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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聚光灯下的项圈 第五十二章 ...

  •   第五十二章:聚光灯下的项圈
      周六深夜,"白噪音" Livehouse。
      还是那家。
      还是那台被低音炮震得整层楼板都在颤的、声学顶得让说话不带麦根本听不见的二手音响。还是那股从一楼舞池蒸上来的、混合了汗味、廉价香水、洒在地上的酒精和某种水雾机喷出的潮湿甜味的空气。
      两个星期前——就是在这个二楼栏杆边——周挽坐在 VIP 卡座里,跷着腿,把沈乐当成她从老天那里捞到的最体面的一份消遣品。
      今晚,那个 VIP 卡座是空的。
      沈乐没有坐 VIP 卡座。
      她和苏沁坐在二楼最角落的那一个普通卡座里。那个卡座靠墙,沙发是那种廉价的人造革,扶手上还有一处被烟头烫穿的破洞。从这个位置看一楼,视野其实不算最好——舞台前三分之一会被二楼吊下来的水晶灯穗子挡掉一点。
      沈乐没有挪。
      她就要坐在这个角落里。
      她和苏沁之间,隔着大概一只拳头的距离。
      沈乐今天还是没换衣服。
      她还是早上那件深灰色卫衣,那条松松垮垮的黑色直筒裤,那双平底帆布鞋。她去舞蹈中心退课穿的这一身。她和陈游在 Livehouse 后巷见面穿的也是这一身。
      这是同一身衣服,已经穿了快二十小时。
      卫衣袖口因为她在电箱旁蹲了一下,沾了一片淡灰色的灰尘印子。她没擦。
      她面前桌上有一杯店家送的、装在劣质玻璃杯里的、加了两块冰的白水。
      她从坐下到现在两个小时,没碰过那杯水。
      苏沁今天穿了一件极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准备,但我看起来很好"的料子。她在沈乐到 Livehouse 之前在车里换了三次衣服才选定这一件。她进卡座的时候,原本心里那个"今晚是我和乐乐的庆功夜"的轮廓很清晰。
      那个轮廓在过去两个小时里慢慢碎了。
      她坐下的时候,习惯性地把手伸过去——她在过去那些个深夜,在沈乐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把手伸过去握住沈乐的指尖,是她最有把握的一个动作。
      沈乐没躲。
      但沈乐也没回握。
      沈乐的手就那样平放在膝盖上。任由苏沁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指尖上。
      搭了大概十秒钟。
      苏沁慢慢把那只手收回来。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之后,没有放回桌上。她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有点冷。
      她在心里非常飞快地想了一下——她过去这一年半,没有过沈乐"不躲也不接"的情况。沈乐躲过她(最早那几个月)。沈乐回握过她(最近这两周)。
      但沈乐从来没有用今晚这种姿态对她过——
      "我在这里。但我今晚不需要被你碰。"
      苏沁是聪明的女人。她甚至有过给沈乐"算每一个表情的含义"的训练。她坐下来不到一分钟就明白了——
      沈乐今晚约她来 Livehouse,不是来庆祝。
      沈乐今晚约她来,是因为沈乐今晚做的这件事,沈乐需要一个人陪着她。
      但不是"陪伴"的那种陪。
      是"见证"的那种陪。
      苏沁咽了一下口水。
      她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一个拳。
      她努力让自己脸上保持着她平时那个"小太阳"的弧度——
      但她没成功。
      她现在的脸是僵的。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
      ※
      舞台上灯光暗了一下,然后骤亮。
      陈游上场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都要旧的黑色背心,外面套着那件做旧皮衣。他一上台没说话,直接抱起电吉他。他没有报歌单,也没有调整麦克风的姿态——他和过去无数个晚上一样,把电吉他往肩膀上一甩,pick 一旋。
      但是有一件事和过去无数个晚上不一样。
      他上台的第一秒,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目光放在二楼栏杆这一面。
      他一秒都没有看二楼。
      他直接低下头。
      他直接低下头看舞台前第二排。
      沈乐隔着二楼栏杆看下去——
      她看见了。
      第二排正中央,那个位置上,坐着周挽。
      周挽今天穿的是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和她两周前坐在这个 Livehouse 二楼 VIP 卡座里看陈游的那一件,几乎是同款,只是颜色更深了一点。锁骨下方那处暗色的刺青露在外面,因为今天 Livehouse 的灯光是那种暧昧的洋红色,那处刺青在她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楚。
      周挽抬头看陈游。
      就在她抬头看陈游的那半秒钟——
      沈乐看见了。
      不是看见。
      是认出来了。
      周挽抬头看陈游的瞬间,脸上有一种沈乐这辈子,没有在周挽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欲望。也不是挑衅。也不是她平时那种"看猎物"的亮度。
      那个表情是——
      "我七年没让自己用这个表情看一个人了,今晚我让自己看一次。"
      是"卸下来"。
      是一种十八岁那一年的女人才会有的、毫不设防的那种、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笨拙的、亮的——表情。
      沈乐胸腔里某个地方"咯噔"一声。
      她坐在二楼最角落那个被烟头烫穿的卡座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她想起来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十八岁的周挽。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站在暴雨里、捧着名牌手表、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说"我有点喜欢你"的、十八岁的周挽。
      但她现在知道,那个十八岁的周挽,当时脸上的表情,大概就是周挽今晚抬头看陈游的这个表情。
      那场暴雨没结束。
      那场暴雨从来没结束过。
      周挽这七年把自己变成"掠夺者",把那个表情死死锁起来,锁了七年——
      锁到今晚。
      今晚是她那七年里第一次,自愿把那把锁打开。
      而打开那把锁的钥匙——
      是沈乐塞到陈游手里、又让陈游放在周挽生活里的。
      ※
      沈乐胸腔里那个"咯噔"一声,没有停。
      它一直在响。
      它沿着她胸口往下走,走到胃,走到肠子,在她小腹的某个具体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它在那个位置开始隐隐地疼。
      那种疼她认识。
      那种疼是她小学三年级一次月考考砸了,她妈妈没骂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那就这样吧",她回到自己房间,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肚子里出现的那种疼。
      那种疼从来不是病。
      那种疼是——"我刚才做了一件我自己也知道不该做的事"。
      沈乐二十六岁的肠子,比她二十六岁的脑子诚实得多。
      她在心里非常飞快地数到三。
      她原本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数到第二下的时候她意识到了——她在给自己数"按下停止键"的时间。
      三秒。
      她给自己三秒。
      她已经过了一秒。
      她又过了一秒。
      她又过了一秒。
      三秒过了。
      她没有按那个按钮。
      她坐在那里,手指还攥着卫衣下摆,看着楼下第二排那个抬着头的、十八岁表情的、二十五岁的周挽。
      她没有按。
      她不是"忍住"没按。
      她是——已经不会按了。
      她在浴室那一夜,亲手把自己身上那只会按停止键的手,拆了下来。
      拆下来的手,扔在了那块她搓得渗血的瓷砖地板上。
      她现在没有那只手了。
      她坐在 Livehouse 二楼这个被烟头烫穿的卡座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这件事——
      她不是黑化了。
      她不是变强了。
      她不是"决定要让那四个人付代价"。
      她只是——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停"这个动作的人。
      她每多走一步,那堵她在街边电箱旁意识到的、在她身后的墙,就长高一点。
      她不能回头。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
      而往前走的代价,就是楼下那个第二排正中央——
      是那个把七年的锁今晚自愿打开的、二十五岁的周挽。
      ※
      舞台上,陈游的 Solo 进入到第七分钟。
      那个旋律本来是他常弹的、一首叫《五号塔台》的失真器堆叠很重的曲子。但是今晚他改了。改的位置非常小,小到舞池里那些蹦得正嗨的女孩根本听不出来。但是沈乐听出来了。
      他在原本应该是失真器淹没一切的副歌部分,往后退了半步。让吉他声变薄了一点。让贝斯露出来。
      让"声音的中心",从他的吉他,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
      挪到了周挽那张抬着头的脸上。
      他是音乐人。这是他能给的最深的一种"我把整个舞台的中心给你"的方式。
      沈乐第一个听出来。
      苏沁也听出来了。苏沁是聪明的女人。
      但她们俩谁都没说。
      沈乐只是用一种很轻的、轻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的声音,对着自己的卫衣下摆嘀咕了一句——
      "……他真的接了。"
      那一句嘀咕,是沈乐这一晚唯一一次"承认自己赢了"。
      但是她说出口的时候,胸腔里那种疼,又重了一层。
      ※
      苏沁的手还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在这两个小时里没有再尝试碰沈乐。
      她坐在沈乐身边一拳的距离之外,像一只极其安静的、被自己主人忘记带回家的猫。
      她没有抱怨。她没有撒娇。她甚至没有用她过去最有把握的那个"小太阳"的笑容去引沈乐的注意。
      她只是——观察。
      她观察沈乐攥着卫衣下摆的那只手。
      她观察沈乐没有碰那杯水。
      她观察沈乐看楼下周挽的眼神。
      她观察沈乐在 Solo 第七分钟那个"声音中心挪动"的瞬间嘀咕了一句什么。
      她在心里非常飞快地把这些观察拼起来——
      苏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意识到了,可她还没消化——
      今晚沈乐不是因为"和我庆祝"约她来。
      今晚沈乐是因为"我做这件事,我需要旁边有一个共犯"约她来。
      "共犯"和"伴侣",是两种不同的关系。
      "伴侣"是你今晚做的事,对方会和你一起承担。
      "共犯"是你今晚做的事,对方在场,所以对方将来也得跟着你一起被钉在这件事上。
      苏沁咽了一下口水。
      她的脖子在那一瞬间有点凉。
      她过去一年半,给自己安排的剧本是"我做沈乐唯一的依靠"。
      她今晚才发现——
      沈乐不需要"依靠"。
      沈乐今晚需要的是一个"愿意一起被钉死的"。
      而苏沁——
      她早就报名了这个位置。
      她在那个上锁的衣柜里,把每一件沈乐留下来的东西,仔仔细细收着的时候,她就已经报名了。
      她不能反悔。
      ※
      舞台上,陈游的 Solo 进入到最后一段。
      他闭着眼睛,把电吉他抱得更紧。最后一个失真和弦砸下来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二楼。
      他抬头,越过整个舞池,越过一楼站着尖叫的女孩们,越过二楼栏杆——
      他直直看向沈乐。
      就那么一秒。
      那一秒里,他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讨好,也没有他平时那种"看路边消防栓"的冷漠。
      那一秒里,他眼睛里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这是你导的戏。我陪你演完。"
      然后他低下头,吉他斜斜往身后一甩,转身大步走下舞台,径直走向第二排的周挽。
      周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来。她伸出双臂,等他过来。
      陈游没有犹豫。他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弯下腰,吻了周挽。
      那个吻很短。
      但很真。
      台下的女孩们尖叫起来。
      周挽的手指紧紧抓着陈游的后脑,像抓住一块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浮木。
      她抓得太用力了——用力到陈游皮衣领口的那道车线被她绷得变了形。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抓。
      她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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