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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 清明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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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这天,罕见得没下雨。
李德福拎着竹篮,顶着个大太阳,沿着山路往祖坟走。
山路两旁的茅草还没返青,黄蔫蔫地伏在地上。几棵老松树倒是绿着,绿得发黑,针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李德福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短得蜷在脚底下——正是晌午。
到了坟前,李德福放下了竹篮,一边拿着锄头锄坟头草,一边嘟囔:“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不肖孙来看你们喽。保佑我今年升职加薪,保佑我打牌把把自摸……”
一连锄完了四头坟,李德福这才叉着腰,拿脖子上挂着的白毛巾抹了把脸上的汗。
“噫…前些年我来的时候这草就在了,上回还是我顺手帮着锄了一回……”李德福用手指拨了拨坟头疯长的杂草,望着那座荒了许久的土坟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能来个后人锄锄草的吗?”
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走回放竹篮的第一座坟前,然后发现挨着的那座坟同样是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便点了点头: “嗯……这头坟的后人倒是来得勤嘞,每回我过来都看不见坟头有长草的。”
“不过,就是干净得有点太过头了吧?”
“坟头一点纸钱灰都都没有,”李德福蹲下身,一边摆着供品一边碎碎念道:“供品全部拿回去了,好歹留点香火给自家祖宗吃吧。”
“这算什么?孝顺了,但没完全孝顺?噫!”李德福唾弃了一声,点上香,拿了铁盆准备烧纸钱。
火柴划了两下才着,李德福刚准备拿纸钱,余光却瞟见旁边那座没有坟头草的坟包……似乎动了动。
李德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便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皮。
“难不成是太阳太毒,给老子整中暑了?”李德福囔囔自语道,最后按耐不住好奇心,又往那边看了看。
然而这一眼,让李德福全身的血液凉了一凉。
坟包确实在动。
准确来说……是坟包前的土……一点点从里往外翻,剥落又隆起。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拱。
李德福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抖,指缝里的火柴烧到了指尖,灼痛感传来,他才惊得撒手,燃着的火柴棍落在地上,瞬间被尘土湮没。
然后他直愣愣地看着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还挂着泥。
“……”
李德福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紧接着,一个人从坟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张年轻清俊的脸,轮廓利落干净,只是抿着嘴,眉头皱起,双眼聋拉着深深的倦意。
“诈——”
李德福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诈尸了!!!”
李德福揣起竹篮,连滚带爬,转身就跑。
烛阴刚从沉睡中醒来,脑子还昏沉沉的,就被这声尖叫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半埋在土里的下半身,又看了看那个脚步踉踉跄跄但速度不减、跑得飞快的身影,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还没到该苏醒的时间。
是谁把他提前叫醒的?
烛阴面无表情地从坟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冷冷地锁住那个还在狂奔的背影。
下一秒,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李德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发现坟那边已经没人了,才稍微松了口气,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应该……应该没追上来吧……”
“你在喊什么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德福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他只觉得头皮一麻,旋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头顶。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刚才那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正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烦。
“喊什么呢?”见李德福傻站在原地没吱声,烛阴又问了一遍。
然后烛阴只听见“扑通”一声。
李德福双膝跪在他面前,跪得干脆,跪得利落。
“……”
李德福的膝盖砸在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不敢吱声,只是颤颤巍巍地说道:“大大大……大哥——不不不,大爷,祖宗,您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来给我家祖宗上坟的,我不是故意打扰您清静的……”
烛阴没说话,只是扫了眼李德福旁边的竹篮。
“那里面装着什么?”先前哪怕是要跑路,还不忘专门捎上篮子。
李德福一听烛阴对竹篮感兴趣,立刻双手抱起竹篮,疯狂摇头:“不…不行……这些是我拿来孝敬我祖宗的……这……这一篮东西不能给您……”
烛阴“啧”了一声,抱着臂,“你是想要你的小命还是这篮东西?”
李德福被吓得哆嗦,牙齿打着颤说道:“那我能两个都要嘛……”
“……”烛阴被弄得有些无语,于是说道:“香和纸钱你自己拿着,我就要鞭炮和篮子里的食物。”
李德福愣了一秒,“啊?”
“你不是来祭祖?祭祖烧点香火和纸钱就够了。”烛阴轻飘飘地补充道:“反正你祖宗都凉透了,吃不了供品。”
李德福继续傻眼:“啊……?但是鞭炮……”
“你祖宗不吃鞭炮灰。”
“不是不是,我是想说放了鞭炮我祖宗才知道我孝敬过他们啊!”
“这简单,我等会再下去一趟,跟他们带句话就好。”
李德福脑子缓缓拐过来一个弯,“那……行?”
他手脚并用地把香和纸钱拢到自己怀里,退开好几步,确认烛阴没有跟上来的意图之后,转身就跑。
烛阴则是等李德福跑得没影没踪后,这才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拎着鞭炮,走过李德福祖辈的四座坟头,最后停在了那座被李德福先前吐槽“没人打理、长满了坟头草”的老坟前。
这座坟比旁边的几座坟加起来都还要再大一些,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字——
穷奇。
“好兄弟~就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烛阴蔫儿坏地冲着墓碑笑了笑,随后蹲下身来,把鞭炮拆开,长长地,一圈一圈地铺在坟头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划。
引线“嗤”地一声亮起火星,顺着鞭炮猛地蹿开。
烛阴扔了鞭炮头,捂着耳朵,三步并两步小跑到一边。
下一秒。
青烟腾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着飞得到处都是的碎红纸片,一串又一串接连着炸开,在安静的墓地里炸出了一片热闹。
“嘭嘭嘭!啪啪啪!”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等到鞭炮快要炸完的时候,坟里的土终于动了。
一只手猛地从里面伸出来,带着一股凶狠的劲,像是在掀开厚重的被子。
“烛阴!!!”
下一秒,一个漆黑的脑袋从坟里冒出来,被炸得蓬松狂卷的头发上还挂着鞭炮的碎红纸屑。
“噗!”烛阴装也不装,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靠!烛阴!你有病吧!!!”
穷奇一边骂一边从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是土,活像刚从泥地里打了个滚。
“大清早的放鞭炮,你他妈——”
“现在是大中午。”烛阴纠正道。
“我管你大清早还是大中午!”穷奇气得跳脚,“我没到点就被炸醒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你在棺材里睡得正香呢突然有人在你脑门上放炮仗!烛阴你是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
“你——!”
穷奇气得说不出话,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烛阴也不怵,把竹篮往地上一放,挑眉看着穷奇,眼里全是挑衅。
“行,你等着。”穷奇深吸一口气,开始掰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
烛阴见此,只是吊儿郎当地说了句:“怎么,要打?”
“打就打,谁怕谁——”
“那个……”
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李德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一个举着收音话筒的,还有一个拿着录音笔的。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穿着冲锋衣,扎着马尾,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烛阴和穷奇,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紧张,咽了口唾沫,问出了那个让两人都愣住的问题:
“你们……都是死掉的人吗?”