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鸦候鸟症》月落江寒

55、第五十五章：被治愈即被毁灭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被治愈即被毁灭
　　凌晨四点，周挽的公寓。
　　陈游刚刚睡着。他侧躺在床上，左手垫在脸颊下，呼吸均匀。Livehouse 演出后的疲惫和酒精让他比往常睡得更沉。
　　周挽没睡。
　　她披着一件薄外套，靠在落地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烟。窗外是这座城市深秋的雾气，路灯一颗一颗地亮着，像一串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廉价的塑料珠子。
　　她一边抽烟，一边看陈游睡觉。
　　她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她在等自己睡着。她以为只要她在窗边站够久，疲惫会自然把她拽下去。但她睡不着。
　　她每过几分钟就会忍不住想确认一件事——陈游还在那张床上吗？陈游在不在这件事居然成了她睡前必须确认的一件事。
　　七年来，她从来没有这种问题。
　　七年来，她每个早晨醒来，旁边的人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最好已经识相地走了，最好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张感谢便条。
　　而今晚，那张床上的人，是她在等他不要醒来去上厕所、不要起来回家、不要在某个时刻忽然想起"我其实是被沈乐推过来的"。
　　她抽完那根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她想起今晚 Livehouse 那一幕。
　　陈游冲下舞台，越过她抬起的手臂，弯腰吻她。
　　那一刻她真的、真的相信他爱她。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和林晓晓放在一起对比过了：林晓晓那八个月里，从来没有一次主动当着别人的面吻过她。林晓晓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吻她。所以陈游不一样。陈游是"敢吻的"那种。
　　但周挽现在站在窗边，已经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自我欺骗。
　　陈游的吻是真的。他对她的兴趣也是真的。
　　但那个吻发生的舞台、那个吻发生的时机、陈游冲下台之前抬头看的那个二楼方向——
　　是沈乐设计的。
　　她在心里反复重放这件事的时候，忽然就懂了沈乐那句话。
　　"她以后会用十年时间想，陈游那个吻是不是真的。"
　　对。
　　不是十年。
　　是从今晚开始，每一天。
　　她以后每一次和陈游□□、每一次他出门去演出、每一次他迟到回消息——她都会想起那个二楼。她都会想：那次他是不是又在演给沈乐看？
　　她终其一生，都不会再有"和一个人单纯在一起"的能力了。
　　她以为沈乐让陈游来玩弄她。
　　不。
　　沈乐让陈游来——爱她。
　　真的爱。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个她没有防备的时刻，陈游会自然地厌倦，自然地走，自然地把她变成另一个"林晓晓的反面"——那种被男人爱过又被丢下的女人。
　　而在这中间，周挽会真心地、毫无保留地爱回去。
　　因为她已经七年没爱过了。
　　她再不接住，就要烂在那个坑里了。
　　周挽对着窗外的雾，发出了一声极其轻的笑。
　　她想起十八岁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说"你也不照照镜子"。
　　她从那一年开始，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掠夺者。她以为这样可以再也不被那种话伤到。
　　可是七年后，沈乐用一个比那个白衬衫男生残忍十倍的方法，让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在暴雨里捧着名牌手表的、傻乎乎的周挽。
　　周挽吐出一口烟。
　　她突然非常想问沈乐一个问题。
　　她在心里把那个问题想了三遍——
　　"沈乐，你这样对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后她自己就笑了。
　　因为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沈乐什么都不为。
　　沈乐只是想，看一个像她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在反抗"被人定义"的女人，最后是怎么自愿走进一个新的笼子里的。
　　沈乐想确认：她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装出来的怪物"。
　　周挽掐灭手里的烟，回到床边。
　　她坐在床沿，看了一会儿陈游的睡脸。她忍不住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描了一下陈游的下颌线。
　　陈游皱了皱眉，没醒。
　　"我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周挽对着自己的指尖小声说，"看一个睡着的男人。"
　　她苦笑了一下。
　　"周挽，"她对自己说，"你完蛋了。"
　　她躺回床上，把脸埋进陈游的脖颈里。
　　陈游身上的烟草味、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淡淡的失真效果器留下的金属味——这些东西突然不是她过去常嘲笑的"那种男人的味道"了。这些东西成了她不得不每晚回来确认一次的味道。
　　她在确认这种味道的时候，闭上眼睛。
　　明明应该是放松的姿势。可是周挽发现，自己脸上正在掉眼泪。
　　她已经七年没哭过了。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哭了。
　　她在陈游怀里，一声不吭地，把这一晚的眼泪全部哭完。
　　然后她默默对自己说：明天醒来，把这一切当作没发生过。
　　继续爱他。
　　继续等沈乐让他离开你的那一天。
　　继续等被毁掉的那一天。
　　你已经回不去了，周挽。
　　你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