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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重返狩猎场 第四十八章 ...

  •   第四十八章:重返狩猎场
      团建后的第三天。
      舞蹈中心。古典舞室与男爵士舞室之间的那条走廊,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汗水与香水的博弈。
      梁清已经颓废了整整两天。她无法上课。她一闭眼就是沈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上剧烈呕吐的画面,那种酸臭的胃液味道像是焊在了她鼻腔里,怎么也洗不掉。她觉得是自己把沈乐毁了。这种负罪感比她过去任何一次相亲后的钝痛都要重得多。
      而周挽则在她那间男爵士舞室里把音响开到最大,疯狂地练舞,发泄那种"她原以为已经攥在手心里的猎物从指缝里渗了出去"的暴怒。
      那条走廊的尽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咔哒"声。是一双极其普通的、平底帆布鞋踩在瓷砖上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两扇舞室的门几乎同时开了。
      梁清和周挽看到走廊另一头那个人时,几乎同时怔住了——但不是因为她变得"惊艳"。
      是因为她变得太普通了。
      沈乐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长袖卫衣,下面是一条松松垮垮的黑色直筒裤,脚下是平底帆布鞋。她头发还是平时那样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发尾翘起来一缕。她没化妆。脸是裸的。
      她唯一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她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镜。
      那张被眼镜遮了八个月的、原本应该带着点书卷气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走廊那盏白炽灯下。
      没有所谓的"绝美"。
      就是一张很疲惫的脸。眼下两道淡淡的青影,唇色发白。
      但就是这种"卸了所有装"的状态,让梁清和周挽都说不出话来。她们各自在这八个月里,分别认识过一个"沈乐"。一个是梁清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坐在最后一排画课堂笔记的笨拙学员。一个是周挽记忆里那个在地下酒吧抓着她吊带边缘哭出来的人。
      这两个"沈乐",今天,在走廊这头同时消失了。
      "沈乐?"梁清颤抖地喊出声,本能地想要上前。
      沈乐停下脚步。
      她没有冷笑。也没有挑衅。
      她只是看着梁清。看了几秒钟,那种目光不像是在审判,也不像是在告别。
      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装作没看见"那块手帕从眼睛上拿下来之后,重新看一眼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梁老师。"沈乐开口。
      她的嗓子有点哑。像是这两天没怎么说话。
      "我来退课。我以后不来了。"
      梁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想说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两天怎么"再争取一次",可她演练的所有版本,都是建立在沈乐会用恨意、用挑衅、用某种激烈的姿态出现的前提下的。
      她没准备好沈乐会用这种姿态出现。
      "为什么……"梁清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沈乐看着她。
      那一秒,沈乐自己的舌根也是麻的。她原本以为这句话她说不出来。她在浴室里那一夜对自己说"不再装作不知道"是一回事,真的把它说给当事人听是另一回事。
      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没有退路。
      "梁老师。"沈乐说,"我从来没有真的想学跳舞。"
      梁清愣住。
      "我每个月续费的时候,"沈乐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的某个地方一点一点拔出来的,"是因为续费那天,你会从前台经过。"
      "我每节课蹲在后排画'课堂笔记',画的不是动作分解。"
      "我画的是你那天扎的发型、你那天袖口卷到第几个褶、你说'再来一遍'时候右手抬到锁骨上方的高度。"
      梁清的眼泪没有声音地往下掉。
      "我一直让你以为我笨。"沈乐说,"是因为我笨,你就会一遍一遍上来纠正我的姿势。你站在我身后,用手掌按一下我的肩,那一秒,我可以闭着眼睛把那一秒拆成十二帧,回家慢慢看。"
      "梁老师,"沈乐说,"我演了八个月的'笨拙学生'。"
      "但我不是在演给你看的。我是演给自己看的——演到我自己都信,这件事不是我有问题,这件事是'我在认真上课的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女人'。"
      "我自己都骗到这一步了。"沈乐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应该明白,骗你又不是什么难事。"
      梁清扶着古典舞室的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用一只手按在嘴上,肩膀剧烈地抖。
      那一边,男爵士舞室那扇门也在这时彻底打开了。
      周挽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她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梁清和沈乐都没有注意。
      "沈老师,"周挽的语气还带着那种惯性的、慵懒的嘲讽,但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平时那种"看猎物"的亮度了,"演了八个月,今天一次性退完,挺壮观。"
      沈乐转头看她。
      她没有像周挽预期那样冷笑。
      她只是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周挽。"
      "那天晚上你拉我去酒吧让梁清看的那场戏,你想让梁清看的部分,跟我想让梁清看的部分,不是同一件事。"
      周挽叼着烟的嘴角顿住了。
      她那种"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姿态第一次在沈乐面前出现了一丝错位。她没有立刻回话。她甚至没有点那根烟。她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慢慢从嘴角放下来,夹在指间。
      她需要几秒钟。
      她在心里非常飞快地把那一晚她以为自己掌控的剧本重新过了一遍——沈乐被她按在吧台的瞬间、沈乐"绝望中放弃抵抗"主动抓住她吊带边缘的瞬间、沈乐第二天早上"如梦初醒追悔莫及"的瞬间。
      她以为那是她在写剧本。
      她现在终于听懂沈乐刚才那句话——
      沈乐不是被她写进剧本里的临时演员。沈乐和她,那天晚上,是同时在用对方写各自那份的剧本。
      她以为她那天赢了。
      她其实只是两个想让梁清看见痛的人之中,被沈乐拿来当工具的那一个。
      周挽嗤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没有了她平时那种"我又拿下一个"的傲慢。
      那一声笑里,是一种很冷的"原来你也是"。
      "……行。"周挽说。
      她没问"号码牌"。她没问"以后怎么算"。她甚至没问沈乐"那你下一步要干嘛"。
      她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角,背靠门框,从口袋里摸打火机。
      她现在没有任何要"上前"的姿态。
      她明白了——沈乐今天不是来宣战的。
      沈乐今天是来把她俩从各自的剧本里赶出去的。
      赶完了,沈乐自己也会走。
      "沈乐——"
      梁清从蹲着的姿势里勉强抬起头。她整张脸已经是湿的。
      "沈乐,"梁清说,声音被自己的呼吸切成一段一段,"我抵押了房子。我父母不知道。我那笔钱已经打进你机构的账上了。三百万。"
      "我不是为了买你回来。"梁清说,"我只是想要一个能随时出现在你身边的、合法的位置。"
      "……你给我一次机会。"
      沈乐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手心是出汗的。
      她原本以为,浴室那一夜之后,听到这种话她会很平静。
      她以为她已经把"会为别人心软"那一部分自己摘掉了。
      但当梁清说出"三百万"那三个字的时候,沈乐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非常轻地塌了一下。不是因为那三百万。是因为她在梁清那张哭花的脸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女人这辈子,没有为任何人这样不顾后果过。
      而第一次为别人不顾后果,对方是她沈乐。
      沈乐胸口那一下子塌下去的东西,让她差点说不出后面那句话。
      她把那种感觉,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不是装。她是选择。
      她选择不让自己感觉。
      "梁老师。"沈乐开口,那一瞬间她的喉咙是干的,"你抵押你父母半辈子的钱。"
      "那笔钱,不是为我抵押的。"
      梁清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
      "你是为了你脑子里那个一直要把'清冷古典舞首席'演到底的自己,抵押的。"沈乐说,"梁清,你这辈子最怕的事,是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你不是那个被命运辜负的、矜持的、本来可以更好的古典舞老师。你只是一个家里催婚催到要崩、靠相亲拖时间、暗恋一个学员暗恋到不敢上前的、普通女人。"
      "我没有那么重要。"沈乐说,"我只是一个能让你证明'你为爱付出过、所以你不是普通人'的借口。"
      "你抵押这三百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那个不肯承认的剧本。"
      "这件事跟我无关。"
      梁清没有再说话。
      她整个人靠在古典舞室那扇玻璃门上,眼神空着。
      那不是被一句话击穿的反应。
      那是被一句话——从一个她朝思暮想了八个月的人嘴里,安安静静地、不带半点恨意地、像在念一份诊断书一样念出来——之后的反应。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
      因为她在内心最深的某个角落,听见自己有一个声音在很轻地说:
      "她说得对。"
      沈乐没有再看梁清。
      她转头,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她经过周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周挽这时候已经把烟点上了,叼在嘴角,眯着眼看沈乐侧脸。
      她对沈乐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沈老师。"周挽说,"我以前一直以为,你那双白衬衫底下露出的黑吊带,是给我看的。"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你在背着所有人,演给镜子里你自己看的。"
      沈乐脚步顿了半秒。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周挽,你比你七年前那个穿白衬衫戴眼镜、晚上又给你套黑吊带的女人聪明。"
      "所以你别像她那样,跟一个工程师结婚去。"
      "你那不是你的剧本。"
      说完,沈乐继续往前走。
      周挽的脸在那一秒彻底僵住了。这些细节她从来没有在沈乐面前提过。她抬眼看着沈乐越来越远的背影,第一次明白——
      苏沁。
      是苏沁。
      苏沁知道。苏沁早在沈乐第一次去她公寓的时候,就把所有人的底牌一张一张交给沈乐了。
      那不是这两天才组的局。
      那是从更早之前——早到她周挽都还没把沈乐放进自己捕猎清单里的时候。
      周挽缓缓靠回门框上,吐出一口烟。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练出来的所有"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在沈乐这种"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想干嘛"的安静面前,是一种很可笑的东西。
      她甚至没有了愤怒。
      她只是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操。"
      说完,她把那根烟在不锈钢烟灰缸上按灭,转身回了男爵士舞室。
      她路过梁清的时候,没有停下。
      但她说了一句话。她说话的对象,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梁清,还是她自己。
      "梁老师,"周挽说,"我和你不一样。"
      "我至少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你今晚才知道。"
      "晚是晚了点。"
      男爵士舞室那扇门,"砰"地一声重新合上。
      走廊里只剩梁清一个人。
      她靠着古典舞室的玻璃门,慢慢地、慢慢地,从蹲着的姿势滑成了坐着。
      她那身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第一次在这条走廊上垮了下去。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是凉的——眼泪已经干了。
      她没有大哭。
      她只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刚才输掉了一样东西。
      不是沈乐。
      是"她以为自己是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女人"的那个版本的自己。
      那个版本,沈乐刚才用三句话拆完了。
      ※
      沈乐走出舞蹈中心的玻璃门。
      楼下的风很大,把她那件松松垮垮的灰色卫衣袖口吹得贴在手腕上。
      她走了十几步,到马路边那个老旧的电箱旁。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她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到。
      她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腿是软的。
      她半蹲下去,把手撑在那只满是灰尘的电箱顶上。
      她以为自己是要哭。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街边哭一场"的准备。
      但是她没有眼泪。
      她蹲在那里,看着脚下的人行道。
      她忽然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声音在很轻地说——
      "沈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沈乐,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为了赢。"
      "那你为什么没轻松?"
      她想起浴室那一夜。
      她想起自己对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女人,慢慢笑了一下。她当时对自己说:剩下的事情,对她来说反而轻松了。
      她以为承认是出口。
      她现在站在这只电箱旁边,才明白——
      承认只是把"装作不知道"那层壳卸下来了。卸下来之后,底下不是空的。
      底下是她八年来每一次"开新文件夹"时心跳加速的那一秒,叠在一起。叠成了一堵她现在没法回头看的墙。
      那堵墙不会因为她"承认了"就自己塌掉。
      那堵墙只会因为她"承认了",从今天起,更清楚地长在她身后。
      沈乐慢慢站起来。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有那种"我刚才差一点要吐"的反胃感。
      就像团建那一晚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身边没有苏沁过来抱她。
      这一次,她身边没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反胃压下去。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停下来了。
      因为一停下来,她就要回头看那堵墙。
      她没有办法回头。
      所以她只能继续往前。
      她抬脚,沿着马路边那条窄窄的人行道,朝地铁站的方向走。
      她走的时候,脚步是稳的。
      但是她自己心里清楚——
      这种"稳",是另一种比"乱"更难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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