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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她自愿签的卖身契
二楼。
苏沁慢慢扬起一边眉毛。她什么都没说。
她想伸手握紧沈乐的手——这是她过去一年半每次"我在这里"的标准动作——但她在指尖伸出来的半路停住了。她想起来沈乐两个小时前没回握她的那一秒。她把手又收回了膝盖上。
"她哭了。"苏沁说。
"嗯。"沈乐说。她没看苏沁。
"周挽这种人哭起来不是哭一个晚上的事。"苏沁说。
"我知道。"沈乐说,"她以后会用十年时间想,陈游那个吻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吗?"苏沁问。
沈乐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点苏沁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疯狂,不是恶意。是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那种疲惫像是一个连着熬了五天夜的医生,对着送进急诊的家属说"我们尽力了"时候的那种表情。
"是真的。"沈乐说,"陈游对她,是真的。这就是最毒的地方。"
苏沁愣了一下。
"乐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苏沁问,"她不是已经服软了吗?她今早在走廊里都没问你要号码牌——她连抗议都没有了。"
沈乐摇摇头。
"因为我答应过她。"沈乐说。
"答应?"苏沁皱眉。
沈乐看着楼下那两个吻在一起的人,看得很久,久到苏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乐开口。
"那天在便利店,"沈乐说,"周挽问我'如果有一天我对你做了一件你觉得很过分的事,你会不会怪我'。我说我不会怪她,反正我也不无辜。她那一句问完,就知道了——我跟她是同一种人。"
"我答应过她要玩到底的。"沈乐说,"她想要一个'真的爱过她'的人。我给她。我从来不是那个能爱她的人——但我可以替她从这世上某个角落,找一个会爱她的人,然后亲手把那个人的爱给她。"
"问题是,"沈乐说,"我给的人,不会一直爱她。"
苏沁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沈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把陈游"留在身边"。不是为了挡周挽。是为了——养。养一个能让周挽尝过"被人爱"的滋味、然后又会自然而然把这味道收回去的人。
周挽自己不会知道。周挽永远会以为她是输给了沈乐。但事实上,她是输给了沈乐对她的承诺。
苏沁慢慢地、慢慢地没有再尝试碰沈乐的手。她只是把自己的脸慢慢地、轻轻地靠在了沈乐这一侧的肩膀上。她没有抱沈乐,她只是把脸贴在沈乐肩上那一小块布料上。那块布料是冷的。
沈乐没有低头看她。沈乐的视线还在楼下那两个吻在一起的人身上。
苏沁能感觉到沈乐的肩膀是僵的。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乐乐,"苏沁小声说,声音被低音炮压得很轻,"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沈乐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知道。她不止知道,她还知道大概是哪一年——大概是她和苏沁同居到第三年、苏沁第一次抱怨"我希望你今晚把手机收起来不要看"那一晚之后的某一个失眠夜。那一晚她会突然想念那种"开新文件夹"的轻飘飘。她会试。她会失败。她会再试。她会成功。然后苏沁会知道。然后她会用某种方式,把苏沁也变成她"剩下的债"。
她非常清楚。
但她说不出"会"这个字。不是因为她不忍心,是因为她自己今天才发现——她已经没有"承诺什么"的能力了。她连一句"不会"都没法编出来。因为她自己都不信她说的话了。
她甚至在心里非常飞快地数了一下——她过去这一年半,在苏沁面前说过的"我没事""我没在意""我们没事"——这三句加起来,大概有两百次。两百次里,有几次是真的?她数不出来。她数到一半就放弃了。她已经不记得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是为了让苏沁安心。她已经把这两件事拌成同一种粥。她自己都分不开。
那她现在如果再说一句"不会",这句"不会"会不会也只是第二百零一次的、和前两百次同一种性质的粥?
她不敢说。
"苏沁。"沈乐开口,嗓子还是早上那种被胃酸烧过的哑。
"今晚你别问这个问题。"
她没说"不会"。她也没说"会"。她只是说"今晚别问"。
苏沁闭上眼睛。她贴在沈乐肩膀上那一小块脸的位置渐渐开始发烫。她明白了。
她也成了游戏里的一员了。她从今晚开始,要永远活在一个不知道答案的题目里。而这个题目,她不能问第二次。
※
楼下,陈游已经直起身。他握着周挽的手,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揽着她的腰,朝侧门走。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尖叫了。舞池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雾机"嘶嘶"喷雾的声音。
就在陈游揽着周挽走到侧门的瞬间——周挽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她看的是二楼最角落那个被烟头烫穿的卡座。她隔着那么远、那么暗、那么多人,看了一眼沈乐。
沈乐迎着她的视线。就一秒。
那一秒里,周挽眼睛里没有恨,没有质问,没有挑衅。那一秒里,周挽眼睛里有一句很轻的话。那句话是——
"我都知道。"
"我还是要走完。"
然后周挽收回视线,让陈游揽着自己,走出了 Livehouse 的侧门。门"咔哒"一声关上。
沈乐在二楼这个角落卡座里,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原本以为周挽今晚会真的相信"陈游爱她"。她错了。周挽早就知道这是她设的局。但周挽——还是走出了那扇侧门。因为周挽已经七年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爱"的感觉了。她宁愿要一个她明知道是假的局,也不要再回到那七年的荒野里。
沈乐在那一秒,胸口里第二次"咯噔"了一下。比第一次重得多。
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的代价已经在街边电箱旁付完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今晚的代价是"那堵墙在身后越长越高"。她现在意识到——不止。她今晚的代价里,还有一笔——她得用余生记住,周挽今晚抬头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受害者的眼。那一眼,是一个共犯的眼。
"我都知道。"
"我还是要走完。"
那是周挽递给她沈乐的——一份连她沈乐自己都没胆量签的卖身契。
而周挽自愿签了。
沈乐忽然意识到一件她过去这一年半都没意识到的事——
她过去这一年半操控过的每一个人——梁清、周挽、陈游——都比她想象得更早地"知道"。她以为她在演,其实她是在被那三个人配合着演完。她以为她在"开新文件夹",其实她每打开一个新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头的人,早就在等她推开那扇门、塞一张写着她自己名字的便签纸进去。
她不是那台机器的主人。
她只是那台机器最方便、最自然、最能让别人不怀疑的那一个——按钮。
而按下按钮的——
是这三个自愿签字的人。
苏沁两个月前替她设计好了硬币。沈乐自己今晚把硬币递到了陈游手里。但是接住硬币的人不是被骗,是早就知道硬币的另一面是什么、还是伸手过去接的。
她沈乐过去这一年半,把自己当成"演局的人"。今晚周挽抬头那一眼,把她这层壳子掀掉了。
她不是演局的人。
她是局里头——最后一个才看见牌面的人。
※
苏沁把脸从沈乐肩膀上抬起来。她看了一眼沈乐。她没问"你怎么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又把脸贴回去。这一次她贴上去的位置,是沈乐的颈窝。
那个位置她过去贴过无数次。她过去这一年半,在沈乐独自走神的时候、在沈乐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在沈乐改 PPT 改到凌晨两点之后斜靠在沙发上喘气的时候,贴过无数次。她每一次贴上去,沈乐都会微微低头,让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那是沈乐这种"不会主动给亲密"的人,能给的、最大的一份接受。
今晚沈乐没有低头。沈乐的下巴没有搁下来。沈乐的脖子是僵的,像一根没烧透的铁。
苏沁感觉到了。
她贴上去的姿势,不再是"我依赖你"——是"我陪你"。那是苏沁这一年半第一次,主动放弃"被沈乐依赖"的位置。她从今晚起要做的不是"依靠",是"共犯"。她甚至比沈乐自己更早接受了这一点。
她贴在沈乐颈窝那一小块皮肤上,闭着眼睛。她在心里非常非常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不打算让沈乐听见。
"乐乐,"苏沁在心里说,"你哪天想停下来——记得停在我这里。你不要让我变成第五个。我不像她们。我已经主动签字了。……求你了。"
她没有说出口。她也知道沈乐听不见。
苏沁慢慢地把自己一只手重新放回沈乐手心边上。这一次,她没有去握。她只是把手心朝上、摊开,放在那里。留给沈乐。让沈乐自己决定。
而沈乐——沈乐的手指,依然攥着她那件深灰色卫衣的下摆。她没有伸出去,也没有彻底闭上那只手。她就那样僵在中间。
那种"僵在中间"的姿态,比拒绝更难受。
苏沁闭着眼睛,让自己的手心继续摊在那里。她对自己说:"没关系。今晚不是问答案的晚上。今晚是看周挽走出侧门的晚上。……明天再说。"
她其实清楚地知道。明天也不会有答案。后天也不会有。她今晚开始,要永远活在一个不知道答案的题目里。而那个题目的名字叫——
"沈乐,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她把这个题目在心里默写了一遍。她过去这一年半最熟练的事就是默写——默写她和沈乐讲过的每一句话、默写她和沈乐每一次对视的秒数、默写她每天在那间城北的小公寓里,给沈乐那张照片下面新加的那一行字。
今晚她要默写的这一行——
是她这一辈子,唯一一行,默写到死也得不到对方批改的——题目。
她让自己默写完。然后她让自己安静下来。
她贴在沈乐颈窝上的脸,渐渐回到了她平时那种"小太阳"该有的温度。
她在心里非常轻地对自己说——"明天起,我继续当小太阳。这件事是我自愿的。这件事和沈乐无关。"
她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她接受完之后,身体里某个地方,极轻地——咯噔了一下。
她过去这一年半,身体没有过那种"咯噔"。
今晚是第一次。
她比她自己预想得,还要早地,变成了她贴在沈乐墙上那五张照片里的——其中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