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鸦候鸟症》月落江寒

21、第二十一章：主管办公室的二十分钟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主管办公室的二十分钟
　　主管办公室的门是磨砂玻璃。
　　沈乐推开它的时候，玻璃门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她那一刻意识到——她从入职到今天，已经在这扇玻璃门外站过十七次。每一次都是被叫进来挨骂。
　　第一次是入职第一周，因为她语速过快被运营退了一节直播录像。
　　第十七次是今天。
　　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叫王姐。王姐穿着一件没什么特点的米色针织开衫——不是梁清那种纯米色，是接近驼色的那种，但沈乐进门的那一秒还是被那个领口的颜色刺了一下。
　　她那一秒在心里说——别看那件衣服。
　　她把视线从王姐的领口移到桌面。
　　"沈老师，坐。"
　　"嗯。"
　　"你那节直播回放的数据，运营那边今天上午给我发了一份分析。我们这边的留存掉了十五个点。你自己看看。"
　　王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图表——红色的曲线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往下掉。掉的那一刻，是沈乐讲到"三角形最稳定的图形"那一段。她那一段讲得没问题——是她两年来讲过最多次的内容之一。
　　但留存掉了。
　　"你昨晚是不是状态不对？"王姐问。
　　沈乐握着膝盖上的备课服下摆。
　　她那一秒非常清楚地知道——王姐问这一句不是真的关心她。王姐问这一句是要拿到一个能给运营那边交代的"理由"。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沈乐说。
　　"你以前没睡好的时候，数据也不会掉这么多。沈老师，我跟你说，咱们这一行的事情很简单——你状态好的时候，可以多拿提成；状态不好的时候，可以请假。但是你不能两个都要——你不能状态不好，还要硬上一节直播课。这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也是对家长不负责任。"
　　"嗯。"
　　"今天剩下的两节课，你去找小张代了。下班之前你给我写一份说明。"
　　"嗯。"
　　"另外。"王姐放下手里的笔，看了沈乐一眼，"我接到运营总监的电话，说你最近朋友圈也没发——上周的招生活动你一条没转。这是你的主推月，你心里没数吗？"
　　"……抱歉。"
　　"我没在跟你说抱歉的事。我在跟你说，你心里没数吗？"
　　"……有。"
　　"那就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沈乐抬起头。
　　她那一秒看着王姐——那张化着标准淡妆、永远平静、永远没有惊喜也没有愤怒的脸——突然在心里非常清醒地、几乎是冷漠地、想了一件事——
　　今天我如果不来上班，王姐会发现吗？
　　会的。
　　今天我如果消失了三天，王姐会发现吗？
　　会的。她会发现是因为我的直播课没上、续报指标会出窟窿、家长会投诉、她要写报告交给上面。
　　她不会发现"我"。
　　她会发现"沈老师"。
　　那今天我如果消失了三天，谁会发现"我"？
　　沈乐在心里飞快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扫过她认识的所有人。
　　她父母——他们一周给她打一次电话，今天周一，下次电话是周五。
　　她大学同学群——她已经几个月没在里面发过言。
　　她机构同事——王姐会发现"沈老师"，运营会发现"沈老师"，前台会发现"沈老师"。
　　苏沁——
　　她思路在"苏沁"那两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苏沁会发现'我'。"
　　那一刻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苏沁今天上午在工位上看见她的时候，问的是"乐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回家吧？"
　　"昨晚没回家。"这五个字。
　　苏沁是怎么知道她昨晚没回家的？
　　苏沁说她头发还湿、闻到别人家浴室的香波味、"我妈以前就喜欢偷偷查我有没有去同学家过夜"——那一连串解释她当时听过去了。但她现在坐在主管办公室、被王姐念叨着续报率、视线越过王姐那块米色驼色的针织开衫——她在那一秒意识到一件事：
　　苏沁不是猜的。
　　苏沁是知道的。
　　苏沁知道的浓度，是不正常的。
　　那种"我妈以前查我"的解释，是苏沁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剧本，等着哪一天沈乐"没回家"的那一刻可以套上去。
　　不知道苏沁准备这个剧本，准备了多久。
　　"沈老师？"
　　王姐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沈乐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没听见王姐说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王姐，您刚才说……？"
　　"我说，下周开始的暑期续报，你要不要换一个班型试试？现在这个班型的家长群体可能已经吃不下你了。"
　　"……行。"
　　"行的话，回去想想换哪个。下班前给我说明书和换班型方案。"
　　"嗯。"
　　王姐挥了一下手——这是一个标准的"你走吧"的动作。
　　沈乐站起来。
　　她走到磨砂玻璃门前，手扶着把手，没立刻推。她在那一秒，回头看了一眼王姐——
　　王姐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下一个文件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哒"的一声合上。
　　她在主管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五秒。
　　五秒里她非常清楚地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今天王姐念叨她的所有事，她下班前都能解决。说明书她可以二十分钟写完。换班型方案她可以编一个标准的话术。这些事都不重要。
　　第二件，重要的事是——苏沁。
　　苏沁现在还在她工位旁边那个隔板后面，端着一个杯子，等着她回去。
　　沈乐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
　　"沈乐，从今天起，对苏沁，你也要装。"
　　她说完那一句，发现自己嘴角是僵的。
　　不是哭出来的那种僵。是另一种——是她从来没对苏沁装过任何东西，而她今天第一次要装。
　　她那一秒，第一次在心里给苏沁也腾出了一个位置。
　　不是"喜欢"那种位置。
　　是"要观察"那种位置。
　　是她过去七八年里给梁清那种人腾过的位置——但梁清是被她偷偷看着的对象，苏沁这次将是她"要警惕地看着"的对象。
　　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工位区的门。
　　苏沁果然还在。
　　苏沁坐在自己工位上，转头看了她一眼。
　　"乐乐，王姐说什么了？"
　　沈乐对苏沁笑了一下。
　　她那个笑，比她过去十七次从主管办公室出来时挂在脸上的所有笑都熟练。
　　她对自己说——你看，沈乐，你装得动。
　　"没什么。"她说，"就让我写个说明书。我现在去写。"
　　她坐回自己工位。
　　她打开电脑。
　　她在文档里打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去看苏沁的隔板。
　　她那一刻在心里默默地、几乎像在给自己列待办清单一样、说了一句——
　　"苏沁这件事，先放进抽屉里。"
　　"等今天下班后，回家再想。"
　　她那个抽屉，是她那个隐藏文件夹深处那个还没被命名的子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要等她确认了之后才会被命名。
　　她今天还没确认。
　　所以那个文件夹今天暂时还是空的。
　　但它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