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鸦候鸟症》月落江寒

56、第五十六章:另一套公寓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另一套公寓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苏沁有两套公寓。
　　连沈乐都不知道。
　　那一套小公寓在城北。不是高档地段,是那种二十年前的国营单位福利分房楼盘里、被她用她妈妈娘家某个表姐的身份证、合规地租下来的、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
　　那套公寓不在她任何朋友圈出现过。她从来没在那里待过超过十二小时。她去那套公寓的频率是每周三次,每次大概三到四小时,通常是工作日中午,或者沈乐周末早起去机构开会的那两个小时。
　　她去那套公寓做什么——工作。
　　她过去这一年半所有的"工作"都在那间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完成。她和沈乐共有的那套精装公寓不是她的工作间——那是她的展览间。
　　※
　　今晚她和沈乐在 Livehouse 二楼那个角落卡座坐到十一点二十分。她送沈乐回家——回她俩共有的那一套公寓。沈乐进门之后说"我累了,先睡",进了主卧,关上门。
　　苏沁站在玄关,听见主卧那扇门"咔哒"一声。她在玄关脱鞋,换上拖鞋,走到客厅那张灰色亚麻沙发前。她没坐。她从茶几底下抽出来一个、平时藏在那里的、皮质暗色的小手包——那只小手包平时被她藏在茶几底层的某本她从来不读的、装饰用的、外国画册底下。
　　那只手包里有一把车钥匙,不是她平时白色 Polo 的钥匙,是另一台车的。那台车停在小区南门外、那条沈乐不会走的、单行道上。是一辆黑色的、不带任何标识的、四年前的二手别克 GL8。她过去这一年半每周三次去城北小公寓,都是开这辆 GL8。她没让沈乐看见过这辆车。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手包、塞进她口袋。她走出门。她关门的时候极轻——她不让主卧那扇门后面的沈乐听见。
　　凌晨零点零一分。她启动那辆别克 GL8。导航不用开——这条路她过去这一年半开过四百多次。四十三分钟之后,她到城北那栋外墙是浅米色瓷砖的、三十年前盖的、六层带电梯的、福利分房老楼。她在楼下停车,下车,没看路边那只总是关不严的、被风吹得"嘎吱"响的、铁皮垃圾桶,直接走进单元门。她按上六楼。601。
　　她开门。房间里没开灯。她也不开主灯。
　　客厅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极长的、白色的、宜家最便宜款的、被她拼起来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一面墙。
　　那面墙上贴着五个人的、A4 大小的、彩色打印照片。
　　中心那一张是沈乐。沈乐那张照片是苏沁过去这一年半某一次,在机构办公室、隔着十米的距离、用变焦镜头拍下来的。沈乐当时正在直播间外的休息区戴着耳麦低头改 PPT。她的鬓角有一缕没夹好的、翘起来的、灰色头发——那个画面被苏沁定格、放大、打印、压膜、贴在了这间小公寓那面墙的中心。
　　沈乐这张照片的下面,有四张。左上:梁清。左下:周挽。右上:陈游。右下:苏沁自己。
　　"苏沁"那张照片不是她自己拍的。那是她某一次让沈乐"帮我拍一张工作照",沈乐用沈乐的手机给她拍的。沈乐拍完,把那张照片发到苏沁微信里。苏沁存下来,打印,贴在这面墙上。
　　她要让自己那张照片是沈乐亲手拍的。这样她和沈乐的关系,在这面墙上和"梁清/周挽/陈游被沈乐迷恋"是同一种性质的关系。她也是被沈乐看过的。她也是被沈乐的手机捕捉过的。她在这面墙上和那三个人——平等。
　　※
　　每一张照片下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便利贴。
　　梁清那一张下面——
　　"江南老房:青砖、瓷砖、八角楼。产权人母亲。已抵押。三百万到账日期:2026-04-18。"
　　"母亲的备用医保卡:余额 86,400。密码 0301(梁清生日)。"
　　"舞蹈中心股份转让一半:转让金 80 万,已收。"
　　"梁妈妈最近一次去银行:2026-04-12。下一次预约:2026-05-26。"
　　"梁清这周有 3 次失眠。一次坐在阳台到天亮。"
　　(数据是怎么来的——苏沁手底下有一个学过法务的、专门替她跑这种事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以为自己是替"一个在调查丈夫出轨的女商人"工作。她不知道她真正在调查的人是谁。她的工资从苏沁的另一个匿名账户转出。)
　　周挽那一张下面——
　　"工作室地址:城南创业园 B 座 1106。员工:3 人。月营业额:约 12 万。"
　　"林晓晓现住址:南京江宁某小区。已婚。丈夫是工程师。无子。"
　　(林晓晓——周挽七年前那一段——苏沁连这个人现在住哪都查到了。)
　　"暴雨日期反推:2018-08-04 下午。地点:南京某高中后门。"
　　"那天南京气象局的降雨量数据:72 毫米。"
　　"陈游二十岁那年五道口便利店泡面事件日期:2018-08-04 下午四点零七分。当晚北京气温 26 度。便利店监控带不存——经查,那年的监控带被店家三年前清理掉。但是当年那个收银员现在还在干、记得吃了两桶泡面又吐了的人。已通过中间人确认。"
　　"——同一天。"
　　"——周挽和陈游——同一天。"
　　(这一行字被苏沁用红色记号笔单独画了一道下划线。)
　　陈游那一张下面——
　　"住址:城东老小区六号楼三单元 401。月租 1800。"
　　"衣柜里皮衣数量:12 件。每年买一件。每年那一件丢/不丢的标准:被人吐过的丢。其余留着。"
　　"喝威士忌的牌子:Glenfiddich 12。今晚那一瓶是去年这个时候沈乐说漏嘴跟我提过陈游喜欢这一款,我下个月去他演出送了他一瓶。他不知道那一瓶是我送的。他以为是 Livehouse 老板送的。我打点过 Livehouse 老板。"
　　"他二十岁那年的便利店:北京海淀五道口 7-11,已关店。原址现在是一家奶茶店。我专门去那个奶茶店门口给他买过一杯奶茶、放在他练琴的房间外。他以为是粉丝送的。他没扔。他喝完了。"
　　"他每年八月四日下午四点零七分会在自己家阳台抽一根烟。这件事他自己以为是巧合。其实是因为他每年那个时间会被身体提醒。我观察了三年。"
　　苏沁那一张照片下面——
　　"我和乐乐的同居进度:还差两个动作。1. 让她把她出租屋的押金正式不要了。2. 让她把工作电脑搬到我们这套公寓。两个动作今天都完成了。她不知道这是我列的'同居进度清单'里的第六项和第七项。一共有十二项。"
　　"剩余五项:"
　　"3. 让她把她爷爷那只画过水墨的旧台灯,从储物间搬到她的卧室床头。"
　　"4. 让她把她妈妈做红烧肉那个搪瓷小碟子的复制品,自己摆到我们这家厨房的灶台上。"
　　"5. 让她主动改我们俩共有的水电费缴费人为她自己的名字。"
　　"6. 让她主动给我家钥匙再配一把,挂在她自己钥匙串上。她原本有的那一把是我递给她的——那一把对她来说意味着'被授权'。她自己再配一把意味着'我属于这里'。"
　　"7. 让她在我妈妈生日那天主动陪我去看我妈妈。我妈妈不知道乐乐是谁。我妈妈以为是我的同事。我要让乐乐'被认领'。"
　　"——这七项之后,她在公开和私下都和我捆绑死。她想走也走不动了。她想新开文件夹也会先想到'但是苏沁知道这一切'。她按不下那个键。她不是被我锁住的。她是被她自己脑子里'苏沁知道'那四个字锁住的。"
　　(这一段下面,被苏沁画了三道红色的下划线。)
　　※
　　她坐进人体工学椅,按下三台显示器的开关。
　　显示器一:沈乐的实时定位。沈乐昨晚主动给苏沁分享了实时定位,苏沁今晚把这个定位接入了她在这套小公寓里的固定显示器。显示器一现在显示——"沈乐:城南某小区,第六栋二单元 1502。"那是她俩共有的那套公寓。沈乐现在在主卧。
　　苏沁离开之前看过——沈乐躺在床上。沈乐睡着了,真的睡着。她知道沈乐真的睡着——因为沈乐睡着的时候呼吸频率会从一分钟三十多次降到十六次左右。
　　苏沁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贴在沈乐床头柜底下的、声波监测小贴片。那个贴片是去年她借口"给乐乐装一个智能床垫监测睡眠质量"装上去的。沈乐当时还笑她"你太宠我了"。
　　那个贴片今晚显示——沈乐进卧室到现在的呼吸频率:零点零五分,每分钟三十一次;零点零八分,每分钟二十六次;零点十二分,每分钟十九次;零点十五分,每分钟十六次;零点十七分至今,每分钟十六到十七次之间。
　　她睡着了。
　　苏沁过去这一年半,每天晚上回家从来不去看沈乐怎么入睡的。她让沈乐以为她"不关心睡眠那种小事"。其实她每天晚上回到城北这间小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显示器一打开,看沈乐过去那二十四小时的呼吸数据曲线。
　　沈乐过去这八个月里的每一次入睡曲线,苏沁都存档过。
　　沈乐过去八个月,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在主卧那扇门关上之后的十二分钟之内,就让呼吸频率降到十六。她过去最快的一次是二十六分钟。她其余大部分时间是四十分钟以上。她最长的一次是从凌晨零点拖到凌晨三点二十——那一晚她和苏沁吵了一架,苏沁陪她睡在客厅沙发上,沈乐自己一个人在主卧硬撑到三点二十才让自己睡过去。
　　今晚十二分钟。
　　苏沁看着那个数据,在心里非常轻地对那个数据说:乐乐,你今晚是这一年半以来第一次,在我家真的睡着。你以前每次睡都没真的睡着。你以前每次都是"装睡"。装睡的频率是二十二到二十五。你今晚十六。你今晚真的睡了。你今晚把你的睡眠交给了我。你的睡眠是你这八年来你最不肯交出去的东西。你今晚交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第一份"你主动交给我的东西"。之前那些——出租屋、电脑、衣服、定位——是我"让你交"的。这一份是你自己交的。
　　……乐乐,我谢谢你。
　　苏沁盯着那个十六的数字看了大概两分钟。她在心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出现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