。"
"好。"
她出门,关上那扇廉价的、城中村租来的木门。
楼道里是十一月底、快入冬的凉。梁清把那件——现在挂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的米色针织衫的领口用手拢了一下。她走下楼。
她今天要继续"活着"。今天是她"活着"工作清单里的第——九十七天。还有很多很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