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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传书冰渊，族内生隙
晓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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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光铺过青石板，昨夜霜云留下的冷意，慢慢被人间烟火揉散。
凡城百姓自发结成队伍，怀揣手抄绢卷奔赴四方。车马沿河道远行，徒步之人翻过山岭，一卷卷写满天劫实情的纸帛，顺着六界古道无声流转，再也无法收回。
城郊荒院静落，草木蒙着一层冰火相撞后的浅灰。赤璃坐于石阶，膝头摊开最后一卷原始绢帛，指尖缓缓抚过泛黄字迹，岑太傅与孤岛旧臣舍命护下的真相，沉甸甸压在心口。
一名散修端来热茶，蹲在她身侧，语声诚恳柔和。
“王族亲卫空手而归，冰殿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众修士商量妥当，愿一路随行护你，前路寒霜再多，也有人替你分担。”
赤璃抬眼，红衣垂落遮住半分眉眼，声线淡如晨间薄雾。
“霜王族术凌厉，一旦被擒便是百年冰封，诸位不必为我赌上修行根基。只需将真相送往各地，便是最好相助。”
“从前我们盲从霜族史书，错骂救人之人百年，心中满是愧疚。如今能为公道奔走，何惧刑罚。”散修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坦荡，“你孤身一人逆全族，我们怎忍心让你独自涉险。”
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众人一片赤诚。赤璃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柔和。
“若遇生死危局，切记先行自保，莫要为我耗损自身。”
话音未落，怀中霜玉碎片忽然轻轻震颤，一层浅白微光缓缓漾开。
是极北万古冰狱传来的牵绊。
赤璃指尖按住冰凉玉片，心神顺着那一缕横跨山河的细线，遥遥望向无边冻土深渊。方才长街万民相护、王族亲卫无可奈何的景象，凌朔尽数感知。
深渊之下，永夜沉沉，血色冰层静默蛰伏。凌朔濒临溃散的残魂缓缓起伏，人间万千陌生人挺身护她的暖意，穿过万里寒土，落在他沉寂百年的灵韵之上。
天雷裂骨的痛、冰封百年的孤、世人唾骂的凉，他尽数咽下，从未心生怨怼。他此生所求，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世安稳。
可此刻听见满城人为他鸣不平，看见无数凡人甘愿以血肉之躯，隔开霜族凛冽寒霜，冰封百年的心湖，轻轻漾开一圈浅淡涟漪。
不必相见，不必言说。
人间这份迟来的体谅，足以抚平他漫长岁月里所有荒芜。
冰层细微震颤，一丝融水顺着冻土缝隙缓缓流淌，藏在无边黑暗里，无人窥见。
人间暖意绵长，极北冰殿，却是一片刺骨沉郁。
王族亲卫领队青年折返大殿，垂首立于玉阶之下，将凡城万民阻拦追捕、卷宗四散各州的经过一字禀明，语声带着几分无力。
“全城百姓同心相护，贸然出手会激起凡界大乱，属下无从下手捉拿赤璃，也未能收回任何一卷原始绢帛。如今抄本顺着商道传遍周边城池，各处都在私论当年天劫旧事。”
殿内冰棱垂落，寒气凝滞不动。
大长老端坐主位，指尖摩挲冰凉玉座，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线厚重冰冷。
“区区凡尘凡人，竟敢与霜族律法抗衡。”
二长老侧坐一旁，眉宇间藏着迟疑，轻声出言：“三长老多年四处封禁流言，反倒让世人疑心重重。如今证据遍地，古墟残碑人人可查，会不会……当年我们当真遮掩了不该掩埋的过往？”
“族史已定，不可动摇。”大长老抬眼，霜色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凌朔私自引天雷，罔顾王族颜面，纵使有救世之举，逆族之罪也无从抹去。一旦承认史实，霜族千年威严便会崩塌。”
“可若一味镇压，六界人心尽失。”另一长老低声争辩，“如今下界流言四起，边境修士纷纷前往古墟查证，再强硬围剿，只会坐实我们心中有愧。”
殿内争执声缓缓响起，长久统一的宗族意志，第一次裂开缝隙。
有人执着守护霜族颜面，有人不忍再掩埋一段救命的过往，两种心思在冰晶大殿交织拉扯，寒气之中，生出无法调和的分歧。
青年亲卫静静立在阶下，等候殿中决断。
大长老闭眸沉思半晌，再睁眼时，眼底寒意更甚。
“不必大肆屠戮凡人，那样得不偿失。传令下去，不必全力追杀赤璃，转而派人去往各州，散播篡改后的流言，混淆世人视听。同时派人守住冰火交界古墟，不许任何人靠近残碑。”
“混淆流言？”青年微微蹙眉。
“只需歪曲绢帛记载，谎称天劫乃是凌朔一己私念引来，所谓舍身救世，不过是他博取同情的手段。”大长老语声淡漠，“世人大多耳听为虚，长久混淆之下，心中生出疑惑，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殿内部分长老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公然反驳主位之人。
千年宗族基业，在他们眼中，远比一段尘封的真相更为重要。
青年领下令符，转身踏出冰殿，再度化作霜云，奔赴下界各州散布伪言。
大殿重归死寂，冰棱滴水轻响，落在玉石地面，清脆寒凉。
二长老独自退至殿外露台，望向南方凡城的方向，长长一声轻叹。
百年之前，岑太傅一众旧臣因不肯改史被流放孤岛；百年之后，真相现世，宗族依旧不愿坦诚过错。
霜雪落满肩头，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疲惫。
凡城荒院，赤璃收回心绪，霜玉碎片的微光缓缓淡去。
她知晓冰殿绝不会就此作罢，今日退让，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隐忍，下一轮算计，很快便会席卷人间。
身侧散修整理好行囊，轻声唤她启程。
“西边几座大城还未传去卷宗，我们趁早动身，赶在霜族散布伪言之前，将完整实情告知百姓。”
赤璃将原始绢帛仔细贴身收好，红衣随风轻扬，缓步走出荒院。
长街上百姓见她动身，纷纷上前相送，手中纸卷高高举起，眼底皆是信任。
前路霜雾未绝，流言纷争四起。
可她不再孤身前行。
人间万千灯火，与深渊一缕残魂，遥遥相伴，共赴这场漫长的昭雪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