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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她不能让我先走 第六十一章 ...

  •   第六十一章:她不能让我先走
      她走到小区院子里那棵她从小爬过的桂花树底下的长椅,坐下。
      她小时候这棵桂花树是她的私人地盘。八岁那年她从这棵树上摔下来过一次,胳膊磕在底下这张水泥长椅的边角上,缝了三针。她妈那一晚陪她坐在医院里掉过一次眼泪——是她记忆里、她妈在她面前唯一一次掉眼泪。她妈那一次掉完之后就再也没在她面前掉过。她过去三十年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妈"不需要再哭了"。她现在坐在这张长椅上才明白,不是不需要,是她妈学会了背过身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昨晚那包"母亲牌",还剩十九根。
      她抽。
      她抽——不咳了。她昨晚咳,今天不咳。她身体学会了。
      她在那张长椅上抽了三根。她没哭。
      她过去三十年在合肥这种老小区的公园里,见过坐在长椅上抽烟、不哭、看起来"什么事都过去了"的中年人。她当时觉得那种人挺神奇。她今天自己成了那种人。她在那一秒彻底懂了——那种"什么事都过去了"的姿态不是"过去了"。是"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是"我没有下一步了"。
      路过那棵桂花树的、一个抱着保温壶去打开水的、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没说话。老太太继续往前走。老太太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评判。是——"我也曾经坐在那张长椅上"的、那一眼。
      梁清迎上那一眼。她没动。她让那位老太太把那一眼,看完。
      老太太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梁清看着老太太那条藏蓝色的、半旧的、棉袄背影,在那一秒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条小区院子里,过去三十年,坐过那张长椅、抽过烟、看起来"什么事都过去了"的中年人,不是几个。是几十个。是几百个。每个人都有一件自己说不出口的事。每个人都把那件事抽完三根烟、压回胸腔里、回楼上。
      她今天加入了这条队伍。
      ※
      中午十二点,她回楼上。
      她推开门。客厅里,她父亲坐在沙发上,她母亲坐在父亲身边。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梁清在玄关站住了。
      她过去三十年没见过她爸妈在客厅里牵手。他俩过去三十年的表达方式是那种克制的、不外露的、北方知识分子家庭的"我们不需要那种动作"。今天他俩在客厅里——牵手。
      她在那一秒胸口里那个本来就快要塌完的"什么",又塌了一寸。因为——她明白了。
      我妈和我爸今天牵手不是因为他们恩爱。是因为他们俩面对"我这个女儿干的事",彼此需要互相扶着,才能站住。他们不是恩爱。他们是劫后余生。我是那场劫。我亲手给我父母制造了这场劫。而劫之后,他们俩靠彼此扶着,活下来。
      这是我送给他们的——后半辈子的"相互依偎"。他们不该是这样的。他们应该是体面的、独立的、退休干部。我把他们变成了两个必须互相扶着才能站住的——老人。
      她父亲看见她,说——"清清,回来啦,吃饭吧。"
      午饭——她妈端上来一碗白粥、一盘清炒油菜、一只煎蛋。没有红烧肉。因为她妈知道红烧肉是"庆祝"的菜,今天不该吃。但是有煎蛋。因为她妈知道煎蛋是"加蛋白质让女儿别太累"的菜。她妈在这种时候还在心疼她。
      梁清舀粥,吃。吃了五口。她对父母说:"爸——妈——我下午想去医院做个检查。我最近失眠。想去配点安眠药。"
      她妈脸色变了。她父亲说:"我陪你去。"
      "……不用。"梁清说。"我自己去。"
      她父亲沉默几秒。"……好。"
      她父亲让她一个人去。他明知道——清清今天去医院配安眠药,可能不只是配安眠药。他还是让她一个人去。他没阻止,没问,没跟。他"让她一个人去"意味着——我已经没有能力给我女儿,除了"放她一个人去"之外的、任何形式的支持。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尊严。他让她一个人去,就是"我尊重你决定你自己的下一步"。
      梁清看着父亲。"……好。"她说。
      她吃完那碗粥,出门。
      ※
      下午两点零四分,合肥某二级综合医院,精神科。
      精神科那间小诊室里只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戴黑框眼镜的、女医生。她抬眼看了梁清一眼,问:"哪里不舒服?"
      "失眠。"梁清说。
      "多久?"
      "……一年。"
      女医生没接话。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梁清一眼——这一眼比第一眼长。
      "还有别的吗?"她问。
      梁清看着她。
      那女医生的眼睛后面是一种梁清非常熟悉的、训练过的、轻轻的——"我看出来了,但我不打算戳穿"的——眼神。梁清自己过去做合伙人接见家长的时候,练过那种眼神。
      "没了。"梁清说。
      女医生点头。她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处方。她抽出来递给梁清。
      "艾司唑仑一周。"她说,"睡前一片。不够下周再来。"
      梁清接过处方,说"谢谢"。她转身要走。
      她快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那女医生忽然在她身后非常轻地说了一句——
      "……闺女。"
      梁清愣住。她回头。
      那女医生没看她。她低着头在写病历。她说:"……每天晚上,一片。别想别的事。"
      梁清在诊室门口站了一秒。她对那女医生的后脑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推开诊室的门,出去。
      她去医院旁边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又买了三盒不需要处方的、辅助睡眠的中药制剂——"参枣安神丸"。她在便利店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出便利店,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
      她打开所有的药。艾司唑仑——七天份。参枣安神丸——三盒。全部倒进她左手掌心。
      她盯着那堆药看了大概两分钟。她在那两分钟里没想沈乐,没想父母,没想那场暴雨,没想那个高中同桌,没想她十八岁开始撒的第一个谎。
      她想起来一件事。
      她想起她妈刚才在客厅里、跪向她爸的那一秒,她妈说的——"老梁——是我——没教好——"
      她过去三十年一直以为,她妈那种姿态是"为我担责"。
      她现在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看着掌心那堆药,突然懂了。
      她妈那种姿态不是"为我担责"。是——我妈这辈子,在我爸面前,一直觉得"我是个不够好的妻子。我嫁过来,本来就低我老公一头"。我妈每一次说"是我没教好她",是我妈在用"认错"这个动作,继续巩固她自己一辈子的"低位"。
      我妈不是为我担责。我妈是——通过"我把我女儿养坏了"这件事,继续证明她值得我爸容忍。我妈活了一辈子,是为了让我爸容忍她。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而我今天——把她最后的安全网,那张医保卡,也抽掉了。她以后只能靠"继续比我爸低一头",才能在这个家活下去。我把我妈从一个"低半头"的妻子,按到了"整个人都低于丈夫"的、一具彻底无名的服从。这是我送给她的——后半辈子。
      我今天如果把这堆药吃下去——我妈可能再也无法面对我爸。她可能跟着我去。
      她不能去。
      她不能去。
      梁清在那一秒,把左手掌心那堆药——倒进了便利店外台阶旁那只装满烟头和废纸的、铁皮垃圾桶。
      她没吃。
      她没吃,不是因为她想活下来。是因为我妈不能让我先走。
      我活着是替我妈继续"欠"我爸这件事。我活着意味着——我妈每天看见我,都会再"是我没教好"一次。我妈每天靠这种"我错了",继续在这个家活下去。我妈需要这种"我错了",而那需要是我活着才能给她的。我活着是给我妈"我每天还能继续认错"的那个对象。我死了,我妈没有对象可以认错了。我妈的活着,就没意义了。
      所以——我必须活着。我活着比死更重。因为我活着是我妈活下去的必要条件。
      妈,梁清在心里对她妈说,我不会先你走。我那张医保卡里挪走的七万,我这辈子还不上。我把江南老房抵押的两百二十万,我这辈子也还不上。我跟你这辈子之间的账,我一辈子做不完。这件事我接。我接的不是"还清"。我接的是——这一辈子,每天起床,看一眼镜子,提醒自己"今天还没还完"。
      这件事,梁清,你接。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拎着那瓶没开的矿泉水,回家。
      ※
      她进门。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她母亲在厨房洗碗。
      她父亲说:"……回来啦。睡前吃药了?"
      "……吃了。"
      她说谎。她药扔了。
      她父亲:"……那就好。早点睡。"
      她母亲从厨房探头:"清清,要不要喝水?"
      "……不用。"
      "……好。"
      她回卧室,躺在她十八岁之前一直睡的、那张靠墙的、单人木床上,闭上眼睛。
      她不是没失眠。她睡得更沉了。因为她身体已经把"我必须活着"这件事,当作下一阶段的新工作,接下来了。
      她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
      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梁清,你今天起来,开始"活着"这件事。这件事,你以后每天做。做到你妈先你一步走。你妈走了,你才能决定下一步。在你妈走之前,你必须活着。这就是"吞药未遂"之后,你的余生。
      ※
      厨房——她妈正在煮粥。
      她妈听见梁清下楼的脚步,说:"清清,起了?"
      "嗯。"
      她妈端粥过来。
      这一次的粥里,不是她爸戒烟前的那个牌子的口味。是另一种——红枣枸杞粥。
      她妈说:"今天换个味道。"
      梁清拿起勺子,舀,吃一口。
      她对她妈说:"……热的。"
      就两个字。
      她妈愣了一下。她妈说:"……傻孩子,粥肯定是热的。"她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她妈这辈子第一次,在面对"清清做错事的第二天"还能笑出来的——那种笑。
      梁清看着她妈笑的那一秒,在心里第一次把"我妈每天还能笑一次"这件事,写进她要"必须活着完成"的那本工作清单的第一项。
      她舀第二勺粥,送进嘴里。
      她对自己说——这一勺,你接着吃。然后下一勺。然后下一勺。这就是你今天的全部任务。明天还有明天的全部任务。后天还有后天的。一直到——你妈那天笑不出来为止。
      那天到了——是你下一步的开始。
      那天没到——你天天就是这一勺。
      你接。
      她舀第三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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