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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那个上锁的衣柜
苏沁那一晚回到自己单身公寓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她那天下午的两节直播课是她接的——沈乐的那两节小张代了,但她私底下接了沈乐原本周三晚那个加班的"一对一冲刺辅导"。她那一晚加班加到九点。她从公司出来,没坐地铁,她走回家。
她家离公司步行二十二分钟。
她过去一年半里,每天都是步行回家。这是她保养自己"小太阳"人设的一部分——同事偶尔晚下班遇见她,她会笑着说"我喜欢走路,能多看几眼夕阳"。
她从来不是为了夕阳。
她每天走回家的二十二分钟里,会经过沈乐家那栋出租楼下面那条街。她不进那栋楼。她只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那瓶水,再走回家。
这二十二分钟,是她每天唯一不用对任何人挂"小太阳"笑容的时间。
今晚她依然走那条路。
今晚她到沈乐那栋楼下面的便利店,依然买了一瓶矿泉水。
但今晚她没立刻喝。
她拧开那瓶水,把瓶口对着自己嘴唇——
她那个嘴唇上还有一个小口子,是沈乐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咬的。那个口子的伤痕已经凝住了,但她对着冷水让水流过那块伤痕的时候,依然能感觉到那一下子的轻微刺痛。
她对那个刺痛笑了一下。
她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完那瓶水。
她把空瓶丢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
她进自己公寓的时候,没开客厅的灯。她直接走进卧室。
卧室角落里有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淡米色的、两门衣柜。这个衣柜是她搬来这间公寓那年从二手平台上买的。买的时候卖家说:"这个衣柜带锁,我以前装我女儿的私人东西。"她看了一眼,就买了。
她过去一年半里,从来没在任何同事、任何朋友、任何亲戚面前打开过这个衣柜。
她对所有人都说——"那个衣柜装我妈妈给我寄的旧衣服。"
她妈妈从来没给她寄过任何旧衣服。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她唯一一个不放在钥匙环上的钥匙。她把它单独穿在一根细绳上,平时藏在内衣抽屉的最底下。
她开锁。
左边那扇门打开。
里面没有衣服。
里面是从上到下五层木隔板。每层隔板上摆着一摞文件夹——硬皮的、淡蓝色的、那种文具店随手能买到的款式。
每一摞文件夹上面,都贴着一张她手写的便签。
最上面那一摞——便签上写着"乐乐"。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一本文件夹抽出来。
她抱着它,走到卧室那张小书桌前坐下来。
她打开那本文件夹。
里面是夹在那种透明文件袋里的——一摞照片、一摞截图、一摞便签纸。
她翻第一页——
那是一张她偷拍的、沈乐工位的近景。沈乐工位上摆着她的电脑、她的水杯、她的隔板上贴着一张工作排班表。这张照片是她在去年十月某天午休时拍的——她那天故意比沈乐晚去吃饭,她在沈乐工位旁边停留了大概十五秒,拍了三张。
这张是构图最干净的那张。
她翻第二页——
是沈乐工作证的复印件。
那是她在去年十二月某个上午,趁沈乐去开直播例会的时候,从沈乐工位抽屉里——沈乐抽屉从来不锁——把沈乐放在抽屉里的备用工作证拿出来扫了一份。她当天上午就把工作证放回去了。沈乐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那张备用工作证被人复印过。
她翻第三页——
是沈乐去年十一月某天朋友圈的截图。沈乐那条朋友圈是发的机构的招生海报,配文是"沈老师手把手陪你拆题"。那条朋友圈本来是工作号发的,沈乐设置了"仅同事可见"。她把那条截图存了下来——不是因为她需要看那个海报,是因为她要存"沈乐每一条她允许同事看见的朋友圈"。
她翻第四页——
是沈乐和梁清并肩走出舞蹈中心的一张远景照片。这张是她去年五月某个晚上跟过去拍的——她蹲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拍了一张。照片很模糊。但她依然能看见沈乐戴着黑框眼镜走在梁清右边、低着头、背着电脑包。
她对着这张照片愣了三秒。
她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张照片是她"乐乐文件夹"里最早的一张。
那时她对沈乐的迷恋已经持续了整整六个月。
她翻到第五页——
是沈乐前几天去陈游那家"白噪音" Livehouse 那一晚的几张照片。
那天晚上她跟过去了。她戴着帽子和口罩,混在一楼舞池的人群边缘,假装看演出。她拍到了——沈乐和周挽坐在二楼那个卡座、沈乐看着舞台上陈游的眼神、陈游在后巷给沈乐点烟、沈乐和陈游交换二维码的那一瞬间。
四张。
都很清晰。
她翻完所有页。
她从那本文件夹最后一页——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拿出来一张全新的、还没用过的便签纸。
她对那张便签纸盯了三秒。
她拿起笔。
她在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她吻我了。"
她写完那一行,把笔放下。
她对着那一行字看了三十秒。
然后她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她以后所有的吻——我都接得住。"
她写完,把那张便签贴在"乐乐"文件夹封面"乐乐"两个字下面。
她合上文件夹。
她把文件夹放回衣柜最上面那一层。
她关上衣柜。
她锁好。
她把钥匙穿回那根细绳上,放回内衣抽屉最底下。
她去浴室。
她洗澡。
她洗澡的时候,对着浴室镜子里那个全身湿透的自己——
她伸手摸了一下嘴唇上那个被沈乐咬出来的小口子。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
"苏沁。"
"你今天等到的这一下——"
"你等了一年半。"
"你以前每天上班看见她在工位上低头改教案,你都告诉自己'她不会看你的'。"
"你那时候每天回家锁上这个衣柜,你都告诉自己'你这具身体只能远远看着她'。"
"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她吻了你。"
"她还以为她在'吻一个无辜的人'。"
"她不知道——"
"她以前每一秒她'不知道你看着她'的时候——"
"我都看见了。"
"我不仅看见了。"
"我把每一秒都记下来了。"
"我把每一秒都贴在那个文件夹里了。"
"今天起——"
"那个文件夹的厚度——"
"会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长得比她那个隐藏文件夹还厚。"
她说完那一段,闭上眼睛,让花洒的水浇在脸上。
她那一晚没立刻睡。
她洗完澡,对着镜子化妆——但不是为了出门。她只是把今天嘴上那点沈乐留下来的口红,彻底擦干净。
她在心里非常清醒地、几乎是给自己排计划地、想——
"明天到周五。"
"四天。"
"我对乐乐要保持'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姿态。"
"我不会跟她说'今天上午'。"
"我不会跟她提'对不起'。"
"我不会跟她碰任何边。"
"她会以为——我在等她。"
"她以为我等的是她'下一次过来吻我'。"
"她错了。"
"我等的——是她'忍不住主动来找我'。"
"她会的。"
"她这种人,只要你给她一个'你以为你可以离开的人'的姿态——她就会忍不住回来证明你离不开。"
"我要让她证明给我看。"
她说完那一段,自己点了点头。
她那一周接下来三天,对沈乐做的就是这件事。
她不在工位上跟沈乐打招呼。
她故意在茶水间和沈乐错开。
她中午订外卖——一份给沈乐放在沈乐工位上,没附任何字条。
她下午下班——她故意比沈乐早走十分钟。
她把这种"克制"演得滴水不漏。
果然——第三天上午,沈乐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备注。
她那一秒在手机屏幕上看见"对方将您的备注改为:小太阳"——
她对着那个屏幕笑了一下。
她对着她空荡荡的公寓小声说——
"乐乐,你以为'小太阳'是个昵称。"
"不是。"
"那是你给自己留的逃生口。"
"你想说服你自己——'只要我永远是小太阳,我随时可以从乐乐的小抽屉里把她拎出来扔了'。"
"你贴这个标签,是给你自己安心。"
"不是给我留位置。"
"我不是小太阳。"
"我从来都不是小太阳。"
"你以后会知道的。"
她那一周第四天——周五——
她下班,没回家。
她坐地铁到机构包车的那个地铁口。
她在地铁口等沈乐。
她今天穿的是她过去一年上班穿过几百次的那件普通米色毛衣——这件毛衣领口洁白无瑕,袖口磨过的痕迹依然在。她故意没换。
今晚团建——周挽和陈游会来。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
她要让周挽和陈游今晚看见她——但看见的是"那个工位上的、什么都不是的、'乐乐的同事'。"
她不能让那两个人今晚把她当对手。
她要先伪装成"棋盘上一颗最不起眼的棋子"。
等到所有人都把眼睛放在沈乐和周挽和陈游之间的时候——
她那颗最不起眼的棋子,会在桌子底下,把沈乐那只冰凉的、出冷汗的手——扣住。
她对着地铁口的人流,等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沈乐。
沈乐穿着她那件浅灰色衬衫,黑框眼镜下的脸是惨白的。
苏沁对她迎上去。
她那一秒,脸上挂出来的——是那一年半来"小太阳"的标准微笑。
"乐乐,"她说,"你今天没吃晚饭吧?"
她对着沈乐笑。
那个笑——
是她那本上锁的"乐乐"文件夹外面,那张"封皮便签"上写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
"无辜"。
她对沈乐挂了那个笑。
沈乐对她回了一个稳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两个人并肩走向机构包车的位置。
今晚那场团建——
开场之前——
两个最深的猎人,已经并肩走在一起了。
但没人看见。
连沈乐自己都以为——身边走的,是一只无辜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