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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八个月零三百米 第四十九章 ...

  •   第四十九章:八个月零三百米
      沈乐离开舞蹈中心是上午十一点零四分。
      她推开 Livehouse 后台那扇金属防盗门是晚上十一点零六分。
      中间十二小时零两分钟。
      ※
      地铁五号线。
      沈乐上车的时候,整个车厢只有三分之一的人——上午十一点二十一分,是上班族都到工位之后、出来办事的人还没出现之前的那段"空窗时间"。
      她找了一个靠门的座位,坐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早上那套深灰色卫衣、黑色直筒裤、平底帆布鞋。卫衣袖口那块刚才在街边电箱旁蹭到的灰尘印子,被她下意识地、用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反复地、机械地、揉了大概有五分钟。
      那块印子越揉越脏。
      她意识到了。
      她没停。
      她让自己继续揉。
      不是为了把那块印子揉掉——她已经知道那块印子揉不掉了。她让自己的指尖继续揉,是因为只有那个动作能让她不去看车厢顶上那块电子屏。
      那块电子屏正在循环播放下一站、再下一站、再下下一站。
      她原本应该在第三站下车——苏沁公寓的最近站。
      她坐过站了。
      她坐到了第六站。
      她到第六站、车开始进站、广播开始念站名的时候,她才意识到——
      "我没坐到家门口。"
      "我坐到了——"
      她抬起头,看那块电子屏。
      电子屏上显示的站名是她过去这八个月,每天上下班坐地铁要经过的、她出租屋最近的那个站。
      她坐到了她出租屋附近。
      她甚至不是"想去看一眼"。
      她是——
      身体自动把她带过去了。
      她的脑子今天早上一直在跟自己说"我今晚要去 Livehouse 找陈游"。
      她的身体没听。
      她的身体把她带到了她过去八个月每天傍晚下车的那个站。
      她的身体不知道,那个站,已经不是她"家"了。
      她的身体记不住"我已经不住那里了"这件事。
      她的身体只记得"每天下午这个时间,我下车,走三百米,到家"。
      沈乐这一秒,胸口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她今天的第一下。
      她意识到——她过去八个月,每一天,都被自己的身体当作"日常"训练过。她以为自己今天上午退完课、卸完八个月的伪装,就脱掉了那一套"日常"。
      她错了。
      脱掉一套"日常",比脱掉一件白衬衫,难得多。
      她的身体已经被那一套"日常"训练了八个月。
      她的身体不会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就立刻知道。
      她的身体——
      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学会"她已经不需要回那个出租屋了"。
      她不知道要多长。
      她也不打算等。
      她站起来,跟着人群下车。
      她出地铁站。
      她沿着那条她过去八个月每天傍晚走过来的路,走过去。
      ※
      出租屋楼下。
      那是一栋极其普通的、三十年前盖的、外墙是浅米色瓷砖的、六层带电梯的、本地某个国营单位福利分房的楼。
      楼底下那块小绿地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停着两辆白色面包车、一辆没锁的、坐垫已经被晒到开裂的电动车。
      沈乐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自己出租屋的窗户。
      那是六楼最东边那一扇窗。
      窗帘是她两年前自己挑的——浅米色的、带细条纹的、那种最便宜的遮光帘。
      窗帘今天拉着。
      里面的灯没开——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多分,本来也不会开灯。
      但是沈乐知道——
      那扇窗户后面的房间,今天是真的空的。
      苏沁昨天就让搬家公司把她所有的东西打包了。搬家公司今天上午来。她那些过去八个月堆在出租屋那间小房间里的东西——书桌、床垫、那只总是关不严的衣柜、那只她舍不得扔的、上面有她爷爷画的几笔水墨的旧台灯——现在都在苏沁公寓的储物间里。
      那间出租屋,今天上午十一点开始,正式空着。
      沈乐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她在那一秒,胸口里"咯噔"了今天的第二下。
      她不是不知道那间房子空了。
      她是——
      "我过去这八个月,每天傍晚抬头看到这扇窗户的时候,心里那个'活完了'的声音,从今天起没有了。"
      "我以前每天'活完了',结束在这扇窗户里。"
      "我从今天起'活完了',结束在——"
      "——苏沁的天花板下。"
      "或者,"
      "——没有结束。"
      "我从今天起的每一天,可能都不会有'活完了'的时刻了。"
      "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没有'终点'了。"
      "我以前每天有一个终点——'今天回到这扇窗户底下'就是终点。"
      "我现在没有了。"
      "我每天醒过来,到我闭眼之前,中间没有一个具体的、'我可以停在这里'的、终点。"
      "我每天都是开放式结尾。"
      "开放式结尾,比 BE 还累。"
      沈乐站在槐树底下。
      她抬头看那扇窗户。
      她看了大概十一分钟。
      她最后非常轻地、对那扇窗户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不是"再见"。
      她说的是——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把你的房客弄丢了。"
      "以后住进来的,不会是我了。"
      她对那扇空着的、对她已经不再属于的窗户,第二次说了"对不起"。
      她今天早上对全身镜里那个十九岁的自己说了第一次。
      现在是第二次。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以后,会对越来越多的'她对不起的人',说这两个字。"
      "她说不出口。"
      "她也不会写出来。"
      "她只会在心里,对着一些她转身离开的东西——一扇窗户、一只台灯、一只刚才在地铁站坐过的、靠门那个磨损的塑料座椅——说。"
      "她说完,她转身。"
      "她转身之后,她不会回来。"
      "她以前还会回来——回来看一眼、回来道别、回来把'我还是想念过你'告诉自己一次。"
      "她以后不会了。"
      "她以后说完'对不起',就走。"
      "——这件事,"沈乐对自己说,"我不要忘。"
      她转身。
      她沿着那条她过去八个月每天傍晚走过来的路,反着走,回地铁站。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扇窗户。
      ※
      苏沁公寓。
      下午一点二十六分。
      沈乐推开门,玄关那盏感应灯按"长亮"模式亮起来——苏沁今早走的时候,已经把那个按钮设回长亮。
      公寓里没人。
      苏沁出门了——她说要去一趟律师事务所,让对方查梁清那笔三百万抵押到机构账上之后的资金流向。沈乐知道她要查什么。沈乐没有问。苏沁也没有解释。
      沈乐脱下平底帆布鞋。
      她走到客厅。
      她坐在那张灰色亚麻沙发上。
      她没有开电视。她没有开音乐。她没有打开手机。
      她就那样坐着。
      她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她终于伸手去拿手机。
      她打开机构后台。
      她登录账号。
      她进入"学员家长"页面。
      她那个昨天下午保存过的筛选条件——"35-45 / 女 / 一线城市 / 朋友圈活跃度高"——还在。
      她点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来昨天那个列表。
      四十七个名字。
      按潜在度排序。
      最上面那一个,姓陈。
      沈乐看着那个名字。
      她过去这八个月,没有点开过任何一个家长的朋友圈。
      她今天也没有点。
      她只是看那个名字。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我今天没有点开'陈某某'。"
      "明天我可能会点开。"
      "后天我一定会点开。"
      "大后天我会开始截图。"
      "再过几天我会建一个新的、暂时还没有名字的子文件夹。"
      "再过一两个月我会给那个文件夹命名。"
      "再过半年我会把那个文件夹塞满。"
      "然后我会换下一个。"
      "这件事的进度,"沈乐对自己说,"我比谁都清楚。"
      "我每一次都是这么走的。"
      "我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今天没事'。"
      "我每一次的'今天没事',都是下一次'开新文件夹'的第一天。"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分钟。
      她没有按"返回"。
      她也没有按"取消筛选"。
      她让那 47 个名字,明晃晃地、毫不遮掩地、停留在屏幕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乐。"
      "你今天可以不点开'陈某某'。"
      "但你不能让自己'假装看不到这 47 个名字'。"
      "你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
      "你以后每一次打开这个后台,第一秒看到的就是这 47 个名字。"
      "你看着。"
      "你看着,但是你今天不动。"
      "你不动,不是因为你'选择不动'。"
      "你不动,是因为今晚你要去 Livehouse 后巷见陈游。"
      "你今晚那件事比这 47 个名字更紧要。"
      "等今晚那件事做完。"
      "再隔一天。"
      "你就会回来动这 47 个名字。"
      "——你比谁都清楚。"
      "这件事,"沈乐对自己说,"我不要忘。"
      她把手机锁屏。
      她把手机面朝下、放在茶几上。
      她把脸埋进沙发的靠枕里。
      她从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到三点三十二分,没有动。
      她不是睡着了。
      她只是——
      让自己被那张沙发吃掉一会儿。
      ※
      傍晚六点零七分。
      苏沁回来。
      她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有食材。她进门、换鞋、把购物袋拎到厨房,整个过程极其安静,没有问"你下午做了什么",也没有问"你饿不饿"。
      她进厨房,开始切菜。
      沈乐从沙发上爬起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苏沁的背影。
      苏沁今晚做的是——
      红烧肉、清炒油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乐看着那盘正在被苏沁切成小方块的五花肉。
      她在那一秒,胸口里"咯噔"了今天的第三下。
      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就是这样的——五花肉切小方块、不焯水、直接下锅煸出油来、加冰糖、加酱油、加八角、加一小撮干辣椒、最后加一勺米酒。
      红烧肉这种东西,全国各地一千种做法。
      但是她妈妈的做法,是这一种。
      她妈妈的红烧肉里,必须有一小撮干辣椒。
      她妈妈以外的所有红烧肉,沈乐都吃不出这股辣味。
      她过去这八个月,在出租屋下面那家湘菜小馆点过他们的红烧肉。点了三次。三次都剩下半盘没吃完。因为那家的红烧肉里没有那一小撮干辣椒。
      今晚苏沁切五花肉的旁边,灶台上有一只小碟子。小碟子里放着——七颗干辣椒。她数了一下。
      七颗。
      沈乐妈妈做红烧肉的固定份量是七颗。
      不多不少。
      沈乐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连这个都查到了。"
      "她甚至连我妈妈做红烧肉用几颗辣椒——都查到了。"
      "她是怎么查到的,"沈乐对自己说,"我不打算去想。"
      "她查到这一层的时候,"沈乐对自己说,"她已经把我妈妈那边的某个亲戚或者邻居,也变成了她信息网的一部分。"
      "她查我,是从最远的那个圆圈、一寸一寸地、向内收。"
      "她到今天,已经收到了我妈妈的厨房里。"
      "她明天可能就收到我爷爷那棵栀子树的更深处了——比如那棵树是哪一年我爷爷亲手种的、是从哪家苗圃买的、那家苗圃今天还在不在。"
      "她不会停。"
      "她攒得越多,她离不开我的概率越大。"
      "我不打算阻止她。"
      "我只需要——记住她每一次给我的'她已经攒到这一层'的信号。"
      "今晚这一小撮干辣椒,"沈乐对自己说,"是第三个信号。"
      "这件事,"沈乐对自己说,"我不要忘。"
      ※
      晚上七点。
      两个人在餐桌上吃饭。
      沈乐吃了三口红烧肉,放下筷子。
      苏沁抬头。
      苏沁没有问"是不是不好吃"。
      苏沁问的是——
      "你今晚有事?"
      沈乐看她。
      沈乐说:"嗯。"
      "几点?"
      "十一点。"
      "在哪儿?"
      "Livehouse 后巷。"
      "陈游?"
      "嗯。"
      苏沁停下筷子。
      她看着沈乐。
      她那双今天上午就已经卸掉"小太阳"伪装的眼睛里——
      现在浮上来一种沈乐过去这一年半,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
      "算账"。
      苏沁今晚不再是"在乎沈乐"的伴侣。
      苏沁今晚也不再是"等了七年"的痴迷者。
      苏沁今晚是——
      一个站在沈乐身边、和沈乐共有同一本账本的、会计。
      她那双眼睛里"在算账"的意思是——
      "陈游这件事,我们的库存收益和成本分别是多少。"
      "陈游今晚之后,会不会变成第五个我们不可控的因素。"
      "沈乐去见陈游、回来之后会不会出问题。"
      "我今晚要不要去 Livehouse 楼下等她。"
      "我现在要给她准备什么。"
      "我等会儿要让司机几点到楼下。"
      苏沁这一秒在算。
      她算得极其飞快。
      沈乐看着她算。
      沈乐知道她在算。
      沈乐没有打断她。
      ※
      苏沁算完了。
      她说了三句话——
      "你出门前嚼一颗薄荷糖。"
      "我会让司机十点四十在楼下等你,你不要打车。"
      "你回来之后,我给你煮一锅清淡的小米粥,不放盐。"
      那三句话,每一句的意思都不是"我在照顾你"。
      每一句的意思都是——
      "我们在执行任务。"
      "你这一段任务的前后流程,我已经接管了。"
      "你只需要负责中间那一段——和陈游对话。"
      "中间那一段以外的所有时间,我接管。"
      沈乐看着苏沁。
      沈乐没有说"谢谢"。
      她今天上午对苏沁说"谢谢"的时候,看见苏沁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已经记住了。
      她今晚不会再说"谢谢"。
      她说出口的,是——
      "……好。"
      就一个字。
      苏沁的脸上,第一次,浮上来一种沈乐这一年半都没见过的——满意。
      不是温柔。不是情人之间那种"哦你接受我了"的满意。
      是——
      "对,这才对。"
      "这才是我们俩的关系。"
      苏沁低头,继续吃饭。
      她那双眼睛里的"算账",慢慢地、慢慢地、收回去了。
      她接下来这顿饭的剩下五分钟里——
      和沈乐没有说一句话。
      她们俩在那张餐桌上,安静地、低头吃饭。
      沈乐吃了七口饭。
      她最后放下筷子。
      她对苏沁说——
      "你今晚——"
      她原本想说"你今晚等我。"
      她在最后一秒,改了——
      她说:"你今晚盯我。"
      苏沁抬眼。
      苏沁看了她半秒。
      苏沁说——
      "嗯。"
      苏沁点了一下头。
      "我盯。"
      苏沁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沈乐站起来。
      她去主卧。
      她要换衣服——其实她身上已经穿着今晚要穿的那套。她去主卧不是为了换衣服。
      她是为了——
      让自己在去 Livehouse 之前,单独待半个小时。
      ※
      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主卧。
      沈乐躺在床上。
      她睁眼。
      她看着卧室的天花板。
      她在心里非常飞快地、把今天到现在为止"咯噔"的次数,数了一下。
      早上:苏沁背对着她睡(一次)。
      上午:地铁过站坐到出租屋附近(两次:上车那一下、抬头看出租屋窗户那一下)。
      下午:47 个名字看了十分钟(这一次不能算"咯噔",是"清醒")。
      晚上:厨房里七颗干辣椒(三次)。
      "嗯。"沈乐对自己说。
      "今天到目前为止,咯噔了五次。"
      "我过去八个月,每天平均零点几次。"
      "我今天五次。"
      "我今天的咯噔密度,比过去八个月任何一天,都要高。"
      "我以为'承认'之后我会变迟钝。"
      "我错了。"
      "'承认'让我变更敏感。"
      "我以前的小抽屉是关上的,所以我感觉不到打开的频率。"
      "我现在的小抽屉是全部敞开的——它们每打开一次,我都听见。"
      "这件事,"沈乐对自己说,"我不要忘。"
      她从床上爬起来。
      她去浴室。
      她打开洗手台的灯。
      她从口袋里摸出苏沁今晚下午、放在客厅茶几上、用一只小玻璃瓶装着的薄荷糖。
      她拧开瓶盖。
      她摸出一颗。
      她放进嘴里。
      她嚼。
      薄荷的凉味在她舌头上、上颚、咽喉,一寸一寸地化开。
      她过去这八个月,给陈游做"挡箭牌"之前——
      每次都嚼一颗。
      她过去这八个月嚼的,是便利店里五块钱一瓶的、最便宜的那种薄荷糖。
      今晚苏沁给她的——
      是同款。
      五块钱一瓶。
      便利店买的。
      苏沁知道贵的更好。
      苏沁特意买了便宜的。
      苏沁要让沈乐今晚嚼到的味道——
      和沈乐过去这八个月每次嚼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苏沁不是"为她准备最好的"。
      苏沁是——
      "为她准备和她过去八个月每一次一样的"。
      苏沁要让沈乐今晚,"嚼着这颗糖走进 Livehouse 后巷"的那个动作——
      和过去八个月任何一次都不要有"陌生感"。
      沈乐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慢慢嚼。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做的不是'为我兜底'。"
      "她做的是——'让我今晚的每一个动作,都和我过去八个月一样无缝'。"
      "她要让我'习惯成自然'。"
      "她要让我'走完今晚之后,回家的路上不要有任何犹豫'。"
      "因为她知道——"
      "——只要我今晚有任何一秒钟的'犹豫',"
      "——我可能就回不来。"
      "我可能就直接消失。"
      "我可能就坐上一辆出租车,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城市,从此不见。"
      "她要避免那种可能性。"
      "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尽量降低我'消失'的可能性。"
      "她要让我今晚每一秒钟,都在她的剧本里。"
      "她不让我'特别'。"
      "她让我'习惯'。"
      "特别的人会逃。"
      "习惯的人不会。"
      "她要把我变成'习惯'。"
      沈乐对着镜子,嚼。
      她在心里第六次,对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
      她走出浴室。
      她去玄关,穿鞋。
      苏沁站在玄关。
      她没说话。
      她只是把沈乐的卫衣袖口——那块在街边电箱旁蹭到的灰尘印子——
      慢慢地、用她自己的手心——
      按了一下。
      没有揉。
      只是按了一下。
      按下去之后她把手收回来。
      她对沈乐说——
      "我没擦。"
      沈乐看她。
      "我看见这块印子了。"苏沁说,"我故意没擦。"
      "我留着。"苏沁说,"我以后会知道这是哪一天的。"
      沈乐看着苏沁。
      她在那一秒,胸口里第七次"咯噔"。
      她明白了——
      "她要给我那扇上锁的内门里、再加一件东西。"
      "今天这件灰卫衣袖口的灰尘印子。"
      "她以后会想办法把这件卫衣——"
      "——'借'去洗。"
      "——'帮'我收。"
      "——'整理'到她的衣柜里。"
      "她会把这件卫衣放进那扇上锁的内门后面。"
      "按时间顺序。"
      "分类整齐。"
      "她要让自己这扇内门,一寸一寸地、把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收进去。"
      "今天这件卫衣——"
      "是我今天去舞蹈中心、第一次卸掉八个月伪装、第一次对梁清说真话、第一次在街边电箱旁蹲下、第一次在地铁里坐过站、第一次站在出租屋窗户底下说对不起、第一次在 Livehouse 后巷嚼薄荷糖见陈游、第一次和苏沁在餐桌上沉默地吃完七口饭——"
      "——的所有'第一次'的、那件穿在身上的、布料。"
      "她要那件布料。"
      "她不打算还我。"
      "她从今天起,每天会给我换一件类似的灰卫衣穿。"
      "我的衣柜里,永远会有"今天这件"灰卫衣的备份。"
      "但是'今天这件'——"
      "已经是她的了。"
      沈乐看着苏沁。
      她对苏沁说——
      "嗯。"
      就一个字。
      苏沁点头。
      苏沁说:"你走吧。"
      "司机在楼下。"
      "我盯着。"
      沈乐推开门。
      她走进电梯。
      她按下一楼。
      她在电梯里,打开手机。
      她进入地图 APP。
      她按下"分享我的位置"。
      她在通讯录里,找到苏沁。
      她点击"开始分享"。
      她在那一秒,把自己接下来这一晚的、每一秒钟的、地理位置——
      主动交给了苏沁。
      她在电梯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我以前还有'我自己一个人去哪'这件事。"
      "今晚之后,我没有了。"
      "我和苏沁,从今晚起,共享一个定位。"
      "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是'我们俩'。"
      "这是我从今晚起、被苏沁——以共犯的名义——接管的第一个权利。"
      "我以后会被她接管更多。"
      "她会一项一项接管。"
      "我从今晚起的每一项'私人权利',都会变成'我们俩共享的资产'。"
      "她在攒的,"沈乐对自己说,"不只是衣柜里那扇内门后面的物件。"
      "她在攒的是——'我'。"
      "整个'我'。"
      "我整个人,正在被她、以共犯的名义——"
      "——一件一件,搬进她的衣柜。"
      "我对此没有意见。"
      "我对此还主动配合。"
      "因为——"
      "——我需要她搬。"
      "我需要她把'我'搬进她的衣柜,这样我才不会跑。"
      "我比她,更怕我自己跑。"
      "——这件事,"沈乐对自己说,"我不要忘。"
      电梯到一楼。
      门"叮"地一声打开。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司机看见她走出来,下车,拉开后门。
      沈乐走过去。
      她坐上车。
      司机问她:"小姐,去 Livehouse 哪一个?"
      她说:"白噪音。"
      "好的。"
      车开出去。
      沈乐把脸贴在车窗上。
      车窗的玻璃凉凉的。
      和昨晚那辆现代伊兰特的车窗,一样的凉。
      她意识到——
      "我今天,已经把'承认'之后的第二个完整白天,过完了。"
      "我没有再哭。"
      "我也没有再吐。"
      "我做的所有动作,都很稳。"
      "我穿着同一身衣服。"
      "我嚼着同一种薄荷糖。"
      "我现在去同一个 Livehouse。"
      "我和过去八个月的每一天,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看起来。"
      "实际上——"
      "——我从今天起的每一天,都和过去八个月的每一天,永远不一样了。"
      "过去八个月的每一天,'活完了'结束在那扇出租屋的窗户里。"
      "从今天起的每一天,没有'活完了'。"
      "只有'今天的任务做完了'。"
      "或者'今天的任务还没做完'。"
      "我今天的任务——"
      "——是陈游。"
      ※
      晚上十点五十六分。
      车停在白噪音 Livehouse 楼下。
      沈乐下车。
      她抬眼看了一下楼上那块霓虹灯招牌——
      "白噪音"三个字在深秋的雾里、发着一种潮湿的、洋红色的光。
      她过去这八个月——为了陈游、为了挡周挽、为了"演异性恋"——来过这里七次。
      今晚是第八次。
      但今晚她不是来挡的。
      今晚她是来——
      让陈游也下场的。
      她推开 Livehouse 的玻璃门。
      酒精、汗味、廉价香水、水雾机喷出的潮湿甜味——一股子味道扑过来。
      她没看舞池。
      她直接走到后台那一侧——
      那扇通往后巷的金属防盗门。
      她站在门内。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给陈游发——
      "我在后巷。带上你的打火机。"
      她按下发送。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陈游会看那条消息看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会从后台门走过来。"
      "他会推开这扇金属防盗门。"
      "——不。"
      "我等不及他过来推门。"
      "我现在就推。"
      "我推完,我站在后巷里,等他出来。"
      "我不能让自己在这扇门内多站一秒。"
      "多站一秒,我就要回头看我身后这片灯光、这片人群、这种生活。"
      "我看了,我可能就走了。"
      "我现在没有那只'回头'的手。"
      "但是我还有'多看一秒'的眼睛。"
      "我不能让自己看。"
      "我推门。"
      "——现在。"
      她伸手,握住门把。
      门把是金属的、被很多人摸过、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油脂。
      她把它转开。
      那扇金属防盗门"咯吱"一声响。
      她推开门。
      她走出去。
      她走进了后巷那条只有一盏老旧钨丝灯的、被切成"亮"和"暗"两半的、空气里混着雨水和酒桶残液的——
      夜里。
      她身后那扇金属防盗门,"咚"地一声,自己慢慢合上。
      她背对着那扇门。
      她面前——
      还没有陈游。
      她在那一秒,胸口里第八次"咯噔"。
      然后她意识到——
      "我今晚的任务,已经从'见陈游'开始了。"
      "陈游会在大概四分钟之后,从我背后的这扇门里、被他自己的脚——推开。"
      "不是我推他出来。"
      "是他自己走出来。"
      "我只需要——"
      "——在这条后巷里,等他自己走出来。"
      "我等。"
      "我可以等。"
      "我比他能等。"
      "我等了我自己八年。"
      "我比谁都能等。"
      她背靠着金属防盗门外侧的、有点凉的墙。
      她又摸出一颗薄荷糖。
      她嚼。
      凉味化开。
      她抬头看那盏钨丝灯。
      那盏灯还在以那种几乎听不见的频率"嗡"着。
      她对那盏灯,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不是"陈游"。
      她说的是——
      "沈乐。"
      "今晚是第二件。"
      "舞蹈中心是第一件。"
      "陈游是第二件。"
      "你还要做。"
      "你今天到现在,咯噔了八次。"
      "你今晚之后,会咯噔更多次。"
      "你不要数错。"
      "你都要记着。"
      "——这件事,"沈乐对那盏灯说,"我不要忘。"
      她嚼完那颗薄荷糖。
      她吞下去。
      她等。
      ※
      四分钟之后。
      她身后那扇金属防盗门,"咯吱"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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