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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被柜员问"再考虑一下"的那个下午 第二十三章 ...

  •   第二十三章:被柜员问"再考虑一下"的那个下午
      银行的大堂开着冷气。
      梁清穿着她那件米色针织衫——不是她平时上课穿的那件,是另一件颜色更浅、更"挑不出错"的。她进银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门口的取号机里已经排到了八十多号。她抽了一张纸条。她的号是 098。
      她坐下来。
      她坐在大堂中央那排塑料椅上。她对面是一排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各种金融产品的广告。她那一刻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以"客户"的身份坐进这种银行大堂。
      她过去三十年来银行,都是去存定期,或者帮她妈妈跑跑腿。
      她从来没主动办过任何贷款。
      她从来没想过她会以"个人房产抵押申请人"的身份坐在这里。
      她从来没想过她会用她父母名下的房子作抵押。
      她那一秒身上突然冒了一身冷汗。
      她对自己说——梁清,你才是来咨询。你今天不一定要办。
      她对自己说完,自己听了一下,觉得假。
      她今天来这里,已经在心里下过决心。她抵押了,就要砸到沈乐那家教辅机构去。她不抵押,她回家就要被那张沙发吞掉。
      她对着电子屏上滚动的广告,慢慢地把眼睛闭上。
      "098 号,请到 5 号柜台。"
      她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把背挺直,走到 5 号柜台前。
      "您好,办什么业务?"
      "个人房产抵押贷款。"
      柜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眉毛画得很细。她抬头看了梁清一眼,目光在梁清的米色针织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客气地点头。"好的,请您准备一下身份证、房产证、还有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我们这边先帮您预审。"
      梁清把这些东西从包里一一拿出来。
      房产证。
      那是她父母名下江南老城那套老房。户主写着两个名字:梁建国、刘秀芳。
      柜员接过房产证,翻到户主页那一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您是……?"
      "我是户主的女儿。这套房子,他们之前说要给我做婚房。"
      柜员"哦"了一声。
      "那您今天来办抵押,是您父母委托您吗?"
      "……是。"
      "那您带授权书了吗?"
      梁清那一秒整个心脏抽了一下。
      她没带。
      她没带,是因为她根本没问过她爸妈。她妈妈给她那把钥匙的时候说的是"等你结婚的时候做添头",她妈妈没说"你可以拿这套房子去抵押"。
      "……我,"梁清听见自己说,"我没带。"
      "那不行哦,我们这边走抵押,必须要户主本人到场或者公证过的授权委托书。这是合规的。"
      柜员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她甚至是带着一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礼貌的微笑说出口的。
      但梁清在那一刻,整个脸上的血都被抽干了。
      她那一秒,第一次清醒地、不容回避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不能。
      她不能瞒着她爸妈把这套房子抵押出去。她不能。
      她"江南老城那套房产证摆在我抽屉里"的那种自我安慰,是一个谎。那个房产证,从来不是她的。它户主页上那两个名字,是她爸她妈,永远不会是她。
      她那一秒在柜台前几乎站不住。
      她伸手抓住了柜台边缘。
      柜员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又看了她一眼。
      "梁老师?您没事吧?"
      梁清那一秒,整个肩膀一抖。
      她没听清楚柜员叫了她什么——她那一秒以为自己幻听。
      "……您叫我什么?"
      柜员笑了一下。
      "梁老师啊。我女儿之前在你们舞蹈中心上过半年古典舞,您还记得吗?我陪她去过几次。"
      梁清在那一刻,连呼吸都忘了。
      她非常清楚地、近乎残忍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以为银行是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她以为她披着米色针织衫坐进这间大堂,是匿名的、是没有标签的、是没有人会知道"梁老师"今天在做什么的。
      她错了。
      这座城市没有一个角落,是"梁老师"这三个字到不了的。
      柜员的笑容依然标准。但梁清在那个笑容里,听见了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梁老师,你今天怎么会来办抵押?"
      梁清强迫自己笑了一下。
      "……记得,我记得你女儿。"她说,"她跳得不错。"
      "哎呀,谢谢梁老师。她现在没在练了,初二学业重。"
      "嗯,到了那个年纪……"
      两个人就这么客客气气地、隔着柜台、寒暄了大概三十秒。
      梁清在那三十秒里,整个人在心里飞快地、几乎是绝望地、做了一件事——
      她把"江南老城那套老房"这个选项,从她今天的清单上划掉。
      不是因为她不想办。
      是因为她现在彻底明白了——只要她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家正规银行用她父母名下的房子作抵押,柜员对面坐着的、永远会是某个学员的妈妈,或者某个学员的姑姑,或者某个学员的邻居。
      她抵押那套老房的事,三天之内就会以"听说梁老师在某某银行办了一笔大额抵押"的方式,传回她妈妈耳朵里。
      她妈妈会打电话来。她妈妈会哭。她妈妈会说"清清,那房子是给你做婚房的,你这是要把它做什么"。
      她不能让那通电话发生。
      还不能。
      至少在她还没准备好"摊牌"之前,不能。
      她对柜员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授权书的事,我下次再补吧。"梁清说,"我今天,能不能先用我自己一居室那套办抵押?我自己住的那一套。"
      柜员"哦"了一声,又笑了。
      "可以可以。您把那套房产证拿出来,我们这边就直接走您自己的就好了。"
      梁清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房产证。
      那是她自己十年前用工资攒下首付买的那间一居室。户主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梁清。
      柜员接过那份房产证,眉毛又挑了一下——但这一次是出于一种很微妙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原来这位梁老师手里还有一套自己的房"的惊讶。
      "那挺好,自己的房子办起来快,也不需要授权书。这套我们今天就能走预审。您贷款用途想填什么?"
      "……装修。"
      "嗯,装修可以。预审通过之后,下周会安排评估师上门看您一居室那套的情况。评估完之后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下放贷款。您看可以吗?"
      "……可以。"
      她接过柜员递过来的那一摞表格。
      她填到"贷款用途"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梁清,你以后这种"停一下"的瞬间,会越来越多。
      她填"装修"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那一栏的"装"字上头,停了零点几秒。
      她那一秒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不是来装修的。
      她是来给沈乐的教辅机构买一个"高级合伙人"的位置的。
      她笔尖移过那个"装"字。
      "修"。
      她把表格交回去。
      她在那张椅子上又坐了二十分钟,等柜员办完所有手续。柜员办完,让她回去等评估师的电话。
      梁清站起身。
      她出银行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她看了一眼对面那家咖啡馆——透过玻璃她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穿着商务装的男男女女,对着电脑敲键盘。
      她过马路。她推开那家咖啡馆的玻璃门。
      她坐下来,没点东西。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她在微信通讯录里翻到了一个名字——"周哥(贷款)"。
      这是她舞蹈中心一个学员的老公,自称是做"个人民间贷款"的中介。她过去半年里,他给她发过两次广告。她每次都没回。
      她今天回了。
      她打了一行字:【您好,我想了解一下,江南老城弄堂老房抵押的非常规渠道。如果走民间,最快几天能下款?】
      她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最后按下了发送。
      对方秒回——比她想的快得多。
      【姐,江南老城那种弄堂老房,正规走不动,民间渠道我能给您接。三个工作日左右,八成估值,利息高一点。您要走多少?】
      梁清盯着那条消息。
      她的右手又出汗了。
      她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然后回了一个数字。
      【两百万。】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足足显示了半分钟。
      然后对方回:【行,姐。我们先约一下面谈。明天下午两点,您方便吗?】
      梁清回:【方便。】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她坐在那家咖啡馆里没动。她对面的玻璃窗外,阳光把她米色针织衫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贴在咖啡馆冰冷的瓷砖地板上。
      她那一秒看着那个影子,在心里非常平静地、几乎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一样、对自己说了一句——
      "梁清,从今天起,'梁老师'这三个字,你只能在舞蹈中心里用了。"
      "出了那扇门,你就不是她了。"
      她说完,站起身。
      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出去。
      她那一秒,正式离开了她过去三十年走过的那条"体面"的路。
      她没回头。
      她那一晚回到自己一居室。
      她没开灯。她在沙发上坐到天黑。
      她在天黑之后,从客厅那个写着"以后再说"的纸箱里,把她母亲那张写着"妈这一辈子没几件能给你撑面子的事"的微信截图——她截过的——翻出来看了一眼。
      她看完,把那张截图,放回纸箱里。
      她对那个纸箱小声说——
      "妈,对不起。"
      "我先用我自己那一套。"
      "你那一套,我留到最后再动。"
      "如果我能不动它,就尽量不动它。"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都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苦。
      她那一晚没做梦。
      她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把"两百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一居室抵押下来五成大概五十万,加上民间渠道的江南老房三套八成左右是两百二十万,加上她舞蹈中心 6% 股份转让一部分大概能套现三十万。
      三百万。
      她那一秒在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三百万,砸进沈乐那家机构,连一个"高级合伙人"的牌子都不一定能换到。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
      她在天亮之前,最后对着自己一居室那个"以后再说"的纸箱说——
      "梁清,明天下午两点,你要见周哥。"
      "穿那件你昨天在商场试过没买的露背装。"
      "那不是穿给沈乐看的。"
      "那是穿给你自己看的——告诉你自己,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梁老师'。"
      她说完,闭上眼睛。
      她那一晚,依然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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