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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从包间到浴室那一小时四十分钟 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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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从包间到浴室那一小时四十分钟
沈乐被苏沁半抱半拖着撞出包间的瞬间,是晚上九点十一分。
沈乐被推进苏沁公寓那扇浴室门的瞬间,是晚上十点五十一分。
中间一小时四十分钟。
沈乐这一辈子的"小抽屉"里,再也没有一段时间被她记得这么完整、这么具体过——具体到这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内她经过的每一盏路灯、每一次喘气的位置、苏沁手心在她手腕上停留过的每一次微小转动。
※
走廊。
餐厅的廊灯是那种洗白的、把所有人脸色都漂得发青的 LED 节能灯。沈乐被苏沁揽着腰,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苏沁那条柔软的米色羊绒毛衣上。她那身衬衫前襟和裙摆上、自己刚才吐出来的胃液还在冷却。那股酸臭味贴着她下巴下方那一小段皮肤往她鼻孔里钻。
她想用左手去捂嘴。但是左手抬到一半,她又把它放下来了。
她不是没有力气抬。
她是——突然意识到,捂嘴这个动作没意义。脏的不是嘴。脏的是这个人。
她让那只手垂在身边。她允许那股酸臭味继续往她鼻孔里钻。
苏沁牵着她往餐厅大堂走。她们经过侧门那个等待区——一排连座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等位的女人和一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看见沈乐衬衫前襟上那块湿了一半的痕迹,本能地把布娃娃往胸口缩了一下。
她妈妈把她抱起来转过去。
沈乐看到那个动作。
她在那个抱布娃娃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她自己——十二岁那年的某一次,她在弄堂口看到一个酒鬼吐在路边的水泥地上。她当时也是这样被她妈妈抱起来转过去的。
那一年她在弄堂口对自己说:"长大以后我一定要做一个让别人愿意看的人。"
今晚她做到了。
她现在就是那个酒鬼。
她在那个小女孩眼睛里,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这八个月的最终形态。
她没有哭。她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情绪。她只是在心里非常平静地、一笔一画地,把"今晚弄堂口那个酒鬼是我自己"这句话,写到她那只一直被她忽视的、装着无数个"小抽屉"的脑子里。
她把那句话锁进去。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然后她让苏沁继续把她往前拖。
※
餐厅门口。
苏沁一只手撑着她,一只手在用手机叫车。沈乐听见苏沁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一丝慌乱——"对,三个人。不,两个人。我们这边有人下来了。三分钟之后到。麻烦您快一点。"
沈乐侧过头,看苏沁打电话的侧脸。
苏沁今晚的妆很淡。睫毛根上抹了一点点亚光棕色的眼影,唇上是那种几乎透明的护唇蜜。她的发尾微微卷着,是早晨起床的时候自然的弧度,没有用卷棒。她的米色羊绒毛衣袖口已经被沈乐刚才呕吐的时候蹭上了一道暗色的痕迹。
她没去看那道痕迹。
她甚至没有把袖口往后挽一下。
沈乐看着那道痕迹。
她在那一秒,心里非常飞快地想——
"她不在乎那块痕迹。"
"她不在乎那块痕迹,不是因为她不爱惜衣服。"
"她不在乎那块痕迹,是因为那块痕迹是我留下的。"
"她要把那块痕迹留在那里——回家之后她不会立刻去洗那件毛衣。"
"她会把那件毛衣,叠起来,收进衣柜某个最深的位置。"
沈乐这一秒就知道了。
她不是猜的。
她是知道的。
她过去这一年半,没有让自己去看的那些东西,今晚一件一件,开始从她的小抽屉里自己冒出来。
她让它们冒。
她现在没有力气再把它们按回去。
※
出租车。
车是辆白色的现代伊兰特。司机师傅是个五十岁上下、抽烟抽得嗓子很哑的本地男人。他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沈乐前襟那块痕迹,皱了一下眉。
"师傅,"苏沁开口,语气是她平时那种甜美的、带着点小妹妹撒娇的腔调,"麻烦您开慢一点。她刚吃坏东西,怕颠。"
"哎好的好的。"司机的语气立刻软下来。"是不是要去医院?前面就有人民医院。"
"不用。"苏沁说,"她不是急性,她是慢性。回家躺一下就好。"
"那也得喝点淡盐水。"
"我家有。"苏沁说。
"小姑娘真贴心。"司机师傅笑了一下,"你们俩,是闺蜜吧?"
苏沁没回答。
她只是冲着后视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是",也没有"不是"。
沈乐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得贴着她半边脸。她睁着眼睛看车窗外划过去的、一颗一颗的路灯。每一颗路灯划过她瞳孔的那半秒钟,她的眼前会闪过四张脸。
第一张是梁清。
她想到梁清——她最后看见梁清的那个画面,是梁清隔着圆桌、伸着两只手、对着她大喊"乐乐!"。梁清今晚穿了那件她最爱的米色针织衫。米色针织衫的领口被她自己一只手抓得变了形。梁清那张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上眼线的黑色和睫毛膏混在一起,在颧骨上洇出两道极其难看的、不规则的黑色印子。
那张脸——
那张脸沈乐这八个月里,无数次在直播间下播之后,闭着眼睛回想过。每一次回想都是"清冷的、好看的、有距离的、属于古典舞老师的"那一张。
今晚她看到了那张脸的另一个版本。
"她爱的女人在她面前吐了一桌"的那个版本。
那个版本,沈乐过去八个月没有想到过。
她在出租车后座,眼睛盯着路灯,在心里非常清楚地承认了一件事——
"今晚之后,那个'清冷古典舞老师'的版本,我再也调不出来了。"
"以后我每一次想起梁清,第一秒蹦出来的,都会是今晚那张哭花的脸。"
"梁清这个人,被我自己亲手——从我的小抽屉里——换了一张脸。"
沈乐没有眼泪。
她只是把这件事记下来。
她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件事,我不要忘。"
※
第二张是周挽。
她想到周挽——她最后看见周挽的那个画面,是周挽脚下那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
周挽今晚穿了一双 nude 色的尖头细高跟。她进包间的时候,沈乐就注意到那双鞋的右脚后跟最末端那一小处,有一块明显的、被磨秃了的痕迹——不是新磨的。是周挽这一双鞋穿了至少两年留下来的。
沈乐这种"小抽屉"的人,第一眼就记住了那一处磨秃。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那处磨秃是怎么来的——
周挽这种女人,穿高跟鞋是不会专门去保养鞋跟的。她过去七年,每天晚上从酒吧、从 Livehouse、从某个男人或者某个女人的公寓出来的时候,从来不脱鞋。她直接踩着那双鞋跟走完整夜。她不在乎鞋跟磨成什么样。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鞋跟磨成什么样。
那处磨秃,是周挽这七年"我不在乎我磨损什么"的活生生的证据。
今晚那处磨秃,被沈乐看见了。
看见的同时,沈乐意识到——
周挽这七年,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在乎"的感觉。她甚至没有"被人在乎过脚下那双鞋穿得舒不舒服"的感觉。
她今晚来这一桌,穿这双她自己都觉得磨秃的鞋,是因为她要在沈乐面前展示——
"我什么都不怕。我磨秃了也无所谓。"
那是周挽这种掠夺者的人,唯一会用的展示方式。
沈乐看见了。
沈乐看见的瞬间,她突然有点想伸手去摸一下那处磨秃。
她没有。
她让那只手继续垂在身边。
她在心里第三次跟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
第三张是陈游。
她想到陈游——她最后看见陈游的那个画面,是陈游被她推开之后衣襟上溅到的一滴胃液。
陈游今晚穿的是黑色的做旧皮衣。皮衣领口下方那块位置,被她吐出来的胃液溅到了一点点。那一小点液体在黑色皮料上,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她想到的反而是陈游二十岁那年。
她从苏沁那里得到的资料——陈游初恋甩他那一年,他坐在五道口某家便利店门口吃完两桶泡面之后,吐在地上。他穿的是当时大学时代仅有的一件做旧皮衣。那件皮衣后来他没有再洗——他把那件皮衣丢了。他说"再也不穿了"。
今晚陈游身上这件做旧皮衣,是他二十岁之后买的第二件。
他买回来的时候,对自己说:"这件皮衣我不会让人吐在上面。"
今晚被沈乐吐了。
沈乐这一瞬间,在出租车后座,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陈游今晚一定会回家把这件皮衣丢了。"
"陈游不会跟我说他丢了。"
"但他会丢。"
"陈游这种人,每丢一件皮衣,他自己心里那块'不爱'的盾牌,就少一片。"
"今晚他少了一片。"
"这一片,是我害他少的。"
沈乐没有得意。
她在心里第四次跟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
第四张是苏沁。
苏沁不需要回想。苏沁就在她身边。
苏沁的右手扶着她的腰,左手放在她膝盖上。苏沁的手心是热的。
沈乐在出租车后座,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指尖贴在苏沁那只放在她膝盖上的手腕内侧。
那一截皮肤是热的。
沈乐这一秒,胸口里"咯噔"了一下。
她过去这一年半,每一次和苏沁牵手、每一次接过苏沁递过来的水杯、每一次苏沁帮她按一下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苏沁的手,永远是凉的。
苏沁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姑娘里少见的、宫寒手凉的体质。她自己开玩笑说:"我妈说我天生该穿羽绒服睡觉。"
但今晚——
今晚苏沁的手是热的。
不是温的。是热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涌出来的、被肾上腺素激发的、属于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人的——热。
沈乐的指尖贴在苏沁手腕内侧那一截皮肤上,几乎一动不动。
她不是在确认苏沁的体温。
她是在确认——苏沁今晚一整夜,没有任何一刻,在为她沈乐"惊慌"过。
苏沁今晚从头到尾是清醒的。
苏沁今晚冲上来抱她、瞪梁清、瞪陈游、说"你们逼死她才甘心"——那些话,那些动作,全部是排练好的。
不是临时反应。
是排练好的。
苏沁这一年半,把这一晚的每一个细节都排练过。
而今晚——苏沁的剧本,跑通了。
沈乐知道。
她从苏沁手腕内侧那一截不正常的热度里,知道的。
※
她没有抽回手指。
她让自己的指尖继续贴着苏沁那截皮肤。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对自己说——
"她不是我的避难所。"
"她是一张她织了一年半的网。"
"她织这张网,就是为了今晚——这种时候——把我接住。"
"她比我更早知道,今晚这种时刻一定会来。"
"她比我更早知道,今晚之后我会需要一张网。"
"她比我更早知道,我会选择爬到她这张网上。"
"她甚至——"
沈乐这一秒突然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胸腔里那个"咯噔"声变成了一声闷响。
"她甚至比我更早知道——今晚我会承认我是什么。"
"她在等我承认。"
"她已经等了一年半。"
沈乐没有把手指抽回来。
她把它继续贴在那截热的皮肤上。
她在心里第五次跟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来。
苏沁付钱。她付钱的时候,从钱包里抽出来一张二十块、一张十块。她没用扫码。她用现金。
"师傅,谢谢您。零钱不用找了。"
"哎哎好嘞。姑娘你慢点扶着她。"
苏沁把沈乐扶下车。
公寓楼下那盏感应灯被她们的脚步触发,"啪"地一声亮起来。
那种瞬间从黑到亮的转换让沈乐的眼睛刺痛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苏沁那侧颈窝。
苏沁手腕内侧那截热的皮肤,这一秒贴在了她的额角。
沈乐能感觉到苏沁的呼吸——
她数了一下苏沁的呼吸频率。
一分钟大概十六次。极其稳。
她沈乐自己今晚的呼吸频率,大概一分钟三十多次。
苏沁不慌。
苏沁今晚从头到尾,没有慌过一次。
※
电梯。
苏沁按了七楼。
电梯里那面镜子,沈乐这一秒不敢看。
她把脸继续埋在苏沁颈窝里。
她闻到苏沁脖子上那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像是用没什么牌子的肥皂洗过澡留下来的味道。
那个味道——
沈乐曾经在自己宿舍楼下那家二十块钱一顿的小炒店出来的时候,吃完饭路过那家店旁边的小杂货铺,闻到过同款。
那家杂货铺卖一种粉色的、本地小厂出的、五块钱一块的"清香薄荷皂"。
是那种味道。
沈乐曾经买过那种皂——大学三年级到大学四年级,她用那种皂用了一整年。因为便宜。
她现在已经不用那种皂了。她现在用的是丝芙兰里某个不便宜的品牌。
但是苏沁——苏沁现在身上是那种五块钱一块的、清香薄荷皂的味道。
沈乐在电梯里突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故意用的。"
"她不是穷。她家境不差。她有钱用更贵的。"
"她故意用回我大学时候用的那一款。"
"她在过去一年半,把我朋友圈里所有提到过的'我大学时候'的东西,一件一件,自己也用上。"
"她用这种方式,让她身上有'我曾经熟悉过'的味道。"
"她在自己身上,复刻一个我会觉得'像家'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家'。"
沈乐在电梯里第六次对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她已经记了今晚六件。
她那只装着无数个"小抽屉"的脑子,今晚被塞进了六个新抽屉。
每一个抽屉里,装的不是她爱的人。
装的是"她今晚没有让自己别看的真相"。
※
玄关。
苏沁开门的姿势极其熟练。她左手转钥匙的同时,右手已经摸到玄关那盏感应灯的开关——她没让那盏灯按默认延迟亮,她直接按了"长亮"的按钮。
玄关里立刻是一片柔光。
沈乐进门的瞬间,又一股味道扑过来。
不是苏沁身上那种清香薄荷皂的味道。
是另一种味道。
是一种沈乐曾经在她奶奶家闻过的、用稻草垫晒被子留下的、太阳的味道。
苏沁的公寓里有一台烘干机的暖风系统。她把今晚要给沈乐换上的那套睡衣,提前两小时塞进了烘干机。睡衣此刻被烘到一种太阳味的温度,放在沙发扶手上。
沈乐进门第一秒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味道好闻。
是因为这味道——
是她两年前在和她奶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奶奶把她搂在怀里那一秒,她从奶奶的棉袄上闻到的味道。
她奶奶在她和奶奶那次见面的三个月之后去世。
她那之后再也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
直到今晚。
苏沁这个家里有。
沈乐突然觉得鼻腔里发酸。
她以为自己今晚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已经在出租车里、在弄堂口那个小女孩面前、在电梯镜子前,确认过自己已经哭不出来。
但是闻到那股太阳味的瞬间,她的眼眶就湿了。
不是因为奶奶。
是因为——
"她连这件事都查到了。"
"她连我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时候,奶奶身上的味道,都查到了。"
"她甚至专门买了一台烘干机,专门用某种特定的洗衣液,专门在我来之前两小时启动,专门让这件睡衣有这种味道。"
"她做了这一切,是为了——"
"是为了让我今晚进她这扇门的时候,第一秒,先想到我奶奶。"
"她要在我承认之前,先让我软。"
"她让我软的方式——不是抱我、不是说情话、不是劝我别难过。"
"她让我软的方式,是让我'回家'。"
沈乐站在玄关那块感应灯柔光底下,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眶里掉下来。
两颗。
就两颗。
然后她把眼泪咽下去。
她在心里第七次,对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
浴室门外。
苏沁把那件烘到太阳味温度的睡衣递到沈乐手里。
她说:"乐乐,你想自己一个人吗?"
沈乐看着她。
苏沁今晚那双眼睛里,没有伪装的小太阳。
也没有沈乐刚刚在出租车后座意识到的"等了一年半的等待者"。
苏沁今晚这双眼睛里——是空的。
不是冷的空。
是那种"我把所有该做的准备都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你了"的空。
苏沁不是在请求沈乐让她进浴室陪。
苏沁也不是在期待沈乐说"我要你陪"。
苏沁只是在等沈乐说一句话。
说什么,由沈乐自己决定。
但她必须说。
沈乐看着苏沁那双空的眼睛,突然非常清楚地知道——
"我今晚走进这扇门,我就要在里面,完成我这八年都没敢完成的那件事。"
"我要在那扇门里,承认我是什么。"
"我承认完了之后,我推开这扇门走出来——"
"我走出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今晚九点十一分在包间里吐的那个沈乐了。"
"我要在那扇门里——杀掉今晚九点十一分的那个我。"
"而我之所以敢这么干,是因为这扇门外面,站着她。"
"她接住了我。"
"她一年半前就准备好接住我。"
"我今晚之所以敢杀掉我自己——是因为她织好了网。"
沈乐看着苏沁的眼睛。
她开口了。
她的嗓子是哑的——胃酸烧的。
"给我半小时。"她说。
苏沁点头。
"我去给你拿干净的毛巾。"苏沁说,"浴缸我已经放好热水了。你想冲淋浴就关掉淋浴间的门——浴缸是给你想泡的时候用的。淋浴的水我调到三十八度。你不喜欢就自己再拨。"
"……嗯。"沈乐说。
她推开浴室门。
她走进去。
她转身,要关门。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
但她在关门之前,停了半秒。
她抬头看苏沁。
苏沁站在浴室门外,双手交叠放在自己腹前,像一个等候在产房外的家属。
她安静得过分。
沈乐看着她。
沈乐没有说"谢谢"。
沈乐没有说"我没事"。
沈乐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她身体里哪个地方冒出来的——
"苏沁。"沈乐说。
"嗯。"
"等会儿不管我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变成什么样子。"沈乐说,"你都别问我'你怎么了'。"
"好。"苏沁说。她没有犹豫一秒。
"……你也别看我。"沈乐说。
"我尽量。"苏沁说。
沈乐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浴室门关上。
她隔着那扇门,听见苏沁在外面,极其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苏沁今晚一整夜憋着的。
苏沁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沈乐"安全"了。
是因为——
她织了一年半的那张网,今晚十点五十一分这一秒,被沈乐用她自己的脚,亲自爬了上来。
她接住了。
她接住的不是一个晕倒的人。
她接住的是一个,
今晚要在她浴室里,亲手杀掉自己的人。
苏沁这一年半的等待,到今晚十点五十一分这一秒——
被沈乐用一句"你都别问我你怎么了",
盖了章。
※
浴室里。
沈乐听见外面苏沁的脚步声,离开了浴室门口。
她转过身,看着浴室那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已经被胃液浸湿了一半的白衬衫、披着已经被自己抓得乱了的长发、脸色青白的二十六岁的女人。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她非常平静地,开始解第一颗扣子。
她在心里第八次,对自己说:"这件事,我不要忘。"
她今晚要记的所有事情——梁清那张哭花的脸、周挽鞋跟那处磨秃、陈游今晚会丢掉的那件皮衣、苏沁手腕内侧不正常的热度、苏沁身上五块钱一块的清香薄荷皂、烘干机里太阳味的睡衣、苏沁眼睛里空的、自己刚才对苏沁说的"你都别问我你怎么了"——
她要全部记着。
她不打算让自己忘任何一件。
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要记得这些,她才下得了手。
她解下第二颗扣子。
花洒还没开。
浴室里非常安静。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和她出租车里那个一分钟三十多次的呼吸不一样。
她现在的呼吸是稳的。
一分钟,十六次。
和苏沁刚才在公寓楼下那盏感应灯下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不在她要"记下来"的八件事里。
这句话她只说一次。
"沈乐。"她对镜子里那个人说,"从今晚起,我和苏沁,一样了。"
然后她拧开了花洒。
水落下来。
浴室门外,是已经等了她一年半的、那张网。
浴室门里,是她。
和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